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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雨 女帝在凉州 ...

  •   货仓修到了第七天。

      新梁木是从通州运来的,松木,粗两围,还带着树皮。伙计们光着膀子往上扛,汗珠子砸在夯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江砚卿站在废墟边上监工,脚上的布鞋换了一双新的,走路不跛了,但走得慢——脚底的伤口结了痂,一使劲就裂。

      沈栖月从西门翻进来,落在石榴树上,这次没跳下来,坐在树杈上看着她。

      "你监工的样子像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没我专业。"

      "哪儿专业?"

      "我算过料。"江砚卿抬头看了她一眼,"上梁用松,椽子用杉,瓦用青灰。工部侍郎只管批银子,不管算料。"

      沈栖月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

      "凉州的消息到了。"

      "什么消息?"

      "马场拿到了。藩王用军需银子养了三百匹战马,户部的账对上了。女帝已经下了密旨,凉州都督明天动手。"

      "明天。"

      "嗯。同时京城这边收网——漕运司剩下的几个、盐场管事、还有名单上品级最高的那两个。"

      "哪两个?"

      "户部左侍郎,和京兆尹。"

      江砚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都是正三品。"

      "正三品。"沈栖月重复了一遍,"动这两个,朝堂要震。"

      "女帝敢动?"

      "她等了三年,就等这一把。凉州马场是铁证,十万两贺银的事她已经想好了说辞——登基贺仪,礼部存档,走的是正账。"

      "那是扯谎。"

      "扯得圆就是真。"沈栖月拍了拍袍子上的树皮屑,"江砚卿,明天之后,京城就不是现在的京城了。"

      "那砚月商社呢?"

      "商社——"沈栖月看着她,"明天之后,皇商就不再是'御赐'两个字了。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都得上门的生意。"

      江砚卿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修了一半的货仓——新梁已经上好了,伙计们在铺椽子,斧头凿子声叮叮当当的。

      "明天之后。"她念了一遍。

      "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太快了。"

      "快吗?"

      "从三月到现在,快三个月了。商社开了,皇商封了,藩王要倒了,名单烧了。"江砚卿的声音很轻,"像做梦。"

      "不是梦。"沈栖月走到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是你在做。"

      "我在做?"

      "你在做。"沈栖月看着前面的货仓,"你接的皇商,你查的账,你赶跑的内鬼。每一步都是你走的。"

      江砚卿站在原地,肩膀靠着她的肩膀,没躲。

      "沈栖月。"

      "嗯。"

      "你明天别翻墙了。"

      "怎么?"

      "走正门。"

      "为什么?"

      "因为明天之后,砚月商社不是暗门子了。是堂堂正正的皇商。皇商的朋友,走正门不丢人。"

      沈栖月愣了一下。

      "……行。"

      第二天。

      收网比预想的早——寅时就开始了。京兆尹的府邸被围的时候天还黑着,火把把半条街照得像白天。户部左侍郎是在衙门里被拿的,早朝前被人从值房里架出来,朝服都没换。

      消息是赵青跑着送来的。她从宫里一路小跑到商社,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动了!都动了!京兆尹和户部侍郎一起拿的,还有漕运司剩下的三个——连盐场新换的管事也锁了!"

      江砚卿站在账房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孙管家呢?"

      "没抓到。但抄了他在京城的宅子,地窖里翻出了一箱文书——跟那本名单对得上。"

      "藩王呢?"

      "藩王还没动。陛下压着——要先审完京兆尹他们,拿到口供再动藩王。这是大案,不能打草惊蛇。"

      江砚卿把笔放下。

      "要多久?"

      "快则三日,慢则半月。"

      "半月。"江砚卿走到窗前,看着街面上开始骚动的人群——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缇骑在街上跑,"半月之内,京城会乱。"

      "乱才好。"赵青擦了把汗,"乱的时候才没人注意商社。"

      "没人注意?"沈栖月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走了正门,但江砚卿还是觉得不习惯,总觉得她会从窗户或者树上冒出来,"藩王余党要是狗急跳墙呢?"

      "跳墙往哪儿跳?"赵青说,"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话没说完,后院传来一声响。

      不是斧头凿子的声音。是碎裂声——瓷器砸在地上,紧接着是伙计的喊声。

      "有刺客!"

      江砚卿抓起桌上的短剑,冲向后院。沈栖月比她快,已经到了楼梯口,一步跨三级。

      后院里,石榴树下的石板地上倒了一个伙计——是小六,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两个黑衣人站在院墙上,手里的刀映着晨光。

      第三个黑衣人已经跳进来了。落地的时候踩着了碎瓷片,滑了一下,被沈栖月的短刃迎面截住。

      刀刃撞在一起,火星迸出来。沈栖月退了半步,灰袍旋开,短刃从下往上撩,划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刀掉了。

      墙上的两个黑衣人看见同伴受伤,跳下来增援。江砚卿从后面冲上来,短剑横劈,逼退了一个。但第三个从侧面绕过来,刀尖直取她后心。

      沈栖月看见了。

      她没回头——凭风声辨位,左手从腰后抽出另一把短刃,反手甩出去。

      刀嵌进黑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跪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墙上退。沈栖月追了一步,被江砚卿拉住。

      "别追。看住受伤的。"

      两个黑衣人翻墙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小六的呻吟声和石榴花被踩碎的香味。

      沈栖月走过去,把嵌在第三个人肩膀上的短刃拔出来。那人又是一声惨叫。

      "谁派你们来的?"沈栖月踩着那人的手背,力道不轻。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江砚卿蹲下来,短剑的剑尖抵在那人下巴上。

