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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船 海上追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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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花镇的海面没有月亮。
云压得很低,星星被遮了个干净。沈栖月蹲在礁石后面,听浪声辨船位——那艘两桅船的锚链响了三声,间隔不均匀,是起锚的节奏。慢、停、再慢。
"在动了。"她低声说。
江砚卿从另一块礁石后面探出头。她已经把靛青直裰的下摆扎进了腰带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裤脚,脚上换了一双软底短靴——从盐场管事那儿买的,大了半号,但比绣花鞋强。
"还有多久起锚?"
"一刻钟。"
"够我们绕到船尾。"
两个人沿着礁石群往东摸。礁石被海水泡了千年,表面滑得像抹了油,沈栖月赤着脚走——靴子脱了绑在腰上,脚趾扣着石缝,一步一探。江砚卿跟在后面,步子比她想的稳,落脚轻,重心压得低。
绕到船尾的时候,锚链声停了。船体在暗流里晃,尾舷离礁石不到一丈。船尾挂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照不清水面。
沈栖月比了个手势——上。
她踩着礁石跳起来,右手扣住船尾的缆桩,腰一发力翻上去。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百次。落在甲板上,猫腰贴着船舷往前摸了两步,回头朝下伸手。
江砚卿跳起来没够着缆桩——差了半尺。
沈栖月趴在船舷上,手臂伸到最长。江砚卿跳第二次,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滑了。第三次,沈栖月半个身子探出去,终于攥住了她的手腕,一使劲把她拽上来。
江砚卿落在甲板上,膝盖磕了一下,闷响。
上面有人问:"谁?"
沈栖月把江砚卿往自己这边一拉,两个人缩在船尾的缆绳堆后面。脚步声从甲板另一头过来,一盏灯笼晃晃悠悠靠近了。
江砚卿的手腕还在沈栖月掌心里。她没抽。
灯笼的光扫过缆绳堆,照见一截靛青布料——江砚卿的直裰下摆露出来了。沈栖月伸手把它按回去,手掌压在江砚卿腰侧,摁得死紧。
脚步停了。
灯笼的光在缆绳堆前面晃了两下。
"猫?"
"不像猫。猫没那么大动静。"
"老鼠?"
"老鼠不穿靴子。"
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沈栖月松开江砚卿的手腕,摸到腰后的短刃。江砚卿按住她的手——摇头。
然后传来一声喷嚏。
"算了,风大。回去吧。"
脚步声远了。灯笼的光晃回甲板另一头,消失了。
沈栖月呼出一口气。江砚卿的腰侧还留着她手掌按过的温度,布料凹下去一块。
"你手劲真大。"江砚卿低声说。
"怕你掉海里。"
"淹不死。"
"淹死了我找谁要茶花。"
江砚卿没接话。她从缆绳堆后面探出头,扫了一眼甲板——前舱亮着灯,两个人在守。后舱黑着,但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孙管家应该在后舱。"
"怎么进去?"
"从甲板下。"江砚卿指了指脚底下,"货舱入口在缆绳堆旁边,盖着木板。我们从底下穿过去,直接到后舱地板下面。上面要是能撬开——"
沈栖月掀开脚边的木板。一股霉味混着咸腥冲上来,黑咕隆咚的,隐约能看见底下堆着麻袋。
"你先下。"
"你呢?"
"我断后。"
江砚卿踩着木板边缘的铆钉往下爬,脚探到麻袋上,踩实了。沈栖月跟着下来,把木板盖回去,甲板上透下来一条细缝的光。
货舱里堆满了东西——不全是盐,有几口木箱,钉着铜皮。沈栖月摸了一口箱子,铜皮上刻着漕运司的标记。
"盐引的凭证箱。"她低声说,"孙管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两个人沿着货舱往前摸。船体在晃,麻袋堆里发出窸窣的声响——是老鼠。
后舱地板在货舱前端的斜面上。沈栖月摸到一块活动的木板,用短刃撬了一下,没动。江砚卿从她手里拿过刀,换了角度,沿着木纹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挑——木板松动了。
上面传来说话声。
"孙爷,再有两个时辰到舟山了。那边接应的人——"
"接应的人靠不住。到了再说。"
是孙管家的声音。沙哑,带着江南口音,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江砚卿把木板撬开一条缝,凑上去听。
"那本账——"
"账在我身上。到了舟山再抄一份。原件——"孙管家顿了一下,"原件送到琉球去。"
"琉球?"
