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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赤 那就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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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赤
赤魇在人间的据点,是城东一座香火极旺的庙。
庙里供的不是佛,不是菩萨,也不是哪路正经神仙,是一尊通体赤红的泥像,红发,赤瞳,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生得极好看,好看得有些邪性。庙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赤神祠”三个字,金漆描边,香客络绎不绝。都说这里的赤神灵验,求子得子,求财得财,只要供奉够诚,什么都能求来。
没有人问,赤神要的供奉是什么。
夜殊站在对街的茶楼上,隔着雨幕看着那座庙。
“今夜子时,”殇泠低声禀道,“他们要在后殿开坛。柳溪村三十七口人,已经押进去了,有十一个是孩子。”
梵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血祭?”
“血祭。”殇泠道,“三十七条命,三十七个魂,献给赤魇。供奉的人能得赤魇赐的长生,赤魇能得三十七个魂炼成爪牙。”
梵寂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和尚。”夜殊叫住他。
梵寂回过头。
夜殊没看他,依旧望着雨里那座庙,声音很平:“庙里那些供奉的,都是活人。”
“我知道。”
“三界有盟约。幽冥之力,不得加诸生人之身。”夜殊终于转过脸来,那双极淡的眼睛看着他,“我不能动他们。”
梵寂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我来。”
他说得很轻松,轻松得像在说,那就我去买包子。
* * *
子时,后殿。
殿里点满了红烛,红得像要滴血。三十七个人被绳子捆着,跪成一排,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全是惊恐。那十一个孩子挤在最边上,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被他娘死死搂在怀里,母子俩一起发着抖。
坛前站着十几个穿红袍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握着尖刀,刀刃在烛光底下泛着冷光。他们在念一种很古怪的咒,咿咿呀呀,抑扬顿挫,念得面色潮红,眼神发直。
坛上那尊赤红的泥像,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泥像裂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红发如火,赤瞳如血,一身红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敞到胸前,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生得和那泥像一模一样,好看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疯劲。
南方鬼王,赤魇。
他看都没看那三十七个跪着的人,也没看那十几个念咒的红袍,目光越过满殿的红烛,直直落在了殿门口。
“哟。”他笑起来,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尊主。”
夜殊站在殿门口,玄袍银发,在满殿的红里,冷得像一块冰。
赤魇从坛上跳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像一只猫在逗它的老鼠。他走到夜殊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他,从头发打量到脚尖,又从脚尖打量回头发,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瘦了。”赤魇说,“幽都的伙食不好?还是外头的野和尚,把尊主喂得不好?”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夜殊的下巴。
夜殊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赤魇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一点,左看看,右看看,像在端详一件心爱的玩物。赤魇的拇指在他下颌线上慢慢地蹭了一下,蹭得很慢,很暧昧。
夜殊的目光,越过赤魇的肩头,落在了梵寂身上。
很淡的一眼。淡得几乎看不出意味。
梵寂站在夜殊身后半步,手里握着拂尘。他看着那两根捏在夜殊下巴上的手指,看着那根慢慢蹭过去的拇指。
他脸上还挂着笑。
可那笑,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尊主,”赤魇凑近夜殊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缠绵的恶意,“你说,我要是当着那和尚的面——”
他没说完。
因为一道金光,已经劈到了他面前。
不是冲着赤魇,是冲着赤魇身后——那十几个举着尖刀、正要往跪着的人身上砍的红袍。他们大概是以为赤神大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金光扫过,十几把尖刀一齐断成了两截。
赤魇松开夜殊的下巴,回过头,看着那个提着拂尘、挡在三十七个人前面的和尚,挑了挑眉:“脾气挺大。”
“贫僧脾气一向很好。”梵寂笑眯眯的,眼睛却一点都没笑,“只是看不得有人,动手动脚。”
赤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满殿的红烛都在晃。
“动手动脚?”他笑着往后退,退到坛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和尚,这就护上了?你当他待你,有几分真心?”
