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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饵 媳妇,咱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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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饵
落鸦渡是条老渡口,早些年还有船,后来上游改了道,河水浅了,船家走光了,只剩一截烂在泥里的栈桥,和满树满树的乌鸦。
那些乌鸦不怕人。梵寂走过去的时候,它们就蹲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歪着头看他,一双双眼睛黑得发亮,一声不吭。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贴着水往两岸漫,漫过芦苇,漫过栈桥,漫到他脚边,凉丝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脚踝。
“你去前头栈桥那边看看。”出门前,夜殊是这么说的,语气平常得像让他去街口买个烧饼,“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梵寂当时正在系袈裟的带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夜殊没看他,低头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书,翻得很快,一页都没看进去。
梵寂系好了带子,笑了笑:“好。”
他没问看什么,也没问为什么是他去。他不傻。昨天早上殇泠递纸条的时候,他坐在窗边擦佛珠,耳朵却竖着。“进去作饵”“属下请命去当饵”“他的金光引得更准”——那几句话,一字一字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只是想,原来是这样用我。
然后他想,那也好。总归是用得上。
* * *
栈桥的尽头,雾最浓。
梵寂踩上去的那一刻,脚下的木板“咔”地一响。不是朽木断裂的声音,是机括扣合的声音。
雾,忽然活了。
那些白茫茫的东西猛地翻涌起来,在他四周拧成一道一道的绳,绳上浮出暗红的符文,一圈套一圈,转眼就把他困在了正中。满树的乌鸦一齐炸了窝,扑棱棱飞上天,遮得月亮都暗了。
阵眼。
梵寂抬起手,掌心亮起一缕金光,抵住缠上来的雾绳。
雾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吸气声。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说是人,只是有人的形状——瘦长,佝偻,裹着一件湿淋淋的黑袍,袍子底下伸出来的不是手,是一双鸟爪,指甲又长又弯,泛着青黑的光。他的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张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哟。”那张嘴说,“玄鸦大人说,幽都那位尊主身边多了个和尚,我还不信。”
他歪了歪头,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嘴咧得更开了:“好香的佛骨。吃了你,抵得上一百年修为。”
梵寂把拂尘从背后抽出来,掂了掂,笑了:“那你可得慢点吃。贫僧骨头硬,容易卡嗓子。”
鸟爪动了。
快得没有影子。梵寂只来得及侧了半寸身子,左肩便是一凉——那只爪子从他肩头穿了过去,从前边进,从后边出,带出一蓬血,溅在白雾上,红得刺眼。
疼是后来才到的。先是凉,然后是烫,然后整条胳膊像被扔进了油锅里,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没有退。
他反手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嵌在自己肩膀里的鸟爪,攥得死紧,身后三层梵轮在一瞬间全部展开。金光从他伤口处炸出来,顺着那只爪子,一路烧进了黑袍底下。
黑袍人尖叫起来。那叫声不像人,像一百只乌鸦同时被拧断了脖子。他拼命想把爪子抽回去,可梵寂攥着,金光烧着,他抽不动。
“你,”梵寂喘着气,冲他笑,满嘴是血,“不是要吃吗?”
就在这时,雾的外头,响起了锁链的声音。
很轻。叮的一声。
然后整片大阵,从外向内,寸寸碎裂。
那些拧成绳的雾被一股更冷更沉的力量生生扯断,暗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一道幽光从雾外劈进来,劈开了阵,劈开了漫天的乌鸦,精准地缠住了黑袍人的脖子。
魂锁。
夜殊从雾里走出来。银发,玄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握着魂锁的另一头,轻轻一扯——黑袍人便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飞出去,重重摔在烂泥里,被锁得动弹不得。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他早就在了。
他一直都在雾外头,等着阵眼被引动,等着阵法露出破绽,等着那黑袍人全力出手、再也来不及逃——等着这一刻。
梵寂松开手。那只鸟爪从他肩膀里抽出去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了栈桥上。血顺着袈裟往下淌,淌过手臂,淌过指尖,一滴一滴落进脚下浑浊的河水里。
夜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低头。
看见了那个血洞。
有那么一瞬间,夜殊脸上的神色变了。很短,短得梵寂差点以为是自己疼花了眼——像是一块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然后那道纹就没了。夜殊转过身,对着烂泥里的黑袍人,声音冷得像忘川底下的水:“赤魇在人间的据点,在哪。”
* * *
回到客栈,夜殊亲手给他包扎。
包得很难看。
药粉撒得到处都是,一半撒在伤口上,一半撒在了床褥上。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太紧,梵寂的左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最后打结的时候,夜殊捏着两根布条比划了半天,左一绕右一绕,打出来一个又大又丑的死结,结头还歪着,翘起来一截,像一只秃了毛的鸟。
梵寂低头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没忍住,笑出了声。一笑扯着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在笑。
“笑什么。”夜殊冷着脸。
“我伤的是肩膀,你怎么还把腰给缠上了?”