"爷在那边有产业。账送过去,就算朝廷查到天边也拿不到。"
沈栖月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凑到江砚卿耳边,气息压得极低——
"琉球太远。半路截。"
江砚卿点头。她把木板推回去,压好,在黑暗里摸到沈栖月的手,捏了一下。
两个人退回到货舱入口,掀开木板,探出头——甲板上没人。
翻出去的时候江砚卿先上,沈栖月托了她一把。回到船尾缆桩旁边,海风猛地灌过来,冷得人一激灵。
"舟山还有多远?"
"两个时辰。船速不快。"
"够我们准备。"
"怎么截?"
沈栖月看着海面。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浪的方向在变——船在转向。
"等他们靠岸。舟山靠岸要进港,进港要减速。减速的时候我们从船尾下水,绕到船头,堵住跳板。"
"就我们两个?"
"两个够了。"
江砚卿沉默了一息。
"沈栖月。"
"嗯。"
"你答应过我。"
"答应过你什么?"
"别冲前面。"
沈栖月看着她。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我没冲前面。"沈栖月的声音很轻,"我在你旁边。"
江砚卿没说话。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发尾停了一下。
"好。"她说。
船体晃了一下,锚链声又响了——在减速。舟山要到了。
舟山港的灯火在远处浮着,像水面上漂了一层碎金子。船在减速,帆收了一半,舵手在甲板上喊口令,脚步声乱起来。
沈栖月和江砚卿蹲在船尾,等。
"跳板会从哪边放?"沈栖月问。
"左舷。靠港都靠左。"
"你从右边绕到前面去,堵住跳板口。我从后面上,截孙管家。"
"他要是带着账跑了呢?"
"跑不了。船一靠岸他就下船,下船必须经过跳板。跳板两头堵,他就是插翅也飞不了。"
江砚卿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得发苦。
"行。"
船靠岸了。缆绳甩上码头,水手在喊号子。甲板上的脚步声密集起来,灯笼的光晃来晃去。
沈栖月拍了拍江砚卿的肩:"去。"
江砚卿从右边翻过船舷,贴着船体往前摸。沈栖月等了三息,从左边翻上去。
后舱门开了。
孙管家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牛皮封面的包袱。他穿了件黑缎子面羊皮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灯笼,一个背刀。
沈栖月从缆绳堆后面站起来,挡在舱门口。
"孙管家。"
孙管家停了一步。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瘦长,高颧骨,眼角的疤在光里泛白。
"你是谁?"
"漱玉山,沈栖月。"
孙管家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慌,甚至没退——只是把手里的包袱换到了左手。
"沈仙师。久仰。"他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老朽不过是个跑腿的,仙师何必追到海上来?"
"跑腿的不会随身带账本。"
"什么账本?老朽这包袱里是换洗衣裳。"
"换洗衣裳用牛皮包?"
孙管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抓住了但不怕"的笑。
"仙师,你追了我四天三夜,就为了一本破账?"他往前走了一步,"账里写的东西,你拿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藩王爷的事,朝廷早知道了。女帝压着不办,不是因为没证据——是因为时候没到。"
"那你跑什么?"
"我跑,是因为我知道女帝的'时候'快到了。"孙管家的眼睛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仙师,你以为你追的是我?你追的是替死鬼。真正的账不在我这儿——在漕运司的暗窖里,在盐场的地底下,在京城那几位大人的书房里。我这本——"他晃了晃包袱,"只是抄本。原件早送走了。"
沈栖月没动。"送哪儿了?"
