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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桃花雨 没有人跟他 ...

  •   第九章桃花雨
      江南的雨,是另一种雨。
      不像山里的雨那样劈头盖脸,也不像幽都——幽都没有雨。江南的雨是细的,软的,从天上一丝一丝垂下来,垂到青瓦上,垂到石桥上,垂到河面上,河面便起了一层薄薄的皱,像一匹揉过又抚平的绸。两岸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树挨着一树,被雨一打,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水上,落在乌篷船的篷顶上,落在撑伞路过的人肩头。整座城都泡在一种湿漉漉的、甜丝丝的粉色里,连空气都是香的。
      烟雨楼是梵寂的产业。前几年这楼的老东家赌输了家底,他顺手盘了下来,换了个掌柜,生意比从前还旺。掌柜的见了东家,点头哈腰地要把最好的雅间腾出来,梵寂摆摆手,把顶层整整一层都清了,说怕吵着人看雨。
      夜殊站在烟雨楼的廊下,看着这满城的雨和花,看得出了神。
      他活了上万年,审过的江南亡魂不计其数。那些魂跪在幽冥殿上,雾里浮起来的,常常就是这样的景致:一座石桥,一树桃花,一把油纸伞,伞下一张模糊的脸。他从来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好记的。一座桥而已,一棵树而已,人间千千万万座桥,千千万万棵树,哪一座哪一棵不是一样的。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雨落在桃花上,花落在水上,水把花带走——他忽然有一点点明白了。
      只是一点点。像隔着一层雾,看见了雾那头的一个影子,还没看清,影子就散了。
      “看什么呢?”
      梵寂从身后走过来,左肩还缠着那个丑得惊人的死结——他死活不肯换,说是要留着当纪念。他手里拈着一枝桃花,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折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
      “没什么。”夜殊收回目光。
      “骗人。”梵寂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也去看那满城的雨,“你在看桃花。我看见了,你看得眼睛都不眨。”
      “我在看据点的方位。”
      “据点在城东,你看的是城西。”
      夜殊不说话了。
      梵寂笑了一声,没再拆穿他。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雨。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楼下有人在弹琵琶,弹的是一支很老的江南小调,咿咿呀呀,软得像化开的糖。
      * * *
      “夜殊。”
      梵寂忽然叫他。
      夜殊转过头,就看见梵寂把那枝桃花,轻轻地,别进了他的发间。
      别在耳后,银白的发丝里,一点粉,几片花瓣,还挂着雨珠。雨珠顺着花瓣滚下来,滚进他的头发里,凉丝丝的。
      夜殊僵住了。
      他抬手想把那枝花扯下来,手抬到一半,被梵寂握住了。
      梵寂握着他的手,没有笑。那张总是弯着眉眼、满嘴跑马的脸,此刻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认真得近乎发烫。
      “夜殊,”他说,“别回幽都了。跟我回梵天寺。你若住不惯,咱们就在山下找个住处,离师父也近。”
      “往后,我天天给你剥橘子,给你打桃花酿。你不爱说话,我说给你听;你不爱笑,我逗你笑。你腰上那道伤,我天天给你上药,上到它好为止。好不了,我就上一辈子。”
      雨落在廊檐上,滴滴答答。楼下的琵琶声停了一停,又响了起来。
      夜殊看着他。
      很久,很久。
      上万年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众生跪他,怕他,避他。阴差不敢抬头看他,鬼将不敢近他身边三步,连四方鬼王见了他,嘴上恭恭敬敬,眼底藏的全是刀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一枝软软的桃花别在他发间,握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我要留你过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剥橘子,打桃花酿,上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他想象不出来。
      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话,快得他怀疑是不是蚀骨咒又发作了,可业火分明安安静静地伏着,被梵寂握着他的那只手里渗过来的金光,压得服服帖帖。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和尚要他回梵天寺。他不可能回。可他若是说不,这和尚多半会难过,会低落,会像那夜在义庄外头那样,一句话都不说,金光也跟着弱下去。而他还需要这身金光,需要这个人替他去拔赤魇的据点,替他去对付那些他不能亲手碰的东西。
      所以,不能说不。
      至于说了“好”之后要怎么办——以后再说。
      “嗯。”他说。
      就一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梵寂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像一个在雪地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来的孩子。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过整张脸,亮得像这满城的桃花,一齐开到了他脸上。
      他没有说“你答应了”,也没有问“真的吗”。他只是笑着,低下头,吻了夜殊。
      很轻。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
      夜殊没有躲。
      他甚至——在那片桃花落下来的一瞬间——微微仰起了脸,回吻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回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吻里没有算计,没有账,只有雨,桃花,一点甜得发腻的酒气,和梵寂嘴唇上的温度。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吻已经结束了,梵寂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还在笑,笑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夜殊垂下眼。
      那一声“嗯”,一半是利用。
      另一半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有去想。
      * * *
      那天晚上,梵寂一直在笑。
      吃饭的时候笑,喝茶的时候笑,夜殊坐在窗边看书,他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夜殊,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笑得夜殊书都看不下去了。
      “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梵寂理直气壮。
      夜殊把书一合:“和尚,我答应你的,是‘嗯’。不是‘好’。”
      “嗯和好有什么区别?”
