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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焚名单 藩王倒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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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伏诛。
消息是午时传来的——凉州马场的口供递到了,京兆尹和户部左侍郎熬了十二天,咬出了藩王私调军需、蓄养死士、联络边将的铁证。女帝当日在紫宸殿召集群臣,当庭宣读了藩王的七条大罪,废为庶人,赐自尽。
邸报是申时出的。满京城都在传,茶楼酒肆里说书的拍着惊堂木,把这件事讲得比话本还热闹。
砚月商社的柜台前围了一圈人,都是来道贺的。有绸缎庄的东家,有漕运线上的船老大,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官员,穿着便服,笑眯眯地说"以后多多关照"。
江砚卿坐在账房里,没出去应酬。赵青在外面挡着,一杯一杯地敬茶。
沈栖月靠在窗台上,看着街面上的人群。
"热闹。"
"热闹。"江砚卿低头拨算盘,噼啪声很稳,"但还没完。"
"名单。"
"嗯。名单。"
六月初二。女帝召沈栖月入宫。
这次走的是正门——玄武门,马车,绿呢子顶棚。沈栖月没穿灰袍,换了件靛蓝色的窄袖长衫,是江砚卿让她换的,说"进宫见驾别穿得跟野道士似的"。
紫宸殿偏殿。香烧到了第五寸。
女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搁了几块炭,烧得通红。旁边搁着那本名单正本——牛皮封面,巴掌大,纸页泛黄。
沈栖月走进来的时候,女帝正拿银签子拨弄炭火。
"来了。"
"来了。"
"东西呢?"
沈栖月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正本,和抄本一模一样,但纸页更旧一些,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她放在桌上。
女帝拿起来,翻了两页。手指在"永昌帝 永昌元年登基贺银十万两"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沈栖月。"
"嗯。"
"你拿到这本东西的时候,真的只想过用它清藩?"
"真的。"
"没想过用它换别的?"
"换什么?"
女帝看着她,没说。
沈栖月也没问。
"烧吧。"她说。
女帝拿起银签子,挑起炭盆里的火炭,把名单的一角凑上去。纸页卷起来,焦黑从边缘往中间蔓延,火苗舔着牛皮封面,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沈栖月看着火苗把字迹一口一口吃掉——"永昌帝"三个字最先烧没了,然后是"十万两",然后是后面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名字。火舌卷过纸页,灰烬一片一片落进铜盆里。
烧完了。
女帝拿银签子拨了拨灰烬,确认没有残页。
"清了。"
"清了。"
"藩王倒了,把柄没了。从今天起,朕是干干净净的永昌帝。"
沈栖月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陛下从来都是干净的。只是被人拿住了而已。"
女帝看了她一眼。
"你嘴甜。"
"仙人不嘴甜。实话实说。"
女帝笑了一声,把银签子搁下。
"砚月商社的正式金匾,朕让人打好了。明天送去。这次是真的——鎏金的,够重,挂出去不会掉。"
"谢陛下。"
"别急着谢。皇商不是白当的——往后丝路、海路、盐引、茶马,砚月商社都要替朕走。赚了钱分三成入内库,亏了朕不补。"
"三成?"
"嫌多?"
"不少。划算。"
女帝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御花园已经绿透了,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
"沈栖月。"
"嗯。"
"你出宫之后,还回漱玉山吗?"
"不回了。女帝封的暗桩,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住商社?"
"住商社。"
女帝没回头。
"江砚卿知道吗?"
"知道。"
"她让你住?"