"仙师猜。"
他忽然把灯笼往沈栖月脸上一照,同时左手一甩——包袱朝沈栖月砸过来。沈栖月侧头避开,包袱砸在缆桩上,牛皮散开,里面果然是几件衣裳,裹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沈栖月伸手去抓册子,孙管家已经往后退了三步,朝码头方向跑。
"拦住他!"她喊。
江砚卿从跳板口冲出来,靛青直裰在码头灯影里一闪。她横在跳板中间,短剑出鞘,剑尖指着孙管家。
孙管家刹住脚步。
"江三姑娘。"他认得,"好身手。"
"孙管家,别跑了。跳板两头堵着,你下不去。"
孙管家回头看了一眼——沈栖月已经捡起那本册子,从船尾走过来,堵住了回舱的路。
前后夹击。
他站在跳板中间,左边是江砚卿的剑,右边是沈栖月的刀。海风从码头吹过来,灯笼晃得厉害,影子在地上抖。
孙管家慢慢举起双手。
"行。老朽不跑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本册子——比刚才那本薄,纸页泛黄。
"这才是正本。"他把册子举起来,"你们要这个?"
江砚卿的剑尖没动。
"放下。"
孙管家把册子放在跳板上,脚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笑了。
"江姑娘,沈仙师。老朽斗胆问一句——你们拿到这本账,然后呢?递给女帝?女帝拿了账,办了人,然后呢?藩王倒了,下一个藩王还会起来。漕运贪了,下一个漕运使还会贪。你们今天堵住我,明天还有别人。"
他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
"你们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
沈栖月没追。她站在跳板尾端,看着孙管家退到码头上,退进灯火里,消失在人群里。
江砚卿的剑垂下来了。
"不追?"她回头看沈栖月。
"追不上了。"沈栖月翻开手里的册子——薄的那本,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翻了两页,手指停了。
"怎么了?"
沈栖月把册子递给她。
江砚卿接过去,借着码头远处灯笼的光看了一眼——
不是账。
是一份名单。
几十个名字,按品级排列,从正二品到从七品,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藩王送了多少银子、许了什么官、什么时候开始往来的。
最上面一行——
「永昌帝 永昌元年登基贺银十万两往来已断」
江砚卿的手指僵了。
"女帝……"
"女帝登基的时候收过藩王的贺银。"沈栖月的声音很平,"十万两。这是藩王握着的把柄。"
"所以她一直压着不办——"
"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沈栖月把册子合上,"她一动藩王,藩王就把这个捅出去。女帝登基的合法性就打了折扣。"
海风吹着两个人在跳板上一动不动。
远处码头的灯火晃着,渔船在泊位上轻轻撞着桩子,发出闷响。
江砚卿把册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沈栖月。"
"嗯。"
"这本账——"
"不能递给女帝。"
"那给谁?"
沈栖月看着海面。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浪在很远的地方碎了。
"不给任何人。"她说,"留着。等女帝自己想动的时候,我们帮她把把柄消了。把柄消了,她就没有顾虑了。"
"怎么消?"
"十万两的贺银,藩王有账,我们也有账。江家当年替藩王走了一笔银子——走的是盐引的账。那笔账在江家老宅的地窖里,你爹留的。"
江砚卿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我进宫之前就知道。"
"那你——"
"等你自己查到。"沈栖月看着她,"江砚卿,有些东西得你自己翻出来,才算你的。我塞给你的,你拿着不踏实。"
江砚卿站在跳板上,海风吹得直裰下摆猎猎响。她看着沈栖月,看了很久。
"你算得真远。"
"不是算得远。是看得清。"
江砚卿把册子收进怀里。她走到跳板尽头,站在码头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沈栖月——灰袍站在船尾的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走吧。"她说,"回京城。"
"怎么回?"
"走陆路。骑你的老马。"
"那匹马还在芦花镇?"
"在。我让人喂了草料。"
沈栖月从船尾跳上码头,走到她身边。
"江砚卿。"
"嗯。"
"你今天那剑拔得挺快。"
"练过。"
"跟谁练的?"
"我爹年轻时候的护院。我八岁开始学,学了十年。"
"十年。"
"十年。"江砚卿转过身,往码头外面走,"够杀一个人了。但我今天没杀。"
"你本来也没想杀。"
"没想。"江砚卿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点,"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跑不掉。"
两个人并肩走在舟山港的码头上。远处渔船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天快亮了。
海风里,两个人的影子在码头上拖得很长,一前一后,但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