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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初雪 “……小子 ...

  •   第十四章初雪
      白骨是在第七天来的。
      西方鬼王,四王中最老的一个。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只知道夜殊还是幽都储君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鬼王了。他是上一任尊主的旧部。上一任尊主耗尽半身修为封印邪神、油尽灯枯的那一年,是年轻的储君夜殊接过了宝座。白骨始终认定,是这个毛头小子算计了旧主,害他早死——自己替旧主征战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也配坐那张玄玉宝座?三王各撕轮回道,他是第一个动手的。
      他来的时候,没有带兵。
      就他一个人,从西门外的荒原上一步一步走过来。满身骨甲,白森森的,一节一节扣在一起,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地响,像一架会动的骷髅。那一身骨甲,每一节都是吞魂淬出来的。白骨截下的亡魂,不炼兵,不留魂,只取魂里最硬的那一截魂骨,一节一节,淬进自己的甲里。几万年下来,他身上扣着的,是几十万个亡魂的骨头。他手里拖着一杆骨枪,枪尖在黑石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火星四溅。
      “小子。”他在西门外站定,抬起那颗光秃秃的骷髅头,空洞洞的眼眶望着城楼,“听说你找了个和尚,拿佛骨压咒。”
      城楼上,夜殊没说话。
      “老夫今日来,只问一句。”白骨把骨枪往地上一顿,整片荒原都震了一震,“那和尚的佛骨,硬不硬?”
      * * *
      “接下他那一枪。”
      城楼上,夜殊没有看梵寂,只望着城下那架白森森的骨头,声音很平:“别躲。”
      梵寂看了他一眼。
      “白骨的枪,三界没几个人接得住。”夜殊说,“他出手之前,一定会先试。试的就是你——他只信寂灭金光能挡下那一击。你接住了,他就会以为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会全力出第二枪。第二枪出手的时候,他的骨甲会裂开一道缝。”
      他顿了顿:“我等的,是那道缝。”
      “好。”梵寂说。
      他没问那一枪有多重,也没问接下来会怎样。他只是提着拂尘,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西门外的荒原上,落在白骨面前。
      白骨歪着那颗骷髅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咯咯地笑起来:“细皮嫩肉的。可惜了。”
      骨枪动了。
      那一枪没有声音。快到了极处,反倒什么都听不见了。梵寂只看见一道白光,从白骨手里炸出来,直直地朝他心口扎过来。他身后的三层梵轮在一瞬间全部展开,金光凝成一面盾,挡在了身前。
      枪尖撞上金光。
      那一刻,梵寂听见了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
      一根,两根,三根。很清脆,像冬天里踩断了三根冻硬的枯枝。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掀得往后滑出去十几丈,脚下的黑石地被犁出两道深沟,一直滑到西门的城墙根底下,后背撞在墙上,才停住。
      他没有倒。
      他靠着城墙,一口血涌到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金光还撑着,薄得像一层纸,在他身前一明一灭地闪。
      白骨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好硬的骨头!”
      他提起骨枪,第二枪,全力。
      满身的骨甲在这一刻全部绷紧,咯吱咯吱地响,像一张拉到了极处的弓——然后,在他胸口正中,那片最厚的骨甲上,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一道幽光从城楼上落下来,精准地钻进了那道缝里。
      魂锁。
      白骨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缝里伸出来的锁链,空洞洞的眼眶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小子,”他说,“你拿他当盾?”
      夜殊从城楼上飘然落下,落在他面前,握着魂锁的另一头,没有答话,只是轻轻一扯。
      满身的骨甲,从那道缝开始,一寸一寸,碎了。
      碎成一地白森森的骨片,被荒原上的风一吹,簌簌地,散成了灰。
      * * *
      夜殊转过身。
      梵寂还靠在城墙根底下,没有倒。他看见夜殊转过身来,就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费劲,嘴角渗出一缕血:“媳妇,我接住了。”
      夜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按在梵寂的胸口。隔着袈裟,指尖底下,三根肋骨断成了好几截,错着位,每一截都在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扎着里头的皮肉。
      夜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根。”他说。
      “嗯。”梵寂还在笑,“我听见了,咔嚓咔嚓咔嚓,跟过年放炮仗似的。”
      夜殊没笑。他把手收回来,把梵寂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把人扶了起来。梵寂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就那么扛着,一步一步地,往城里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 * *
      那天夜里,幽都下雪了。
      幽都从来不下雪。幽都没有天,也没有云,只有忘川上永远不散的雾。可那一夜,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雾忽然变得很重,很冷,冷得凝住了,一片一片地,从虚空里落下来。
      是雪。
      白的,轻的,六个角的雪花,落在黑石城墙上,落在青白的魂灯上,落在忘川黑沉沉的水面上。落在水面上的,一沾就化了;落在城墙上的,积起薄薄的一层,把整座黑沉沉的幽都,描出了一道一道白色的边。
      满城的阴兵鬼差都跑出来看。他们在幽都待了几百年、几千年,有的生前见过雪,死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一个老阴差站在城墙上,伸着手去接那些雪花,接住一片,就捧在手心里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化掉,然后又伸手去接下一片,接着接着,忽然就哭了。
      殇泠说,大概是白骨死了,他身上那股积了几万年的寒气散出来,凝成了雪。
      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梵寂坐在寝殿外的台阶上,看雪。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断掉的肋骨被夜殊用魂力接上了,还疼,疼得他喘气都不敢喘深。可他还是坐在那里,裹着一件玄黑的外袍——夜殊的——仰着脸,看那些雪一片一片地从虚空里落下来。
      他想起了梵天寺。梵天寺每年冬天都下雪,下得很大,下得满山满谷都是白的。他三岁那年,就是在一个下雪的早上,被师父从山门口捡回去的。
      夜殊从殿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雪。