      "说。"

      "……孙管家。孙管家让来的。"

      "孙管家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只说让我们来烧了商社,给江三姑娘一个教训。"

      "烧商社?"江砚卿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分,"你们带了什么?"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

      沈栖月弯腰一摸——腰带上绑着一小包硫磺和火折子。

      "又是火。"江砚卿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沈栖月把短刃收回来,在小六的伤口上按了一把灰——止血的土法子。

      "小六,忍着。"

      "仙子……没事……皮肉伤……"

      赵青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烈酒,用来冲洗伤口的。

      "先止血。"她蹲下来帮小六解袖子,"我去找大夫。"

      "别去。"沈栖月说,"现在街上乱,大夫不一定敢来。先拿酒洗,拿布扎。"

      赵青点头,倒酒。小六咬着牙没叫出声,额头上全是汗。

      江砚卿站在院子里,短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微微颤着。

      沈栖月走过去,把她的手指掰开——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松手。"

      江砚卿松了。短剑落在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

      "你手也伤了。"

      "没伤。震的。"

      沈栖月从袖里扯下一条帕子,给她缠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包,动作不快不慢。

      "江砚卿。"

      "嗯。"

      "今天不是梦。"

      "我知道。"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

      帕子缠好了,打了个结。沈栖月的手指在结上按了一下,没松。

      "孙管家还没跑远。"她说,"今天这几个人是拖住我们的。他真正要跑——"

      "琉球。"

      "琉球。"沈栖月松开手,"但这次他不走海路了。海路被女帝封了——舟山那边有兵船巡着。他只能走陆路,往南,过武夷山,从福建上船。"

      "追吗?"

      "不追。"

      "为什么不追?"

      "因为这次不是我们追他。"沈栖月站起来,看着墙头那道被踩塌的砖缝,"是女帝的人追他。缇骑已经出城了——赵青进来的时候说的,陛下下了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孙管家。"

      "那我们——""我们守着商社。把货仓修完,把丝路那批货接回来,把该走的账走平。"沈栖月看着她,"江砚卿,你的仗打完了。剩下的,让女帝打。"江砚卿站在院子里,晨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她缠着帕子的手上。

      "沈栖月。"

      "嗯。"

      "你今天走正门进来的。"

      "嗯。"

      "明天也走正门。"

      "行。"

      "后天也走正门。"

      "……你烦不烦。"

      "不烦。"

      小六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笑了一声,被赵青瞪回去了。

      石榴花被踩碎了一地,红红白白地铺在石板上。伙计们从前面的铺面跑过来,看见后院的样子,愣在门口。

      "没事。"江砚卿把短剑插回鞘里,"继续干活。货仓后天要上瓦。"

      她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栖月。

      "今天晚上别走了。"

      "什么?"

      "今天晚上别翻墙回山里。住商社。"

      "商社没客房。"

      "二楼有间空房。"

      沈栖月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打在灰袍上。

      "……行。"

      江砚卿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被子自己拿。柜子里有干净的。"

      夜里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江南式的、绵绵密密的雨,落在瓦片上沙沙响。货仓的新梁木吸了雨水,散发出松脂的味道。

      沈栖月躺在二楼那间空房里,被子是新的,浆洗过的味道。窗户没关严,雨丝飘进来,打在枕头上,凉丝丝的。

      隔壁是江砚卿的房间。墙不厚,能听见她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再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沈栖月?"

      沈栖月没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沈栖月。"

      "……没睡。"

      "我也是。"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那把刀。"江砚卿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你甩得准。"

      "练过。"

      "练了多少年?"

      "从会拿刀开始。"

      又安静了。

      雨下得大了些,瓦片上的沙沙声变成了淅沥声。

      "沈栖月。"

      "嗯。"

      "明天货仓上瓦。"

      "嗯。"

      "上完瓦,丝路那批货就到了。"

      "嗯。"

      "货到了,账就平了。"

      "嗯。"

      "账平了,藩王就倒了。"

      "嗯。"

      "藩王倒了——"

      她停了。

      雨声填满了那个停顿。

      "藩王倒了,就带你去流觞。"

      沈栖月没说话。

      "说话算话。"江砚卿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冲走似的,"等这件事完了,我带你去流觞。看茶花。"

      "……好。"

      "你记着。"

      "记着。"

      雨下了一整夜。瓦片上的水声从淅沥变成滴答,再变成清晨的寂静。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伙计们爬上货仓的屋顶,开始铺瓦。青灰色的瓦片一片一片排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沈栖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顶上的人影。

      江砚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吃。"

      沈栖月接过碗。

      "今天走正门出去?"

      "你爱怎么走怎么走。"

      "那我翻——"

      "走正门。"

      "……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喝着粥,看着屋顶上铺瓦的伙计。石榴树被昨夜的雨洗过了,叶子绿得发亮,碎了一地的花已经扫干净了,新落的几朵红艳艳地缀在石板缝里。

      沈栖月喝完粥,把碗放下。

      "江砚卿。"

      "嗯。"

      "流觞的茶花,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都有。红的、白的、粉的、还有一株是渐变的——从根到顶,颜色一层一层变。"

      "好看吗?"

      "好看。"

      "带我去。"

      "带你去。"

      晨光照着两个人的脸。货仓的屋顶上,最后一片瓦盖上了,伙计们直起腰,在朝阳里拍手。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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