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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舍利 生辰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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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舍利
那天傍晚,了尘叫他去方丈室喝茶。
很少见的事。梵寂记事以来,师父只在两种时候叫他喝茶:一是他犯了大错,要挨罚之前;二是他做了什么好事,师父不好意思夸,就叫他来喝一杯茶,算是夸过了。
他进门的时候,了尘已经把茶沏好了。粗陶的壶,粗陶的杯,茶是后山自己种的野茶,苦,回甘慢。老和尚坐在蒲团上,没穿袈裟,只穿一件洗旧了的灰布僧衣,看着比他下山前又老了一些,背也弯了一些。
“坐。”
梵寂坐下来。了尘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
师徒俩对着喝了半盏茶,谁都没说话。窗外的竹林沙沙地响,暮鼓一声一声敲过来,敲得很慢。
“外头好玩吗?”了尘忽然问。
梵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好玩。”
“好玩就好。”老和尚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为师年轻的时候,也下过山。那时候觉得山下什么都好,人好,景好,连街边卖的烧饼都比寺里的斋饭香。后来才知道,好玩的地方,最是磨人。”
他放下茶杯,打量着梵寂。
“你眼睛里的东西,跟走之前不一样了。”
梵寂垂下眼。
“为师不问你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了尘说,“你是我养大的,你什么性子,我知道。你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有件事,你得记着。”
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满是老人斑的手,越过茶案,在梵寂的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路走得再远,心别走丢了。”
老和尚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莫失佛心。”
梵寂低着头,攥着茶杯,攥得指节都白了。
“弟子……”
他停了很久,没能把那个“记得”说出口。
茶上的热气渐渐淡了。他始终没敢抬头。
* * *
子时,舍利塔。
长明灯亮着。几百年了,从来没有熄过。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塔顶的小窗里漏下来,照着塔前那一小片青石地,照着石缝里冒出来的几茎野草。
梵寂站在塔前,站了很久。
他小时候常来这里。师父每夜睡前都要来转一圈,上一炷香,他就跟在后头,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跟。有一回他困得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头栽在塔基上,磕破了额头,哇哇大哭。师父把他抱起来,一边给他揉额头,一边指着塔顶那盏长明灯说:“你看,那灯几百年都没灭过,佛祖在里头看着呢。有佛祖看着你,就不疼了。”
他就真的不疼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盏灯。佛祖在里头看着。看着他。
他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舍利供在塔心,一只琉璃宝函里,宝函下垫着一方褪了色的黄绫。那枚舍利只有拇指大,通体莹白,像一粒凝住的月光,静静地卧在那里,四周浮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晕。
梵寂伸出手。
指尖碰到琉璃的那一刻,宝函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问他:你确定吗?
他没有停。
他打开宝函,把那枚舍利拿了出来,握在掌心。凉的。凉得像一捧雪。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塔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师兄?”
梵寂浑身一僵。
净空站在塔门外的阴影里,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大概是起夜路过,看见塔门开着,过来瞧一眼。他看着梵寂,看着梵寂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那只手,脸上的困意一点一点褪去,褪成了一片惨白。
“师兄,你……”
“别告诉师父。”梵寂说,“过些日子,我就还回来。”
净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梵寂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净空,对不起。”
然后他走进了夜色里,从后山禅房那扇刚修好的窗户,翻了出去。
净空提着灯笼,站在舍利塔前。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噗地一声灭了。他站在一片黑暗里,看着塔顶那盏长明灯。
那盏灯还亮着。几百年了,从来没有熄过。
* * *
幽都的城门,梵寂是第一次进。
魂玉贴在他胸口,发着幽幽的蓝光,守城的阴兵看见那光,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跪了一地。他从那些阴兵中间走过去,走过忘川上那座长长的黑石桥,走过一排一排悬着青白魂灯的玄柱,走进了那座传说中的幽冥殿。
殿上没有人审魂。空荡荡的,只有魂灯在烧,雾在漫。
夜殊坐在玄玉宝座上,支着额,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腕间那串菩提珠还在,珠子底下,暗红的纹路一路爬到了脖颈,爬到了耳后。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梵寂站在九级黑阶底下,仰着脸看他,笑了。
那笑和从前一样,眉眼弯弯的,眉梢那颗淡痣若隐若现。袈裟上沾着一路风尘,袖口刮破了一道,他却像没察觉,朝夜殊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一粒莹白的舍利,浮着一层温润的光。
