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烧仓 藩王余党反 ...
-
砚月商社南货仓起火。
起火时间是丑时三刻。守夜的小厮被烟呛醒,跑出来看的时候,西边三间仓房已经烧穿了顶。火借风势往东蔓延,幸亏隔壁是空地,没烧到民居。
江砚卿是被烟味熏醒的。
她住在商社后院,二楼,窗户正对着货仓方向。醒来的时候满屋子焦糊味,她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跑,头发散着,赤脚踩在碎砖上。
老周已经在现场了。他指挥着几个伙计用木桶从水缸里打水,一桶一桶往火上泼。水不够,有人去隔壁借了水龙,但水压上不来,浇了半刻钟,火势才压下去。
烧了两间半。损失——江砚卿站在焦黑的废墟前面,手指攥着外袍的领口,算了一息。
"多少?"她问老周。
老周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丝路那批回头货,压了三千两的绸缎和两百斤茶叶。还有——盐引的凭证箱,烧了一口。"
"凭证箱?"
"就是那口铜皮箱。烧变形了,里面的文书焦了一半。"
江砚卿的手指松开了领口。
"去把箱子撬开看看。"
箱子的铜皮烧得发黑,撬开的时候烫手。里面的文书果然焦了大半,但有几张还能辨认——是盐场那边的旧引,不是最新的。新引在账房抽屉里,没烧着。
"绸缎全毁了?"
"全毁了。茶叶也废了,烟熏的,没法卖。"
江砚卿蹲在废墟前面,看着焦黑的梁木和冒着青烟的碎砖。天快亮了,东边的云泛着灰白的光。
"老周。"
"姑娘。"
"起火原因查了吗?"
"还没。但——"老周犹豫了一下,"守夜的说,丑时前后看见有人从仓房那边翻墙出去了。身形像……像咱们自己人。"
"谁?"
老周不说话了。
江砚卿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砖上,脚底被硌得生疼,她没感觉。
"说。"
"像……老钱。"
老钱。仓房的管事,跟了江家六年,从江父还在世的时候就管仓库。
"他人呢?"
"今早没来。"
江砚卿转身往商社走。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血印子留在身后,她没低头看。
账房里,赵青已经在拨算盘了。她看见江砚卿赤脚进来,脚底全是血口子,愣了一下。
"江姑娘——"
"帮我查一笔账。"
"什么账?"
"去年腊月到现在,货仓的出入库记录。每一笔。"
赵青放下算盘,从架子上翻出账册,一本一本摞在桌上。
江砚卿坐在椅子上,脚底渗着血,她用帕子裹了裹,开始翻账。
两个人查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批烧掉的绸缎,入库记录是三千两,但实际入库只有两千四百两。少了六百两。茶叶也是,入库两百斤,账上记两百斤,但三月初八有一次"损耗"记录,报损三十斤。
"报损三十斤茶叶。"江砚卿念出来,"谁批的?"
"老钱批的。按规矩,损耗超过十斤要你批,但他报的是'自然损耗',走的是常规流程。"
"自然损耗三十斤茶叶?"
"库房里又不是第一次。"
"但那三十斤茶叶——"江砚卿翻到后面一页,"三月初十,有一笔'赠茶'记录。赠给谁?"
赵青凑过来看:"漕运司……王弼的人。"
王弼。已经下狱了。
"老钱跟王弼的人有往来。"
"不止。"赵青翻到更早的账页,"去年腊月,有一笔'搬运费'支出,数目不对。库房搬运费按月结,每月不超过五两。但腊月那笔是二十两。"
"给谁的?"
"没写名字。只写了'杂支'。"
江砚卿合上账册。
"老周。"
老周在门外站着,低着头。
"进来。"
老周走进来,站在桌前,不敢看她。
"老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沉默了很久。
"……去年冬天,他家里出了事。他娘病了,要抓药,要请大夫。他来找过我,想支工钱。我没敢批——商社刚开张,账上紧。"
"然后呢?"