"她让的。"
女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行。"
六月初三。金匾送到。
不是一面,是两面。一面是"御赐皇商"的鎏金大匾,另一面是"砚月商社"的招牌——这次不是木头的了,是铜的,字是江砚卿自己写的,找工匠錾在铜板上。
老周带着伙计们搬梯子,把铜招牌挂上门楣。鎏金大匾挂在正厅里,红绸子蒙着,等吉时揭。
揭匾的时候街面上又围了一圈人。江砚卿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褙子,头发挽了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沈栖月站在她旁边,换了那件靛蓝长衫,没束发,散着,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
赵青在旁边念吉时。老周点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刻钟。
红绸子揭开的时候,鎏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砚月商社。"沈栖月念了一遍。
"御赐皇商。"江砚卿念了一遍。
底下有人鼓掌。绸缎庄的东家带头喊了一声"恭喜",茶楼的说书先生也跟着喊,街面上的行人驻了足,仰着头看那面金匾。
江砚卿转身进屋。沈栖月跟在后面。
到了账房里,门关上,外头的喧闹声隔了一层木板,闷闷的。
江砚卿走到柜子前,打开底层抽屉,把户部批文、兵部备案、盐引凭证一一拿出来,摞在桌上。
"都齐了。"她说。
"都齐了。"
"丝路那批货后天到。盐引下个月续。海路的船——"
"海路的船女帝让走泉州。赵青说泉州那边有个港,可以直通南洋。"
"南洋。"江砚卿把批文收好,"那得准备的东西就多了。"
"慢慢来。"
"慢慢来。"
两个人坐在账房里,外面鞭炮的碎红纸从门缝里飘进来几片,落在地上。
沈栖月看着江砚卿低头理账的侧脸——月白褙子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银簪子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江砚卿。"
"嗯。"
"流觞。"
"嗯。"
"什么时候去?"
江砚卿抬起头。
"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
"现在?货后天到——"
"让老周接。赵青盯着账。我们走。"
江砚卿放下批文。
"说走就走?"
"说走就走。"
江砚卿看了她两息,站起来。
"走。"
流觞在江南,离京城八百里。
两个人没骑马——骑马太招眼。雇了一辆青篷马车,走官道,慢慢晃。六月的风从车帘子缝里灌进来,带着路边油菜花的味道。
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到了。流觞是个小镇,依着山,镇子后面就是茶山。六月的茶山绿得发暗,山顶上飘着薄雾。
江砚卿在镇口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茶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香了。"
她带着沈栖月往山上走。山路不陡,铺着青石板,两边长着野茶树,叶子被太阳晒了一天,香气浓得化不开。
走了半炷香,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片坡地,种着茶花——不是茶树,是茶花。几十株,高的过人,矮的齐腰,枝干虬结,叶子厚实墨绿。
"还没到花期。"江砚卿走在前面,"茶花要十月才开。现在只有叶子。"
"叶子也好看。"
"等开了更好看。"
沈栖月站在坡地上,转了一圈。四面都是山,风吹过来带着茶香和泥土的味道。远处镇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江砚卿。"
"嗯。"
"三十亩。"
"什么?"
"你欠我的三十亩茶花地。就这儿。"
江砚卿转过身看她。
"这儿不是我的。"
"那就买。"
"买要多少钱?"
"不知道。但砚月商社赚的钱够。"
江砚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沈栖月身上。
"沈栖月。"
"嗯。"
"你出宫了。"
"出宫了。"
"商社开张了。"
"开张了。"
"藩王倒了。"
"倒了。"
"名单烧了。"
"烧了。"
她一样一样数着,每数一样往前走一步,直到站在沈栖月面前,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茶花粉。
"那现在——"
"现在什么?"
江砚卿伸手,把沈栖月系头发的布条解开。头发散下来,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现在没有别人了。"
沈栖月看着她。
"嗯。"
"就我们两个。"
"嗯。"
江砚卿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停着。"沈栖月。"
"嗯。"
"你说陪我来流觞。"
"来了。"
"你说出宫后陪我来。"
"嗯。"
"你说——"
她没说下去。
沈栖月抬手,覆上她停在肩膀上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山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我说过的都算。"
江砚卿的手指收紧了。
"那这辈子都算?"
"这辈子都算。"
夕阳沉到山后面去了。茶山的影子慢慢漫上来,坡地上的茶花树安静地站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远处镇子里传来一声狗吠,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茶花树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