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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袭
【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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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
安国最北端的临江城墙千疮百孔,骏马在城门前来回踱步,主将马鞍上挂满银铃,马头高高扬起,和他的主人一样。
靖国的士兵正在把城内的俘虏,市民接连牵出登记。
“将军,人员登记好了。”
主将接过名籍随意翻了翻,塞进了马鞍口袋里。
“多派些人手进城巡守,别冒事端。”
士兵领命去了,主将调转马头准备回营,胯下战马突然不受控制往前冲了两步。
主将勒住马,拔刀转向。
只见一白髯老者,着多层粗褐,揉了揉脑袋,又似没看见他,直直冲着刀身走来。
主将收了收刀锋,“老人家,这是去哪?”
老人指了指背上的篓筐,“砍些柴火。”
主将环顾,边上就是林子,军队就在那扎营。
“老人家,眼神不好记着多留神些,身体要紧。”
“哎哎。”
主将给他让路出来,看着老人走远,“来人!”
身后士兵上来。
“叫营里的兄弟放他过去,看他回来,记得多给他些柴火。”
天寒地冻,家里只有老人出来砍柴,何以度冬。
老人从林子里出来。
天阴得沉,林子里的冷比外头重,他出来的时候胡子上挂着霜。觉着身上背篓越来越重,压得他背作弯弓,迈步艰难。每走一步,背篓里的柴火就蹭着他的脊骨,硌得生疼。
"老人家,我帮你背着吧。"
年轻的士兵跑过来,伸手想接过他的背篓。
老人把背篓抱在怀里,不让人碰,"我休息会就好,就好。"
他的手抖,声音也抖。士兵以为他太冷了。
士兵给他生了火。
火是干柴引的,噼啪响了一阵,火苗窜起来,把老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凑过去,把手伸到火边,手指僵硬得蜷着,半天展不开。
老人从衣服里拿出烙饼来。
饼是冷的,硬邦邦的,边缘烤得焦黑。他递了几块给士兵,"多谢你们,拿去吃吧。记得给一个给你们的将军,我要谢谢他。"
士兵再三推脱也拗不过他,拿着烙饼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人也笑了笑。
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把饼捧在手里,盯了半天也没吃。
军营里到处火焰摇曳,一堆一堆的火,像撒在地上的星子。士兵围着火聊天,说的是家乡话,有人笑,有人骂天气冷,有人说明天就能回家了。老人听着,一句也听不懂。
他将饼一点一点掰开,扔进火里。
饼渣落进火里,"嗤"地一声,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我本天家臣,今做亡国奴。"
面前的火焰一窜,像被这句话烫着了。旁边已经有士兵注意到了,站起来往这边走。
"愿做临江仙,以血敬故土。"
面前的火焰向别处伸手,火舌舔过老人的衣袖,又去够近旁堆着的草料。老人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着,背挺得很直,像在自家堂屋里。
那几个走过来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见老人的怀里,背篓已经倒了。
底下那一层,不是柴火。
主将把斥候叫进军帐里,把从临江城里缴获的舆图和官册递给他,“把这个带去建康,给王爷和侯爷送去。”
“是”
他的副将从门外进来,手里拿了个烙饼。
“将军,一个老人给您的,说是感谢您。”
将军点点头,让他在旁边稍等。
门外叫喊声杂乱四起,俘虏和士兵开打,火焰由远及近。震得营帐抖了抖,火把上的火星零落,掉在副将拿着的烙饼上。
主将一看不对,提刀披甲就往外走。
“轰”
主将从地上爬起,他的左臂落在旁边。斥候离得远,无大碍。他冲上来扶,却被主将一把按住。
“快去建康,找王爷和侯爷。”
“将军!”
“骑我的马,快去!”
火焰连烧一夜,烧的连营里,只剩饮血食肉的狼鼠。
【广竹城郊】
“走!快点!再快一点!”马夫拼命地抽着马。
连成长串的粮车行在路竹林间道上,车轮滚动,带起地上的雨水,溅上车底。
阴雨势小却密,马夫只能时不时腾出手来抹去脸上的雨水。
拉车的马突然发出嘶鸣,马夫吓得只能拉马停下。
“怎么了?”商人示意手下的护卫上去查看。
护卫蹲下身,下着雨,路沿的石子顺着雨水卷了上来,真正的罪魁祸首混入其中。
“没什么”
横刀一划。
商人皱眉,暗骂一声,想下车查看。
刀光先他一步横在车门。
掌柜的手顿在帘子上。车外,自己的护卫已经伏在泥里,斗笠们正掀开货箱验看。雨把血冲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杨祈收回刀,从怀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那是他的人从货箱暗格里搜出来的,京口驻军的粮引。
“就是他。”
商人的脸色白了。
杨祈看他:“过所。”
掌柜的手抖着从怀里摸出过所递出去。杨祈验了印,收进袖中。
“从现在起,这队粮是我的。”
杨祈顿了顿,朝那个被刀架着脖子的马夫抬了抬下巴,“他也活着,给我们带路。到了建康,银子一分不少你的。”
掌柜的喉咙滚了滚,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是汗是雨。
“……要是我不答应呢?”