“拿到了。”他说,“夸我。”
他嘴角还弯着,目光却落回掌心。舍利的光映着指间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师父拍在头顶的那只手,也是这样轻。
手指不觉收拢了一点。
再抬眼时,他没敢与夜殊对视,像藏着舍利的那只手,仍被师父看着。
夜殊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瞬的愧色,没有作声。
梵寂又笑了笑,把手递得更近。
夜殊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九级黑阶,走到他面前。
他的手伸过来时,梵寂的指尖仍贴着舍利,没有松。
夜殊停了一下。
梵寂低下眼,慢慢摊平了手掌。
夜殊取走了它。
那只空了的手还托在两人之间。过了一会儿,梵寂才收回去,藏进袖里。
“梵寂。”
他抬起眼。
夜殊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是凉的,梵寂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便停在那里。
夜殊没有问。
他俯身,吻住了梵寂。
梵寂没有动。
直到唇上的温度将要退开,他才忽然往前追了半寸。藏进袖里的手也伸了出来,碰到夜殊的衣袖,又停住。
夜殊还没有离远。梵寂垂着眼,呼吸轻轻落在两人之间,方才那句“夸我”,再说不出来了。
他用一枚舍利,换了这一下。
他不知道值不值。他只知道,自己不后悔。
“西段还有一道裂口。”夜殊已经转过身去,握着那枚舍利,声音平平的,“明日你随殇泠去,以金光封住它。”
“好。”梵寂笑着应。
夜殊没有回头,往殿后走了。
梵寂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衣角消失在殿后,他才抿了抿唇,低头笑了一下。
* * *
那天是梵寂的生辰。
其实不是真的生辰。他是被丢在山门口的,没人知道他是哪天生的。是师父把他捡回去的那天,师父说,那就当是你的生辰吧,佛祖让你在这天来的,这天就是你的好日子。
每年这一天,师父都会亲手给他煮一碗面。素面,清汤,上头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他从三岁吃到二十多岁,一年都没断过。
今年,他在幽都。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夜殊在殿后用舍利压咒,一压就是一整天,殇泠守在门外,谁都不许进。整座幽都都在忙,忙着修补轮回道,忙着调兵遣将,忙着应付四王的下一步。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傍晚的时候,梵寂找到了幽都的后厨。说是后厨,其实是个废了几百年的灶房,幽都的鬼魂们不吃人间烟火,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找来一口锅,自己生了火,自己和了面,自己擀,自己切。面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宽得像腰带,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没有鸡蛋,没有葱花,只有一点从人间带来的盐。
他袖子里揣着的银子,够在人间买下整条街的面铺。可幽都没有面铺,也没有那个会在面上卧一个荷包蛋的人。
他煮了一碗面,端着,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门外是幽都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魂灯的青白光,和忘川上永远不散的幽蓝的雾。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面煮得太烂了,汤也咸了。
不好吃。没有师父煮的好吃。
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了。吃完了,他捧着空碗,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那片雾,望了很久。
“生辰快乐。”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 * *
同一天。
千里之外,梵天寺,戒堂。
满堂的僧人跪了一地,鸦雀无声。首座站在堂前,手里握着戒杖,脸色铁青。
佛骨舍利丢了。晨间供灯的僧人发现宝函空着,寺里查了一日,循着舍利塔外的脚印,一路查到了后山禅房的窗下。那间禅房住的是谁,满寺上下都知道。
“方丈。”首座的声音在发抖,“舍利究竟是谁偷的,今日必须有个交代。”
满堂寂静。
跪在最后一排的净空,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看见师父站了起来。
了尘从蒲团上站起来,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堂前,撩起僧衣,跪了下去。
“是老衲。”
满堂哗然。
“老衲老糊涂了。”老和尚跪在青砖上,脊背弯着,声音很平静,“拿去供在自己房里,一时不慎,弄丢了。”
首座手里的戒杖,抖了一下:“方丈,您——”
“规矩就是规矩。”了尘闭上眼,“戒杖三十,打吧。”
第一杖落下去的时候,净空哭出了声。
第十杖,老和尚晃了晃,没倒。
第十五杖,他撑着地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十杖,他整个人伏了下去,一口血咳在青砖上,溅开,像一朵开坏了的梅花。
首座的戒杖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打完。”老和尚伏在地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血,“规矩……就是规矩。打完。”
* * *
幽都,灶房门口。
梵寂捧着那只空碗,坐在门槛上,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不知道为什么。幽都本来就冷,可这一下,冷得不一样,像有人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佛珠——师父给的那串,前几天在客栈里捻碎了一颗的那串——安安静静地套着,一颗一颗,温温润润的。
他想,大概是幽都的风太凉了。
他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端着空碗,回灶房去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