"后来他娘的病好了。钱从哪儿来的,他没说。"
"你怀疑是王弼给的。"
老周不说话。
江砚卿看着他。这个跟了她八年的老人,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刮歪的竹子。
"老周。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想过。"老周的声音哑了,"但我想着……他娘确实病了,他也是没办法。等商社宽裕了,他自然会还。"
"他不会还了。"
"我知道。"老周抬起头,眼睛红了,"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翻墙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江砚卿把账册推到一边。
"去报官吧。"
"报官?"
"巡检司。放火、贪墨、通匪——够他喝一壶了。"
老周站在原地没动。
"姑娘——"
"去。"
老周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慢,像老了十岁。
赵青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老周走远了,她才开口。
"江姑娘,老周——"
"我知道。"
江砚卿站起来,走到窗前。脚底的帕子洇了血,她靠着窗框,看着外面焦黑的货仓废墟。
"赵青。"
"嗯。"
"帮我递个消息给沈栖月。"
"什么消息?"
"告诉她——商社出了内鬼,货仓烧了。让她进宫问问女帝,王弼在狱里供了什么。老钱跟王弼的往来,可能不止茶叶。"
赵青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
赵青停了。
江砚卿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暗格的钥匙。
"把这个也带给她。"
"这是——"
"暗格的钥匙。名单正本在里头。让她先拿着。"
赵青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她拿着钥匙,万一——"
"万一什么?"江砚卿转过身,靠着窗框,"她要是想害我,从第一天起就有机会。她没动手,就不会动手。"
赵青把钥匙收进袖里。
"好。我这就去。"
她走了。脚步声轻得像猫,下楼,出门,消失在街面上。
江砚卿站在窗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血从帕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没擦。
沈栖月收到消息的时候在漱玉山。
不是漱玉山本山——是京城西郊的一处别院,女帝拨给她"修行"用的,其实就是个监视点,但她住得挺自在。赵青翻墙进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剑,灰袍挽到膝盖,短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
"江姑娘让我带话。"赵青站在墙根底下说。
沈栖月收了剑。
"说。"
赵青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货仓起火,老钱跑了,账上少了六百两绸缎,让老周去报官了。
"还有这个。"赵青把铜钥匙递过去。
沈栖月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她把暗格钥匙给我了。"
"嗯。"
"她倒是信我。"
"她说——你要是想害她,第一天就有机会。"
沈栖月把钥匙收进怀里,拿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袍披上。
"走。进宫。"
"现在?"
"现在。"
女帝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见的她。不是正式召见,像是散步碰上了。女帝坐在石凳上,手里剥着一颗枇杷,看见沈栖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吃枇杷吗?"
"不吃。"
"瘦了。"
"没瘦。"
女帝把枇杷核吐在手帕里,擦了擦手指。
"听说砚月商社的货仓烧了。"
"消息挺快。"
"赵青昨夜回宫报了一趟。"女帝看着她,"王弼在狱里供了——漕运司的线人不止老钱一个。商社里还有一个人,姓孙,管账的。不过那人三天前就辞了。"
"辞了?"
"不是辞。是跑了。跟孙管家是一家的——叔侄。"
沈栖月站起来了。
"你早知道?"
"昨天才知道。"女帝的语气很平,"王弼今天才咬出来的。朕让赵青今早去商社,就是想看看江砚卿查到哪一步了。"
"你拿我当探子用。"
"你拿赵青当暗桩用。公平。"
沈栖月深吸了一口气。"孙管家——那个跑了的账房,跟孙管家是一家的。那本名单上的名字,藩王在商社里埋了不止一颗钉子。""朕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朕想看看,江砚卿自己能不能查出来。"
沈栖月盯着她。
"你拿她试胆。"
"朕拿所有人试胆。"女帝拿起一颗枇杷,慢慢剥皮,"沈栖月,你护着她,朕不拦。但你得让她自己长出来。你替她挡了所有的刀,她永远学不会拔刀。"
"她已经会拔刀了。"
"会拔和敢拔是两回事。"
沈栖月没说话。
"那本名单——"女帝把枇杷肉放进嘴里,"朕在清了。漕运线上已经拿了两个,盐场那边换了管事。藩王那边……再等半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朕要等丝路那批货走到凉州——藩王在凉州有一处马场,走的是军需的账。拿到马场的证据,就可以连根拔。"
"名单上的人呢?"
