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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劫 尊主想谈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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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劫
舍利压咒,要三天。
三天里,夜殊不能出寝殿,不能动煞气,不能召魂锁。那枚莹白的舍利悬在他心口,一丝一丝地,把佛力渗进他被业火烧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里。很疼,比业火还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地,把他的骨头重新缝了一遍。
梵寂不在。第二天一早,他就随殇泠去了西段,封那道裂口。走之前,他在寝殿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说:“媳妇,夫君去上工了。回来给你带人间的桂花糕。”
门里没有回答。
他也不在意,笑着走了。
第三天傍晚,南境来了消息。
赤魇在南境的界碑底下,扣了三千个亡魂。都是从轮回道东段截下来的,还没来得及炼,一个一个捆着,跪成一片,哭声隔着几百里都听得见。赤魇传话来,说要跟尊主谈一谈。
不跟殇泠谈,不跟别的鬼将谈。只跟尊主谈。
尊主不来,他每过一个时辰,就炼一百个。
* * *
夜殊去了。
他知道是饵。他什么都知道。舍利刚压进去,他的煞气只剩三成,魂锁召出来也是虚的,撑不了一刻钟。殇泠和梵寂都在西段,三百里外,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可那三千个魂,每过一个时辰,就少一百。
他是幽冥之主。
他一个人,去了南境。
* * *
界碑底下,三千个亡魂跪成一片,哭声震天。
赤魇坐在界碑上,赤着脚,红衣松松垮垮地披着,红发在风里狂舞。他看见夜殊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烧红的灯。
“尊主果然来了。”他笑,“一个人?”
“放人。”
“放,当然放。”赤魇从界碑上跳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尊主想谈什么,咱们都可以谈——”
他走到夜殊面前,站定。
然后,夜殊脚下的地,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活了。暗红色的藤蔓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像一窝被惊醒的蛇,缠住了他的脚踝,缠住了他的腰,缠住了他的手腕。藤蔓上长满了细细的倒刺,一碰到皮肉,就往里钻,钻进经脉里,把他仅剩的那三成煞气,一口一口地,往外吸。
噬魂藤。南境最阴毒的东西,专吸魂力。
夜殊抬手,魂锁的虚影刚刚成形,就碎了。
他被那些藤蔓拖倒在地上。银白的长发散在南境暗红色的泥里。
那三千个跪着的亡魂,哭声戛然而止。
他们不是亡魂。是赤魇的鬼兵,披着亡魂的皮。
赤魇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笑得那样高兴,高兴得像一个终于抓到了一只蝴蝶的孩子。
“尊主,”他轻声说,“你也有今天。”
* * *
赤魇的寝殿,在南境最深处。
满殿都是红的。红的帐子,红的烛,红的地毯,红的帘幕一层一层地垂下来,像走进了一个人的血管里。正中一张极大的榻,铺着暗红的锦被,被面上绣着金线的、交颈的鸟。
夜殊被扔在那张榻上。
手腕上缠着锁魂链,链子的另一头钉进了榻柱里。噬魂藤还缠在他身上,倒刺还在往经脉里钻,钻得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赤魇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只是坐着,看着榻上的人,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想了几千年、终于到了手的宝贝。他伸出手,拈起一缕散在锦被上的银发,在指间慢慢地绕。
“我想了很多年,”他说,声音很轻,近乎缠绵,“你躺在这张榻上,是什么样子。”
夜殊冷冷地看着他:“你碰我一下,我剁你一只手。”
“你剁啊。”赤魇笑起来,“你现在连魂锁都召不出来。”
他俯下身,凑近夜殊的脸,近得两个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几千年的等待熬得发了狂的东西。
“三界这么多人,”他说,“仙君,妖王,鬼帅,排着队想往你身边凑,你一个都不看。”
“偏偏选了一个和尚。”
“偏偏上了一个和尚的榻。”
他的手指,从夜殊的下巴,慢慢地滑下去,滑过喉结,落在了他玄袍的领口上。
“既如此——”赤魇低低地笑,指尖勾住了那道领口,“我的榻,也让你上上。”
领口被扯开了一寸。
夜殊闭上了眼。
他没有求饶,没有挣扎——挣不动——也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闭着眼,下颌绷得像一块冰,等着。
他活了上万年,从来不怕。
可这一刻,他心里浮起来的,不是恨,不是怕。是一张脸。
光头,眉眼弯弯的,眉梢一颗淡痣。在门外说,媳妇,夫君去上工了,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他忽然想,那个人回来,看不见他,会怎么样。
* * *
西段。
梵寂正蹲在裂口边上,一寸一寸地,用金光去缝那道口子。缝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胸口那块玉,烫了。
是夜殊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块幽都魂玉。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江南戴到梵天寺,从梵天寺戴到幽都。玉一向是凉的,凉得像一小截被封在石头里的忘川。
现在它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低头去看。玉里那缕幽蓝的光,疯了一样地乱窜,一下一下地撞着玉壁。然后,“咔”的一声,玉身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梵寂站了起来。
“佛子?”殇泠在身后叫他,“裂口还没——”
梵寂已经不在了。
* * *
赤魇寝殿的门,是被金光轰开的。
不是推开,不是踹开。是轰开。整扇门,连着门框,连着两侧的半面墙,在一片刺眼的金光里,炸成了齑粉。烟尘滚滚,满殿的红帐子被气浪掀得翻飞起来,红烛一支一支地灭了。
烟尘里,走进来一个人。
素白的袈裟,沾满了一路的泥和血——他是从西段一路杀过来的,南境的三道关卡,他一道都没绕。光头上全是汗,手里的拂尘,断了一截。
他站在门口,看着殿里。
看着那张红的榻。看着榻上被锁着的人。看着那人被扯开的领口,散乱的银发,和闭着的眼睛。看着榻边那个红衣的鬼王,一只手,还勾在那人的衣襟上。
梵寂脸上,没有笑。
这是他从梵天寺下山以来,第一次,脸上一点笑都没有。那张总是弯着眉眼、满嘴跑马的脸,此刻平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湖。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把刚出鞘的刀。
赤魇回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又笑了:“哟,和尚。来得挺快——”
“那只手,”梵寂开口,声音很轻,很平,“碰过他?”
