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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信物 三个月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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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信物
净空是在第三天找来的。
那天梵寂正蹲在客栈后院的井边洗袈裟。那件染了血的袈裟,他洗了三天,洗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不知多少桶,袈裟早就白得发亮了,他还在洗。殇泠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夜殊路过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然后后院的墙头上,冒出了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师兄!”
梵寂手一抖,袈裟掉回了盆里。
净空骑在墙头上,草鞋上沾满了泥,僧衣上挂着好几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脸晒得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算找着你了!我顺着你留在寺里的那点金光气息,一路问过来的,问了整整二十天!”
“你怎么下山了?”梵寂站起来,“师父知道吗?”
“知道啊。”净空从墙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师父让我来的。他嘴上说‘让那个孽障死在外头算了’,转头就把我叫过去,塞给我一包干粮,说‘去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梵寂愣了一下,没说话。
净空却已经不在看他了。小和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后院廊下——那里站着一个人,玄袍银发,正冷冷地望着这边。
净空眨了眨眼,从头到脚把那个人打量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打量回来,最后停在那张脸上,看了好半天,忽然点了点头,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
“原来就是你。”
夜殊眯起眼:“什么?”
“让我师兄连佛都不想当的人。”净空认认真真地说,又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长得确实好看。那我原谅师兄了。”
夜殊:“……”
廊下一片寂静。殇泠从另一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自家主上,又看了看那个小和尚,默默地缩了回去。
净空却还没完。他整了整僧衣,双手合十,冲着夜殊规规矩矩鞠了一躬,一本正经地说:
“师嫂,我师兄嘴硬,问他什么都说没事,你可别信。”
夜殊的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谁是你师嫂。”
梵寂在一旁笑得蹲了下去,蹲在洗衣盆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他这三天来,第一次笑。
* * *
净空在客栈住了一夜。
他带来了一张护心咒,是他熬了三个通宵、从藏经阁的故纸堆里默出来,又亲手改过的。“比原来的强三成。”他把咒塞进梵寂手里,得意洋洋,“你贴身带着,刀枪不入——呃,刀枪大概还是入的,但入得浅一点。”
他还带来了梵天寺的消息。寺里一切都好。梵天寺本就是天下名寺,香客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香火从来不缺;这几年又添了师兄那几座茶山和当铺的供奉,更是富得流油——寺里的佛像新贴了金,藏经阁翻修了,连斋堂的咸菜都换成了江南的酱菜,满寺上下嘴上不说,心里都念着师兄的好。
“就是师父老说你一个出家人,满身铜臭。”净空学着了尘的腔调,又自己笑出来,“可他每回收你的供奉,都收得挺快的。”
别的也都好。钟楼上的鸟窝又多了一个;他学师兄天不亮爬上去看日出,被师父逮了个正着。师父的咳嗽好些了,就是脾气越来越大,前天把一个背错经的小沙弥罚去扫了三天茅房。
“他每天傍晚都去山门口坐一会儿。”净空说,“说是看风景。我才不信呢,山门口有什么风景,就一条破路。”
梵寂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净空跟梵寂挤在一张床上,夜殊不知去了哪里。小和尚叽叽喳喳说了半宿,说到后来困了,声音越来越小,迷迷糊糊地,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梵寂,借着月光,盯着他的脸看。
“师兄。”
“嗯。”
“你身上的金光,”净空小声说,“颜色不对了。”
梵寂没有答话。
“从前是纯金的,亮得刺眼。现在……”小和尚犹豫了一下,“现在里头有一点黑。很少,就一点点,像墨滴进了水里。”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净空的声音低下去,“你那件袈裟上的血,也不是妖血。妖血是绿的,黑的。那是红的。”
梵寂沉默了很久。
“睡吧。”他说。
净空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梵寂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一整夜。
* * *
第二天一早,净空要走了。
临走前,他趁梵寂去后厨拿干粮的工夫,绕到了廊下。夜殊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净空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师嫂。”
夜殊的眉头跳了一下,没纠正。
“我师兄这个人,”净空说,声音很轻,跟昨天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和尚判若两人,“从小就是这样。疼了不说,难过了不说,心里有事,就跪在佛前念经,念一整夜。”
“我不知道你让他做了什么。我也不问。”
他顿了顿,那双慧根百年难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夜殊。
“你别再让他做坏事了。他会疼的。”
夜殊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和尚,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
净空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又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变回了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和尚:“师嫂,我师兄就交给你了!”