夜殊低头一看,伸手便要拆。
梵寂用没伤的那只手按住布结,笑道:“别拆,媳妇。你下回想抱哪儿,说就是了。”
夜殊的手停在他腰侧。
梵寂没再说话,嘴角却还弯着。
夜殊收回手,转身就走。没说疼不疼,也没说你歇着,袍角一甩,门一关,干净利落,像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梵寂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
半晌,他低下头,看着肩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死结,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截翘起来的布头。
“媳妇。”他对着那扇门,小声说,“下回要我当饵,提前说一声。我好换件旧袈裟,这件是师父给的。”
门外没有回答。
他也没指望有回答。
* * *
夜殊没有走远。
他站在客栈后院的井边,手里攥着一只茶盏——是方才从屋里随手拿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
他想起了那个血洞。
从前边进,从后边出,边缘被鸟爪上的阴毒蚀得发黑。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阵眼会被引动,算好了那心腹会全力出手,算好了自己什么时候破阵最合适——算好了那和尚会受伤,也算好了伤得不会致命。
他什么都算到了。
可他没算到,那和尚被爪子穿透肩膀的时候,没有喊,没有退,反手攥住了那只爪子,满嘴是血地冲人笑。
他也没算到,自己在雾外头,看着那一蓬血溅在白雾上的时候,握着魂锁的手,会紧了一下。
“咔嚓。”
茶盏在他掌心里碎了。碎瓷扎进手心,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
殇泠从暗处走出来,看看他手里的碎瓷,又看看他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的伤,”夜殊忽然开口,“要几日能好?”
殇泠一愣:“鸟爪带毒,寻常人要半月。那和尚有金光护体,大概……七八日。”
夜殊“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碎瓷扔进井里。
“主上,”殇泠犹豫了一下,“属下本可以去的。”
夜殊没有回头。
“你去,他未必肯现身。”他说,“佛骨送到嘴边,他舍不得放过。”
殇泠沉默了。这是实话。可他跟了主上上万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主上从来不解释。今天,主上解释了。
* * *
后半夜,梵寂疼得睡不着。
他侧躺着,面朝着门,左肩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颗心长在了伤口里。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百多下的时候,门开了。
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了。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坐在床上,是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
梵寂屏住了呼吸。
那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乌鸦扑翅膀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河水流过烂栈桥的声音,能听见身边那个人很轻、很慢的呼吸。
过了很久,梵寂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那人银白的头发上。夜殊背对着他,坐在脚踏上,膝盖曲着,一只手搭在膝头。那只手的掌心里,缠着一圈白布,白布底下隐隐透出一点红。
梵寂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他从来不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一,二,三……数到一刻钟的时候,夜殊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了。门轻轻合上,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梵寂重新闭上眼。
肩膀还是疼,疼得一跳一跳的。可他忽然觉得,这点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坐了一刻钟。
他把这个数,记在了心里。
* * *
天亮的时候,殇泠来报:那鸦奴招了。玄鸦把赤魇的底细卖了个干净:赤魇在人间设了三处据点,最近的一处在江南,离这里三百里。
梵寂靠在床头,左肩缠着那个丑得惊人的死结,冲夜殊笑:“江南啊。听说这个时节,江南的桃花开得正好。”
夜殊看了他一眼:“你的伤——”
“不碍事。”梵寂活动了一下右胳膊,“媳妇,咱们去看桃花吧。”
“去办事。”
“办完事再看桃花。”
夜殊没答话,转身出了门。
梵寂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垂在身侧、掌心缠着白布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没说不去。
* * *
那只鸦奴被殇泠押走之前,回过头,用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冲梵寂笑了一下。
“和尚,”它说,“玄鸦大人会记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