      梵寂的手搁在膝头,冻得通红。他也不揣进袖子里,就那么搁着,像是忘了。
      夜殊看了那只手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手拉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袖子里是暖的。不,其实不暖——夜殊的身子一向是凉的,凉得像忘川里的水。可袖子里裹着两只手,一只凉的,一只冻得通红的,挨在一起,挨久了,竟也慢慢地,生出了一点温度。
      梵寂没敢动。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了夜殊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夜殊没有抽开。
      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落在梵寂光裸的头顶上,落在夜殊银白的发间。银白的头发上落了白的雪,几乎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真烫。”夜殊忽然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梵寂侧过头看他。夜殊没看他,望着漫天的雪,侧脸冷得像一块冰,只有那双极淡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片一片落下来的雪花,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
      “我的手?”梵寂问,“刚才还冻得跟冰块似的。”
      夜殊没答话。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握到雪落满了两个人的肩头。
      * * *
      “夜殊。”
      过了很久,梵寂开口。
      “嗯。”
      “等你的咒解了,”梵寂望着雪,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陪我回一趟梵天寺吧。”
      “回去做什么。”
      “上钟楼。”梵寂笑了,“梵天寺的钟楼是整座山最高的地方。天快亮的时候爬上去,能看见太阳从云海里一点一点拱出来,先是一线红,然后漫山遍野,全都是金的。我小时候常偷偷爬上去躲懒,一坐就是一早上,没少挨师父的骂。”
      “我想带你去看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幽都没有天亮。我想让你看一次。”
      雪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滴水,顺着眼角淌下去。
      夜殊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
      梵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再问,只把袖中交握的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 * *
      后半夜,雪停了。
      梵寂回寝殿的时候,经过殿门口,脚下忽然一滑——不是雪滑,是腕上一松。
      他低头一看。
      师父给的那串佛珠,线没断,可其中一颗珠子,不知怎么的,从中间裂开了,裂成两半,从线上脱落下去,掉进了门口那一层薄薄的积雪里。
      他蹲下来找。
      雪不深,薄薄的一层,盖着底下的黑石。他用手去拨,拨开一片,没有;再拨开一片,还是没有。他不顾胸口的伤,跪在雪地里,一寸一寸地摸,摸得手指冻僵了,冻得没知觉了,还在摸。
      找了半夜,没找到。
      那颗珠子,像是被雪吞了,又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梵寂跪在雪地里,看着手腕上那串又少了一颗的佛珠,心口莫名地,空了一下。
      前一颗,是他自己在客栈里捻碎的。这一颗,是它自己裂的。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师父把这串佛珠从自己腕上褪下来,套在他手上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戴着吧,就当师父看着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给师父写一封信。
      可写什么呢?写我在幽都,写我很好,写我偷了舍利,写对不起?
      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掉膝上的雪,回殿里去了。
      信,终究没有写。
      * * *
      第二天一早,东方鬼王墨渊来道贺。
      他带了一车贺礼,说是恭贺尊主除掉白骨,又说听闻佛子为尊主挡了一枪,伤得不轻,特地备了几味疗伤的灵药。他进殿的时候,笑意温润,礼数周全,躬身一揖,挑不出半分错处。
      梵寂正好在殿上,被夜殊叫来,替他压一压昨夜又有些不安分的业火。
      墨渊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走过来:“这位便是佛子?久仰。”
      “不敢。”梵寂合十回礼,“贫僧梵寂。”
      “昨日一战,墨渊在东门都听见了动静。”墨渊温声道,“以凡人之躯硬接白骨一枪,佛子好气魄。不知伤势如何?可否让在下瞧一瞧?在下略通些医理。”
      不等梵寂答话,他已经抬起手,像是要探他的脉,指尖却在半途偏了一偏,落在了梵寂的后颈上。
      轻轻一按。
      梵寂后颈一凉。
      很凉,凉得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块冰。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回过头去——墨渊已经笑着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拱了拱手:
      “佛子好骨相。”
      笑意温润,眼神清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梵寂抬手摸了摸后颈。皮肤上什么都没有,那点凉意,也一下子就散了。
      他想,大概是这人的手太凉了。幽都的人,手都凉。
      王座上,夜殊支着额,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 * *
      墨渊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殇泠冲进殿来,脸色铁青。
      “主上!轮回簿……轮回簿被叼走了!是玄鸦的鸦群,趁白骨攻西门、阴兵都调去守城的时候,从库房的气窗钻了进来——玄鸦翻过一遍,转手卖进了赤魇的营里!”
      满殿的鬼将,齐刷刷变了脸色。
      轮回簿。幽都镇殿之宝,记着三界亿万亡魂的来世。谁投胎做人,谁投胎做畜,谁富贵,谁贫贱,谁长寿,谁夭折——一笔一笔,都在那本簿子上。落在赤魇手里,他想让谁下辈子做什么,就能让谁下辈子做什么。
      “他要什么?”夜殊的声音很冷。
      殇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王座旁边的梵寂,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他说……”殇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要用轮回簿,换那个和尚。”
      “簿子离殿,三日必焚。”殇泠的声音发紧,“他不必撕,也不必烧,只要扣着不还,第三天……”
      他没说下去。
      满殿都知道下半句。簿子一焚,轮回全断。到那时候,幽都城外,便是亿万个回不了头的亡魂。
      那一天,于三界是劫。于赤魇,是一场等了几千年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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