赤魇挑了挑眉,没答话,反倒把勾在夜殊衣襟上的那只手,又往里探了一寸。
梵寂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看见一道金光,从门口到榻边,划出了一道笔直的线。
然后,是一声惨叫。
赤魇的那只手,齐腕而断,掉在了暗红的锦被上,手指还保持着勾着衣襟的形状,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赤魇捂着断腕,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赤红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
梵寂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赤魇,面朝着榻。抬手,金光一闪,缠在夜殊身上的噬魂藤寸寸断裂,锁魂链崩成了几截。他脱下自己的袈裟——染了泥,染了血,可里头那层还是干净的——把榻上的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根银发都没露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把人抱了起来。
“和尚!”赤魇在他身后嘶吼,断腕的血淌了一地,“你以为你走得了?这是南境——”
梵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再往前一步,”他说,“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留下。”
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赤魇站在原地,捂着断腕,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
他没有往前。
* * *
回幽都的路很长。
梵寂抱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南境的雾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贴着人的脸,像血。梵寂走得很稳,很慢,怀里的人被袈裟裹着,一动不动,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走了很久,夜殊开口了。
“……多此一举。”他说。
声音冷冷的。可那冷,是硬撑出来的,尾音在发抖,抖得一点都藏不住。
梵寂没有像从前那样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贫嘴。
“嗯。”他说,“多此一举。”
又走了很久。
怀里的人,一直在发抖。很轻,很细,隔着袈裟,一下一下地,传到梵寂的手臂上。
夜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抖。
他不怕赤魇。被鬼王伏击过,被邪神追杀过,被业火烧过三天三夜,都没有怕过。方才赤魇的手指勾着他的领口,也没有。
是那扇门。
门被轰开,烟尘里走进来一张脸。不笑的。
他没见过那个人不笑。
现在见过了。
原来那个人,也有看着他,却笑不出来的时候。
夜殊被裹在那件沾着泥和血、还带着檀香的袈裟里,闭着眼,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梵寂的肩上。
梵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又接着往前走了。
走到忘川边上,幽都的城墙已经看得见了,梵寂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点从前那种笑意,很淡,淡得像是刚刚化开的雪:
“媳妇。”
“……嗯。”
“下回出门,”梵寂说,“带上夫君。”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
抵在他肩上的那个额头,也没有挪开。
* * *
那天夜里,梵寂从怀里摸出那块魂玉,借着魂灯,看了很久。
玉上那道细纹,还在。很细,弯弯曲曲的,从玉的这一头,一直裂到那一头。
他用拇指,在那道裂纹上,轻轻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告诉夜殊,他从西段一路杀到南境,杀穿了三道关卡,后背上,挨了赤魇鬼兵的七刀。
袈裟裹在夜殊身上,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中衣的后背,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也没有告诉夜殊,桂花糕,他买了。揣在怀里,一路上被挤碎了,碎成了一包渣。
他坐在灯下,把那包碎成渣的桂花糕打开,捏起一小撮,没有往嘴里送。
他在想那张红的榻。
想赤魇勾着那人衣襟的手指,想那人闭着眼、下颌绷得像一块冰的样子。他斩那只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准你碰他。
可这一路走回来,另一个念头,一点一点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梵天寺后山。禅房。碎了一地的窗棂。那人重伤,脱力,说“别碰我”。他说“好”。然后他把那人的手腕按在禅榻上,按出了两圈红痕。
蛊是蚀魂下的。可手,是他自己的手。
那一夜,他和赤魇,又有什么分别。
梵寂坐在灯下,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后半夜,他起身,走到寝殿门口。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不知道那人睡了没有。
他隔着门,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怕吵醒谁:
“那一晚,在禅房……我是不是,也——”
他没有说完。
门里,很久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他以为那人已经睡着了,转身要走的时候,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冷冷的,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
“不一样。”
梵寂停住了脚。
“哪里不一样?”
门里没有再回答。
夜殊靠在门的另一边,银发散在肩上,望着寝殿里那盏快要燃尽的魂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那一夜他也挣过,也推过,也说过别碰我。可今夜在那张红的榻上,他闭着眼等着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是那个和尚的脸。
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不一样。
门外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远了。
梵寂回到灯下,把那包碎成渣的桂花糕,一点一点地,吃了。
很甜。
甜得发苦。
* * *
第二天,殇泠从西段回来,什么都没说。
梵寂后来还是知道了。那一夜他丢下没缝完的裂口走了,那道口子又被人从另一头撕开,西段一夜之间,少了三百多个魂。
他把这个数,也记在了心里。和那十几个红袍、那个少年、那一百多个被打散的凶魂记在一处。
* * *
七天后,西门外的荒原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白森森的,一步一个,深深地嵌进黑石地里,一路朝着幽都,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