他舔了舔嘴唇,赤红的眼睛眯起来:“他守他的盟约,你破你的杀戒。你还当他会心疼你?”
说罢,仰头大笑。笑声未歇,人已经化作一团红雾,从殿顶的破洞里飘了出去,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笑声。
梵寂没有追。他握着拂尘的手指,紧了一下。
* * *
赤魇走了,他的供奉者们还在。
十几个穿红袍的人,手里握着断成两截的刀,被金光逼得缩在殿角,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和尚,又看看门口那个银发的人,终于意识到,赤神大人不会回来救他们了。
有人扔了刀,跪下来磕头。有人想往殿后跑,被金光挡了回来。有人还在念那种古怪的咒,念得浑身发抖,念得越来越快。
梵寂先去解那三十七个人的绳子。
他解得很快。一个,两个,三个。抱着孩子的那个娘,嘴里的布被扯出来的时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孩子一个劲地给他磕头。他扶她起来,让她带着孩子往外走。
三十七个人,都放走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殿角那十几个红袍。
“斩草除根。”
身后,夜殊的声音很平静。
梵寂没有回头。
“留一个,”夜殊说,“鬼王就多一条路回人间。赤魇今天跑了,明天还会回来。只要这些人在,他就能在任何一座庙里,再点起一坛血祭。”
“他们是活人。”梵寂说。
“方才跪在坛前的,也是活人。”夜殊望着殿角那些红袍,“他们下刀的时候,可没迟疑。”
梵寂没有说话。
“我不能动他们。”夜殊说,“所以只能你来。”
殿里很静。红烛的火苗烧得笔直,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在烛台上,凝成一层厚厚的、暗红的痂。
梵寂握着拂尘,往殿角走了一步。
那些红袍尖叫起来。有人往墙上撞,有人跪着往前爬,爬到他脚边,抱住他的腿,哭着喊大师饶命。梵寂低头看着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拿过几个孩子祭他?”梵寂问。
胖子愣了一下,不敢答。
梵寂没再问。
拂尘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 * *
一个,两个,三个。
他杀得很快。他不想慢。慢了,他怕自己会停下来。
红袍一个一个倒下去,倒在满地的烛泪里。血是热的,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袈裟上,溅在他手背上,热得发烫,烫得他手指一阵一阵地发麻。他修了二十多年的佛,杀过的妖不计其数,渡过的鬼不计其数,可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活人。
会哭,会喊,会抱着他的腿求饶的活人。
最后剩下一个。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缩在殿角最暗的地方,红袍太大了,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盖过了手。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仰着一张还没长开的、稚气未脱的脸,看着梵寂。
“我、我是被逼的。”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抓了我娘……我不入伙,他们就拿我娘去祭……大师,我没有动过手,我一次都没有动过手——”
梵寂举着拂尘的手,停在了半空。
少年看着那柄拂尘,看着拂尘上往下滴的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殿里很静。
梵寂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夜殊在看他。
“今日是拿他娘逼他。”夜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下次赤魇再来,他就敢不听了?”