杨祈已经转身往货队那头走,雨打在斗笠上。
"那你就跟他们躺一块。”
他偷偷瞟了一眼北边的路——路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杨祈。这个人刚才杀护卫的时候,刀没沾血,连呼吸都没乱。
他还不想死。
“……好。”
建康城在雨里显出轮廓。
城门口排着长队。车、人、驴,挤在门洞下。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枪头朝外,挨个搜。
临江战败传到了建康。城门上贴着告示,墨迹还没干透——缉拿北谍,凡形迹可疑者,先扣后问。
商人的看着那张告示,脸白了三分。
"别怕,"杨祈走在车边,斗笠压得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东家,我是你的护卫。
商人的点点头,喉咙动了动。
轮到他们了。
守门的伍长接过过所,看了商人的脸,又看车队。
"运粮的?"
"回军爷,京口的军粮。"
伍长的目光在杨祈身上停了一下。杨祈垂着眼,手放在腰间——那里没有刀,只有一根赶车的鞭子。
"搜。"
几个兵上来掀粮袋。杨祈的指节绷紧了。
兵翻了两袋,没翻出东西。伍长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忽然落在杨祈的手上。
"你这手,"伍长皱眉,"是握刀的手。"
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祈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上是老茧,但虎口那道最深的印子,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
"回军爷,"杨祈声音放得很平,"小人以前在镖局待过,后来镖局散了,才给人护车。"
伍长盯着他看了片刻。
"镖局的?"
"是。"
伍长没再问。他把过所扔回商人怀里,刚要放行,旁边一个喝了酒的兵撞过来,把商人撞到士兵身上。
"老东西,不长眼?"那兵骂着,伸手又推。
杨祈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商人看见他的手指扣在那兵的手腕上——只要一拧,那只手就废了。
但杨祈没拧。
他松开了。
"军爷息怒,"杨祈低下头,"我家东家年纪大了,没站稳。"
那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护卫这么怂,啐了一口,走了。
伍长挥了挥手:"走吧。"
车队进城。
商人上了车,后背全是汗。他掀开帘子看杨祈。杨祈走在车边,斗笠下面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建康城里乱。北边逃来的难民蹲在墙根下,有兵拿鞭子赶。
车队穿过半个城,停在一条窄巷口。
巷子里有个茶馆。里面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一壶凉茶。
张泉。
他换了青布袍,头发束得齐整,像个落第书生。看见杨祈,目光扫过赵商人。
"过了?"
"过了。"杨祈坐下,"城门比预想的严。"
"严才好。"张泉倒了杯茶。
赵商人站在桌边,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这位是?"张泉看他。
"赵东家,"杨祈说,"粮是他运的。"
张泉点点头,从桌上推过一张纸:"永兴号在城南,王号主三天后做寿,周衡会去。"
"周衡是谁?"赵商人忍不住问。
"施文庆的妻弟。"
赵商人的脸白了。
施文庆。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张泉端起茶杯,没说话。
杨祈看着他:"你已经帮我们过了关。现在回头,伍长会先砍你的头。往前,你还是赵东家,银子一分不少。"
赵商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这才彻底明白——他不是被劫了,他是被拉上了一条船。船到江心,下不去了。
"永兴号缺一个押运管事,"张泉把纸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是永兴号的老合作方,由你举荐我们的人,王号主不会疑。"
赵商人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杨祈,再看看张泉。
雨打在茶馆瓦上,沙沙响。
"……我有别的选择吗?"
"目前没有,"张泉说,"出了这个门,往北走,回家。"
他真的想走。他想转身出这个门,跑回客栈,收拾东西就往北逃。逃回老家去,这辈子再也不碰粮、不碰商、不碰任何跟朝廷沾边的东西。
但他没动。
粮没了,过所上的名字还在他身上,伍长记得他的脸。永兴号的王掌柜也记得他——这队粮是他接的,出了事,王家第一个找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回不去了。粮没了,过所上的名字还在他身上,伍长记得他的脸。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成交。"
这一次的"成交"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怕,这一次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