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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局中局 江砚卿"低 ...

  •   四月二十。辰时。码头。

      京杭大运河的码头在城东南,天刚亮就热闹起来了。漕船、商船、官船挤在河道里,桅杆林立,缆绳交错。伙计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水腥味、桐油味和汗味。

      砚月商社的第三条船被扣在最下游的泊位上,船头插着漕运司的封条——白底黑字,盖着骑缝章。几个漕运司的兵丁坐在船舷上抽烟,看见江砚卿走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

      江砚卿今天穿了件藏蓝褙子,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脸上没表情。她身后跟着老周,老周提着个包袱,低着头,脚步碎而快。

      沈栖月没跟她一起走。她站在码头入口处一家茶棚底下,要了碗茶,坐着看。

      江砚卿走到船前,站住了。

      "哪位管事?"

      一个兵丁吐掉嘴里的草茎:"漕运司封的船,闲人免近。"

      "我不是闲人。船是我的。"

      兵丁上下打量她:"你是江家那个——"

      "砚月商社,江砚卿。"

      兵丁对旁边使了个眼色,旁边那人跑了。不多时,一个穿青色公服的瘦子从码头棚子里出来,腆着肚子,手里摇着把折扇,走路外八字。

      "江三姑娘?久仰久仰。"瘦子拱了拱手,敷衍得很明显,"在下漕运司主簿,姓钱。这船——"

      "批文。"江砚卿从袖里掏出兵部的批文,展开,"兵部备案,免检通行。请钱主簿验看。"

      钱主簿接过来看了一眼,眼角抽了一下——批文是真的,朱红大印盖得端正。

      "这个嘛……"他把批文折起来,没还,"兵部的批文我们认。但漕运司这边也有漕运司的规矩。最近上面查得紧,所有船只都要过一道手续——"

      "什么手续?"

      "补一份漕运司的通行引。三天能批下来。"

      "三天?我这批货后天必须到潼关。"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钱主簿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江姑娘,你也是做买卖的人,规矩不懂吗?哪有拿了兵部批文就直接走的道理——"

      "兵部批文上写着'免检通行'四个字。钱主簿要是看不懂,我帮你念?"

      茶棚底下,沈栖月端着茶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钱主簿的脸色变了。他合上扇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江姑娘,你别不识抬举。这船上的货——丝绸、茶叶,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你要是肯'表示表示',手续今天就能办。你要是不肯——"

      "表示多少?"

      钱主簿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两?"

      "两千两。"他笑了一下,"银子到位,封条马上撕。"

      江砚卿没说话。她站在那儿,风把藏蓝褙子的下摆吹起来,她按住,手指在布料底下攥紧了。

      "行。"

      钱主簿愣了一下:"行?"

      "两千两。但你得给我打个收条。"

      "收条?江姑娘,这种事——"

      "要么打收条,要么免谈。"

      钱主簿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一声:"行,打收条。你银子呢?"

      "银票在商社。你跟我去拿。"

      "那走——"

      "不急。"江砚卿忽然退了一步,声音提高了,"钱主簿,我最后问你一句——这船是你扣的,还是王使君让你扣的?"

      码头上的声音忽然小了一截。

      钱主簿的折扇停在半空。

      "江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兵部批文摆在这儿,你一个主簿,敢扣兵部备过案的船——你背后没人,借你十个胆子也不敢。"

      茶棚底下,沈栖月放下茶碗,站起来。

      远处码头棚子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五十来岁,穿暗紫色团花直裰,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稳。瘦长脸,高颧骨,眼角有一道旧疤,不笑的时候像在瞪人。

      漕运司使王弼。

      他走到船前,钱主簿立刻退到一边,腰弯下去。

      "江三姑娘。"王弼的声音低沉,不急不缓,"一大早来码头,辛苦了。"

      "王使君。"江砚卿行了个半礼,"小女子这批货赶时间,还请王使君高抬贵手,放行则个。"

      王弼没接批文。他走到船头,伸手撕下那张封条,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批文我看了。兵部的面子,我给。"他转过身,看着江砚卿,"但漕运司的规矩不能坏。你这船走的是江南线,要经过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要验货。验货就得开箱——"

      "开箱可以。但开箱之后如果货物无损,漕运司要出一份验讫文书。"

      "可以。"

      "如果开箱之后货物有损——"

      "漕运司赔。"

      "立字据。"

      王弼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钱主簿的笑厉害得多——像秤砣一样沉。

      "江三姑娘,你倒会做生意。"

      "跟王使君学的。"

      王弼没笑。他从袖里摸出一支笔,在封条背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江砚卿。

      江砚卿接过去看了一眼——是放行条,盖着漕运司的骑缝章。

      "谢王使君。"

      "不谢。江姑娘,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商社刚开张,路子铺得宽。丝路、漕运、皇商资格,一步到位。你背后有人。"

      "商社是我自己的。"

      "是吗?"王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我怎么听说,你那担保人,前阵子住在宫里?女帝的'供奉'?"

      江砚卿的手指在放行条上收紧了一下。

      "王使君消息灵通。"

      "做漕运的,消息不灵通活不过三天。"王弼的眼角扫了一眼茶棚的方向——沈栖月站在那儿,灰袍,散着头发,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

      "那位就是漱玉山的沈仙师吧。"

      江砚卿没说话。

      "江姑娘,你跟仙师关系好,我不拦。但你得明白一件事——"王弼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藩王爷虽然削了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帮着仙师查这查那,迟早要惹祸上身。我今天放你的船,是看在女帝的面子上。但下次——"

      "下次怎样?"