"名单上的人,朕一个一个办。但十万两贺银的事——"女帝看了她一眼,"你得把正本烧了。"
"三个月。"
"半个月就办完。但正本必须烧。"
沈栖月站在凉亭里,风吹着她的灰袍,猎猎响。
"烧可以。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办完了,当着你的面烧。"
女帝剥枇杷的手停了。
"行。"
下午,沈栖月回到商社。
江砚卿坐在账房里,脚上换了布鞋,但走路还有点跛。桌上摊着新账,她正在一笔一笔重记烧掉的货物。
沈栖月推门进来,没翻窗——走的正门。
江砚卿抬头看了一眼。
"赵青说了?"
"说了。"沈栖月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女帝那边,藩王在凉州有个马场,走军需账。半个月能拿到证据,连根拔。"
"半个月。"
"嗯。"
"比三个月快。"
"女帝也急了。"
江砚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老钱跑了。"
"嗯。"
"还有个姓孙的账房,三天前辞的。跟孙管家是叔侄。"
江砚卿的笔掉了。
"你怎么知道?"
"女帝说的。王弼供了。"
"她早知道。"
"早知道但没早说。想看看你自己查不查得出来。"
江砚卿把笔捡起来,手指微微发抖。
"她拿我试胆。"
"她说的话。"沈栖月看着她发抖的手指,"江砚卿,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手在抖。"
"火烧的。烫了一下。"
骗人的。沈栖月看见了——她攥笔的时候指节发白,不是烫的,是气的。
"江砚卿。"
"别说了。记账。"
沈栖月没再说。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暗格钥匙。还你。"
江砚卿没接。
"你留着。"
"我拿着你不踏实。"
"我说了留着就留着。"
沈栖月看着她,看了几息,把钥匙收回来。
"好。我留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焦黑的货仓。伙计们在清理废墟,铲子碰着碎砖,叮叮当当的。
"货仓什么时候能修好?"
"半个月。"
"跟女帝清藩的时间一样。"
"嗯。"
"那就一起。"沈栖月转过身,"货仓修好,藩王倒台。砚月商社重新开张,比之前更大。"
江砚卿抬起头看她。
"你总是把话说得像预言。"
"不是预言。是算好的。"
"你算得真多。"
"算得不多。只是看得清。"
江砚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前那个灰袍的身影。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毛茸茸的,像山里出来的时候那样。
"沈栖月。"
"嗯。"
"谢谢你把钥匙还我。"
"没还。你让我留着。"
"那也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拿它要挟我。"
沈栖月笑了。
"我要是拿它要挟你,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肯定有办法。"
"我有办法。"江砚卿拿起笔,低头继续记账,"我的办法是——把商社做得比名单值钱。你拿着名单,不如拿着商社的股份。"
"股份?"
"入股五百两,利滚利。你忘啦?"
沈栖月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没忘。"
"那就别想着要挟。好好当你的股东。"
窗外传来伙计们的吆喝声,铲子铲着碎砖,一下,两下。废墟在清理,货仓在修,日子在往前走。
沈栖月看着江砚卿低头记账的侧脸,忽然说:
"江砚卿。"
"嗯。"
"等这件事完了——藩王倒了,名单烧了,商社稳了。"
"嗯。"
"你带我去流觞。"
江砚卿的笔停了。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铲子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春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焦土和新生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