      “嗯,是我听见了。”
      梵寂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媳妇,抠字眼可还行?”
      笑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收住,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汪着笑出来的水光。他看着夜殊,忽然半开玩笑地问:
      “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就一点点。他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拇指和食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夜殊看了他一眼,重新翻开书:“没有。”
      梵寂“哦”了一声,一点都不失望,反倒又笑了起来,笑得心满意足。
      他本来也没指望听见别的答案。他问,只是想问;夜殊答“没有”,他就知道,嗯,这才是夜殊。夜殊肯在雨里让他吻一下,肯“嗯”那一声,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至于喜不喜欢——那是夜殊的事。他喜欢夜殊,是他自己的事。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必是同一件。
      他从来没想过要夜殊喜欢他。
      他只是想,能多看这个人一天,就多看一天。
      * * *
      夜深了,夜殊睡了。
      梵寂坐在窗边,借着一点月光,看着手里的一张传讯符。
      是梵天寺的传讯符,黄纸朱砂,傍晚的时候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膝头。他认得那笔字,力透纸背,一撇一捺,都是他熟悉的笔锋——是师父的字。
      符上只有一行:
      “若有难处,便回山门。”
      梵寂捏着那张符,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岁那年,山门石阶上的雪;想起第一卷经,师父手把手教他念;想起钟楼底下那块麦芽糖,油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想起他下山那天,师父拍在他手里的度牒,和那一声“滚远点”。
      他知道师父挂念他。
      也知道,山门一直给他留着。
      他提起笔,在传讯符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弟子安好。
      他没有说这些日子遇到的险事,只想让师父少些挂心。
      写完了,他指尖一动,传讯符燃起来,烧成了一捧金色的灰。
      灰本该散的。
      可它没有。
      那捧灰落在窗台上,没有被风吹走,而是自己聚拢了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那些灰写字。一笔,一划,慢慢地,聚成了四个字:
      血光之兆。
      梵寂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桃花瓣被雨打落,有一片飘进了窗里,落在那四个字上,粉色的,盖住了“血”字的一半。
      他抬起手,把那四个字抹掉了。
      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剩下。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夜殊侧躺着,银发散在枕上,那枝桃花他没扯下来,就那么别在耳后,睡得歪了,花瓣压在脸颊底下,压出一道浅浅的粉印。
      梵寂看着那道粉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下,从背后把那个人抱进怀里。
      * * *
      后半夜,他是被乌鸦的叫声惊醒的。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只。整座江南城的屋脊上、桥栏上、柳树梢上,黑压压地落满了乌鸦,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幽绿的光,一声不吭,只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沙沙的,像一场下在黑夜里的黑雨。
      然后,它们一齐飞了起来。
      从每一扇窗缝里,每一道门缝里,钻进了熟睡的人家。再钻出来的时候,嘴里都叼着一缕淡白色的东西,像烟,像雾——是生魂。睡梦里的人被叼走了一缕魂,不会死,只会再也醒不过来,一日一日地瘦下去,直到魂魄散尽。
      玄鸦不炼兵,也不炼骨。他吃的是生魂里的记忆——一个人这辈子见过的、听过的、藏在心里不肯说的,都在那一缕魂里。三界的消息,一大半是这么来的。
      他要那张宝座,为的不是权势。宝座底下压着轮回簿,簿上记着三界每一个亡魂的来世,也记着他们的前生。玄鸦想知道一切。
      梵寂冲出去的时候,夜殊已经站在了烟雨楼的飞檐上。
      “落鸦渡那只鸦奴,是玄鸦的。”夜殊望着满天的黑影,声音很冷,“他来讨账了。”
      金光从楼顶炸开,一圈一圈荡过整座城。被金光扫中的乌鸦一只只坠下去,嘴里叼着的生魂飘散开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飘回了各家各户的窗里。魂锁在夜色里甩开,缠住了最大的一群,生生扯碎。
      天快亮时,鸦群退了。
      檐角上,留下了一根漆黑的羽毛。
      还有四十多缕生魂,没能追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桃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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