      "下次就看江姑娘识不识时务了。"

      他转身走了。钱主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卿,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老周凑过来,低声说:"姑娘,放行条拿到了,咱们——"

      江砚卿把放行条折好塞进袖里。

      "船开不了。"

      "为什么?"

      "你没听见吗?他要验货。验货就要开箱。箱子里——"

      她没说完。

      沈栖月从茶棚走过来,手里还端着空茶碗,递给路边的摊贩,走到江砚卿面前。

      "箱子里有什么?"

      "丝绸和茶叶。"

      "只是丝绸和茶叶?"

      江砚卿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有一箱是空的。里面放了夹层——我让人塞了藩王私铸的铜钱。五百枚,永昌元年的制式,市面上早禁了。"

      沈栖月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批文下来的那天。"

      "你算到他们会扣船。"

      "我算到他们会找借口开箱。"

      "然后呢?"

      "然后他们打开箱子,看见私铸铜钱——这是藩王的证据。他们要么当场销毁,要么上报。销毁的话,我有人证——老周看见了。上报的话,女帝那边正好有理由查漕运司。"

      沈栖月看着她,看了两息。

      "江砚卿,你比我狠。"

      "不是我狠。是王弼逼的。"江砚卿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王弼背影,"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威胁,是通知。通知我——下次不会这么客气了。所以我得先下手。"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开箱?"

      "下一关。下游三十里的巡检司。王弼的人会在那儿'例行检查'。"

      "你的人在巡检司?"

      "有。"

      沈栖月点了点头。她转身看了一眼运河,河水浑黄,打着旋往南流。

      "走吧。去看看巡检司的戏。"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是说了吗——仙去码头看看风景。"

      江砚卿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了。

      两个人并肩往码头出口走。老周跟在后面,低着头,手指在袖里攥着什么——是一枚铜钱,永昌元年的制式,跟箱子里那批一模一样。

      他昨晚收到的。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附了一张纸条:

      「老周,王使君让你盯着江三姑娘。事成之后,赏银五百两。别让她知道。」老周把铜钱攥在手心,跟了上去。

      巡检司在下游三十里,运河拐弯的地方。沈栖月和江砚卿雇了一辆骡车,走陆路,比船快半个时辰。

      到的时候巡检司的棚子还没搭完。一个穿皂色公服的巡检正指挥手下搬桌子,看见江砚卿的船远远来了,桌子一拍:"来了来了!准备——"

      沈栖月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船慢慢靠岸。

      江砚卿站在船头,藏蓝褙子被河风吹得猎猎响。她面朝前方,没看岸上。

      巡检走过来,假模假式地翻了翻手里的册子:"砚月商社的船?例行检查,开箱验货。"

      "请便。"

      箱子一个一个搬上来。前五个都是正经丝绸和茶叶,巡检的人翻了翻,盖了个戳。

      第六个箱子搬上来的时候,巡检的眼神变了。

      "这个也开?"

      "开。"

      箱盖撬开,里面是丝绸。巡检伸手拨开表层的绸缎——

      底层露出了一排铜钱。暗青色的,制式老旧,但纹路清晰。

      巡检的手停了。

      他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一眼——永昌元年的年号,但铸造粗糙,边廓不齐。

      "这是……"

      "私铸钱。"沈栖月的声音从柳树底下传过来,"永昌元年藩王私设铸钱炉的产物。市面上流通量不超过三千枚,全部在江南一带。巡检大人要是拿不准,可以送户部验。"

      巡检的脸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砚卿——江砚卿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姑娘,这……"

      "巡检大人,这箱货不是我的。"江砚卿的声音很平,"装船的时候我不在。谁经手的,我回去查。但东西是在我船上发现的——我江砚卿认这个责。"

      她顿了一下。

      "但巡检大人也看到了。这批私铸钱出现在漕运司的船上,经过漕运司的码头,盖着漕运司的封条。漕运司的王使君——"

      巡检的腿软了。

      他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这是一锅端。

      江砚卿不是在自证清白——她是在把火烧到王弼头上。

      巡检扑通一声跪下了。

      "江姑娘!仙师!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这事跟小的没关系!是漕运司的钱主簿让小的拦船的!说开箱检查,发现什么就报上去——"

      "报给谁?"

      "报给……"巡检咽了口唾沫,"报给王使君的管家。一个姓孙的老头,以前在藩王府当差——"

      沈栖月和江砚卿对视了一眼。

      藩王府的旧管家。整条线的真正操盘手。

      江砚卿低头看着跪在岸上的巡检。

      "起来吧。你配合查验,如实上报,我不为难你。"

      巡检爬起来,腿还在抖。

      沈栖月从柳树下走出来,走到江砚卿身边。

      "孙管家。"她轻声说。

      "嗯。"

      "女帝要的人。"

      "不止。"江砚卿看着河面,船帆鼓着风往南走,"这条线通着江南漕运、盐引、私铸钱、火药转运。孙管家是枢纽。拿下他——"

      "藩王余党就断了半条命。"

      河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一灰一藏蓝,站在巡检司的码头上。

      远处,巡检正手忙脚乱地写禀报文书,笔尖抖得字都歪了。

      "江砚卿。"

      "嗯。"

      "你今天演得不错。"

      "不是演。"

      "嗯?"

      "真要了两千两银票。"江砚卿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极细的光,"钱主簿打了收条。白纸黑字,漕运司索贿。这个也递给女帝。"

      沈栖月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映着河面的光。

      "江砚卿,你到底藏了多少张牌。"

      "够打一局。"

      "打完这局呢?"

      江砚卿看着河面远处,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黑点在天际线上。

      "打完这局,"她说,"回去算茶花的账。"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散在运河的水面上。

      沈栖月没接话。她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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