* * *
净空走后的第二天,殇泠第三次来催。
“主上,不能再等了。三王各撕一段,东段全断,亡魂已经开始往西段挤,西段撑不住多久。您再不回去——”
夜殊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梵寂坐在桌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得很慢。他什么都听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个橘子剥完了,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了,掰成一瓣一瓣,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推到夜殊手边。
夜殊转过身来,看着那碟橘子,又看着他。
然后夜殊走过来,从颈间解下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是一块玉。通体乌黑,入手冰凉,玉里隐隐流动着一缕幽蓝的光,像一小截被封在石头里的忘川。玉上还带着体温——是夜殊贴身戴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幽都魂玉。”夜殊说,“等我。三个月,我来找你。”
梵寂握着那块玉,握得很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串菩提珠,一百零八颗,是他十几年前在后山捡的菩提子,自己一颗一颗磨,一颗一颗穿的,戴了十几年,珠子早被他的体温养得温润发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把菩提珠褪下来,拉过夜殊的手,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珠子是温的。夜殊的手腕是凉的。温的珠子贴上凉的手腕,夜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要是敢不回来,”梵寂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笑着说,眼睛却一点都没笑,“我打上幽都,把你奈何桥掀了。”
夜殊看着他,没说话。
梵寂松开了手。然后,在夜殊转身的那一刻,他又伸出手,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脸埋在夜殊颈后,银白的发丝扫着他的眼睛,有点痒,有点疼。
夜殊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梵寂扣在他腰上的手指。
“三个月。”他说,“别误事。”
梵寂的手被掰开了,空空地垂下去。他看着那道背影走出门,走下楼,走进殇泠撑开的那片幽蓝的雾里。走到雾边上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好像要回头。
没有回。
雾合上了。
梵寂站在原地,攥着那块魂玉,一直站到雾散了。
* * *
他回了梵天寺。
不为别的,只是三个月太长,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这世上他能回的地方,本来也只有一个。
了尘没有赶他。老和尚坐在方丈室里拨佛珠,听见他进门,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禅房给你留着,窗户还破着,自己修。”
梵寂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了尘没看他,拨佛珠的手却停了一下。
* * *
幽都。
幽冥殿上,众鬼将齐刷刷跪了一地。主上回来了,他们本该高兴,可此刻满殿的鬼将,一个个都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约而同地,偷偷往王座上瞟。
瞟的是主上的手腕。
那截冷白的手腕上,套着一串圆滚滚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菩提珠。
满殿鬼将,集体石化。
夜殊坐在玄玉宝座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串珠子,一颗,一颗,像在数。珠子还是温的——不,大概早就凉了,只是他总觉得,那上面还留着一点什么,一点那和尚的体温,一点檀香,一点甜得发腻的桃花酿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摸它。
“尊主一路辛苦。”
玉阶下,东方鬼王墨渊青衣广袖,含笑而立,躬身一礼,谦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四王里,只有他没有跟另外三个一起封轮回道——至少明面上没有。他不但没封,还带着自己的鬼兵,替夜殊守了这些日子的西段。
“在下听闻尊主的旧伤又重了。”墨渊温声道,“属下翻遍了古籍,倒是寻着一个法子。”
夜殊抬起眼。
“佛骨舍利。”墨渊微微一笑,“高僧圆寂后,焚出的舍利,至纯至净,佛力浑厚。以舍利压咒,虽不能根除,至少能保尊主百年无虞。”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据在下所知,人间最好的一枚佛骨舍利,供在梵天寺。”
夜殊没有说话。
殿下,殇泠的脸色变了一变。
* * *
那天夜里,夜殊独自去了轮回道。
西段。墨渊替他守了这些日子的西段。
裂口比他走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是一道,是七八道,横七竖八地撕在天幕上,像一张被人用刀乱划过的纸。裂口边缘的业火烧得噼啪作响,亡魂从里面一个一个被往外拽,哭声震得整片荒原都在发颤。
他抬起手,按上了最大的那一道。
业火轰地烧进来。比他走的时候烈了十倍。
他撑住了一刻钟。然后他的手开始抖,腕间的红纹一路爬上了脖颈,爬上了脸颊,烧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那串菩提珠在他腕上发烫——不是梵寂的体温,是业火烧的。
他撑不住了。
第一次,他撑不住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单膝跪在了荒原上。裂口在他面前慢慢地、慢慢地,又张大了一寸。
殇泠冲过来扶他,声音都变了:“主上!”
“还有几日。”夜殊喘着气,盯着那道裂口,“照这样下去,轮回道全断,还有几日。”
殇泠沉默了很久。
“……三日。”
* * *
回到幽都,夜殊坐在案前,提起了笔。
传讯符铺在面前,黄纸,朱砂。他提着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义庄外头那只发抖的手;想起赤神祠前那场雨,那个浑身是血、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和尚;想起客栈里,那人一遍一遍地洗那件早就洗白了的袈裟。
他想起那个小和尚仰着脸说,你别再让他做坏事了,他会疼的。
笔尖悬着,墨汁聚成一滴,坠下去,落在黄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三日。
夜殊落了笔。
他只写了两个字。
帮我。
* * *
梵天寺,后山禅房。
窗户已经修好了。梵寂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手里攥着那块魂玉,正发着呆。玉里那缕幽蓝的光,今夜忽然跳了一下。
一张传讯符从窗缝里飘了进来,落在他膝头。
他展开,看见了那两个字。
帮我。
夜殊的字。冷,硬,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可那个“帮”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长得有点歪,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梵寂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找我了。三个月还没到,他就找我了。
然后,墨迹底下,慢慢地,浮出了第二行小字。
梵天寺,佛骨舍利。
梵寂嘴角的笑,凝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里,后山的舍利塔静静立着,塔顶那盏长明灯亮了几百年,从来没有熄过。灯下,一个苍老的身影提着灯笼,慢慢地,一步一步,沿着塔基转了一圈。
是师父。每夜睡前,都要去舍利塔前转一圈,上一炷香。几十年了,从没断过。
梵寂坐在窗边,攥着那张传讯符,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