梵寂握着拂尘,没有动。
“拿旁人的命换自己活路,轮到自己,便说是被逼的。”
“他才多大。”梵寂说。
“年纪小,不等于心里没有恶。”夜殊道,“今日他跪着,是因为刀在你手里。”
少年拼命摇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梵寂的衣角。
“斩草,要除根。”
梵寂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义庄里那张碎掉的、很瘦很疲倦的脸。想起那夜在窗前捻碎的那颗佛珠。想起师父教他的第一卷经。想起钟楼底下那块麦芽糖。
他想起雨里,夜殊仰起脸,回吻他的那一下。
他睁开眼。
拂尘落了下去。
少年没有叫。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梵寂,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下去之前,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梵寂没有听清。
他到死都没有想起来,那少年最后说的,是不是“娘”。
* * *
殿外在下雨。
江南的雨,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阶上,落在他身上。梵寂站在庙门口的雨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浑身都是血。袈裟上,脸上,脖子上,手上。雨水冲下来,冲淡了一些,淡成粉红色,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淌进石阶的缝里。可手上的血冲不掉。指缝里,指甲缝里,掌纹里,都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被雨水泡开,又一点一点地渗回皮肉里去。
他想,这双手,再也洗不干净了。
有人走到了他面前。
玄袍,银发,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桃花,是方才在茶楼底下顺手买的。夜殊把伞往他头顶上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
梵寂没有抬头。
夜殊看着他那双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梵寂的手腕,把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拉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袖子——玄黑的、一尘不染的袖子——给他擦。
擦手背,擦手指,擦指缝。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很要紧的东西。玄黑的袖子吸了血,看不出颜色,只是越来越沉,越来越湿。
梵寂低头看着那只给他擦手的手。
冷白的,修长的,指节分明。那只手的主人刚才在殿门口,任由赤魇捏着下巴,一动不动。刚才又站在他身后,平平静静地说,斩草除根。
那只手现在在给他擦血。
擦完了右手,擦左手。擦完了,夜殊没有松开,反倒手腕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拉了过去,拉进了怀里。
伞掉在了地上。雨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梵寂的脸埋在夜殊的肩窝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像忘川边上的雪。他浑身是血,夜殊没有嫌他。他浑身是雨,夜殊没有躲。
他忽然很想哭。
他没有哭。他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往那个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夜殊的手臂略松了松,他便攥住了那片衣襟。
察觉自己攥得太紧,他慢慢松开了几根手指,却始终留着一点布料,捏在指间。
* * *
夜殊抱着他,站在雨里。
他其实不太明白,这和尚为什么要发抖。
杀了十几个该杀的人,救了三十七条命,拔了赤魇一处据点。这一夜的账,怎么算都是赚的。那少年是可惜了些,可在他看来,受了胁迫便肯替赤魇做事的人,留着也不过是等下一回。年纪小,哭得可怜,并不能抵掉他穿着红袍站在祭坛前的事实。他算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没有算错。
可这和尚在发抖。抖得那样厉害,隔着湿透的袈裟,他都能感觉到那副骨头在一下一下地打颤。
心口又是一刺。
比前几次都重一些。
夜殊皱着眉,没有松手。他想,大概是方才赤魇碰过他,那疯子身上的阴毒渗进来了,蚀骨咒被引得有些不安分。
等回去,压一压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手臂却不知不觉地,收得更紧了。
* * *
那天夜里,梵寂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两边开满了红色的花。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太大的红袍,袖子长得盖过了手。少年冲他招手,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他走过去,想听清。
走到跟前,少年忽然变成了一个女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站在一扇破旧的柴门前,伸着脖子往路上看。
她在等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去的人。
梵寂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天还没亮。夜殊在他身侧睡着,银发散在枕上,呼吸很轻。他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面朝东南,跪了下去。
他从腕上褪下佛珠。那串佛珠,前些日子少了一颗。
他一颗一颗地捻,念往生咒。念给那十几个红袍,念给那个少年,念给那个在柴门前等人的女人。
他不知道那女人还活着没有。他只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是他亲手断的。
后来他托人去打听了。那少年家在城西三十里,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他娘还活着,一个人,守着一扇破柴门,每天傍晚,都站在门口往路上看。
从那以后,每个月初一,石桥村那扇柴门前,都会放着一只不留名姓的布包。布包里是银子,足够一个寡妇吃穿不愁。
他知道银子换不回一条命。
他还是每个月都送。
* * *
天亮的时候,殇泠带来了幽都的消息。
“主上,”他单膝跪地,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三王同时动手了。不是联手——他们谁都不信谁——是一夜之间,各自从三个方向,撕开了轮回道。东段,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