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归途 那本名单, ...
-
回京的路走了七天。
不是因为远,是因为江砚卿走得很慢。出了舟山之后她没再让沈栖月上同一匹马——在芦花镇雇了两匹,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温顺脚力。老马还是指望不上。两个人并排骑在官道上,速度压到小跑,比来时慢了一倍。
沈栖月问过一次:"赶路还是赶死?"
江砚卿说:"不赶。"
就不再催了。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京城外。城门口的守军换了一批新人,验了路引才放行。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卖馄饨的摊子还支着,热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散开。
江砚卿在馄饨摊前勒住马。
"吃一碗再回去。"
沈栖月没反对。两个人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摊子旁边的柳树上,坐在条凳上。老太太还是上次那个,看见沈栖月,笑了一下:"仙子,又来啦。"
"两碗,多放虾皮。"
江砚卿坐在她旁边,摘了束发的冠,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没换女装——骑了七天马,男装比褙子方便太多。散着头发坐在馄饨摊前,像换了个人。
"你该把头发挽回去。"沈栖月说。
"回去就是江三姑娘了。"
"你本来就是。"
"在摊子上不是。"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江砚卿接过碗,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七天赶路,风餐露宿,脸晒黑了一层,但眼睛比走的时候亮。
"沈栖月。"
"嗯。"
"舟山那本名单——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女帝我们有?"
"不告诉。"
"不告诉?"
"她知道我们拿到了。她不提,我们也不提。这是默契。"
江砚卿嚼着馄饨,想了想。
"她要是问呢?"
"她不会问。她要是想拿回来,会派人来搜。搜不到,她就知道了——我们留了底。"
"她会不会翻脸?"
"她不敢。"沈栖月喝了口汤,"她现在需要我们。藩王的事没清干净,漕运司倒了半边,盐场那边还乱着。她要是跟我们翻脸,那本名单明天就上邸报。"
"你拿这个要挟女帝?"
"不是要挟。是提醒。"沈栖月放下碗,"江砚卿,从今天起,砚月商社不只是商社了。它是女帝的眼线,是藩王的靶子,也是我们的盾。你得把它做大——大到女帝舍不得动你,藩王动不了你。"
江砚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我本来就这么打算的。"
"那就好。"
两个人坐在馄饨摊前,街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
"走吧。"江砚卿站起来,把碗钱搁在摊上,"回去看看商社还在不在。"
"在不在都得在。"
商社还在。
老周开的门,看见江砚卿的时候眼圈红了——不是哭,是松了口气。七天没消息,他以为出事了。
"姑娘,您可回来了——"
"没事。商社怎么样?"
"照常。第二批货发出去了,走丝路,前天启程的。漕运那条线上的船也通了,巡检司换了人,新来的姓胡,客气得很。"
"邸报呢?"
老周犹豫了一下:"邸报……消停了。藩王那边没再发文。"
"不是没再发。"沈栖月从后面走进来,"是没空发。漕运司被查,他们自顾不暇。"
老周去热饭了。江砚卿上楼进账房,把那本名单从怀里掏出来,锁进抽屉最底层,和户部批文、兵部备案放在一起。然后她打开账册,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起来。
沈栖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不歇一天?"
"歇一天就少一天。"江砚卿头也没抬,"丝路那批货走到哪儿了?潼关过了没有?"
"前天过的。"
"江南那边的盐引——"
"盐引在走。但盐场那边乱了,新来的管事不认旧账。你得重新打点。"
"打点多少钱?"
"至少五千两。"
江砚卿的笔停了。
"五千两。"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算筹上拨了一下,"商社账上现在有多少?"
"八千三百两。但下个月丝路那批回款才到,现在能动的不超过三千。"
"不够。"
"我这儿有。"沈栖月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宫里这半个月,女帝赏的。我没花。"
江砚卿看了一眼银票——五百两,盖着内务府的戳。
"你留着。"
"留着也没用。宫里出来的银子,花出去才是钱。"
"那算我借的。"
"不算借。算入股。"
江砚卿的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
"仙人不入股。"
"砚月商社的担保人入点股怎么了?"
"你拿什么入?五百两?"
"五百两,加一条命。"
江砚卿抬起头看她。
沈栖月站在门框上,灰袍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江砚卿熟悉的、很沉的东西。
"别说了。"江砚卿低下头,继续写账,"算你入股。五百两,记在账上。"
"利息呢?"
"利滚利。跟茶花一起算。"
沈栖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盏灯的暖光。
"行。"
三日后,女帝的口谕到了。
不是诏书,是口谕——派了个女官来商社传话。女官是上次那个,绿袍,走路带风。
"陛下问,舟山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江砚卿在账房里接待她,沈栖月没露面——在二楼窗后面听着。
"回陛下,孙管家跑了。但拿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册抄本。漕运司和盐场的往来记录。"
女官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女官没追问。她从袖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陛下让给仙师的。"
江砚卿没拆,等女官走了才上楼,把信递给窗后的沈栖月。
沈栖月拆开,扫了一眼,折回去。
"说什么?"
"让我进宫一趟。单独见。"
"什么时候?"
"明天。"
"去吗?"
"去。"
沈栖月把信烧了。火苗舔着纸边,映着她的脸——平静的,但江砚卿注意到她烧完之后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紧张?"
"不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点膝盖。"
沈栖月停了。
"……你观察得倒细。"
"这些日子。够看清一个人的习惯了。"
沈栖月没接话。她把灰袍的袖口拢了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面上的灯火。
"江砚卿。"
"嗯。"
"明天我进宫,你别在西门等了。"
"为什么?"
"女帝可能要谈那本名单的事。你在西门等,她的人会看见。"
"她的人一直能看见。"
"这次不一样。"沈栖月转过身,"这次她可能要试探我——试探我站在哪边。"
"你站在哪边?"
沈栖月看着她。
"你说呢?"
江砚卿坐在桌前,手指搭在算筹上,没动。
"我知道你站在哪边。"她的声音很轻,"但你得让她觉得你站在她那边。这是你的差。"
"你知道就好。"
沈栖月走下楼,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天别等。后天我来找你。"
"后天。"
"后天。"
她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啦翻了一页。
江砚卿看着那页翻开的账册——上面写着最新的收支,墨迹还没干透。她在"担保人沈栖月"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入股五百两,利滚利。不计归期。」
她把笔搁下,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