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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挂匾 江砚卿正式 ...

  •   批文是四月十二送到江府的。

      不是户部的人送的,是个穿青袍的内侍,骑着马,从宫里出来的方向。管家接了帖子,手都在抖——户部商记、兵部备案,两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江砚卿在书房里接的。她把两张批文摊在桌上,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锁进抽屉。

      当天她就让人去订了牌匾。

      "砚月商社"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用的是魏碑体,笔画方硬,棱角分明,最后一笔"社"字的竖钩拖得很长,像一把没入鞘的刀。写完了她自己看了看,觉得"月"字收得太紧,又重写了一张,这次松了,月字中间两横留了气口。

      写第三遍的时候沈栖月站在她旁边看。

      "第三张好。"沈栖月说。

      "我也觉得。"

      "挂哪儿?"

      "东市。临街那间铺面我买了半年了,一直空着。"

      挂匾的日子选在四月十八。江砚卿没大办,没请戏班子,没摆流水席。就请了韩老头去刨了一块新木板,把字拓上去,上了漆。

      挂匾那天早上,沈栖月站在街对面看着。

      铺面不大,三开间门面,二楼是库房和账房。匾额挂在门楣正中,黑底金字,"砚月商社"四个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江砚卿穿了件新做的黛青褙子,站在匾下,仰头看着。她没笑,但下巴抬得比平时高。

      两个伙计搬梯子,韩老头扶着,匾额一寸一寸升上去。钉子的声音在街面上传得很远,咚、咚、咚。

      最后一下锤子落定的时候,街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鼓掌。

      沈栖月站在街对面,拍了两下手。

      江砚卿低头看见她,目光对上,没动。

      沈栖月走过来,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卷纸,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三十亩茶花的样子,花还没开,但枝干画得很细,每一根分叉都标了位置。

      "给你的。商社开张,总得有点贺礼。"

      江砚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画的?"

      "宫里。抄经抄烦了就画两笔。"

      "画得倒细。"

      "地是你的,我不敢马虎。"

      江砚卿把画卷起来,夹在腋下。她转过身看着那块匾,阳光照着金字,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沈栖月。"

      "嗯。"

      "砚月商社,今天算开张了。"

      "恭喜。"

      "别急着恭喜。"江砚卿的声音压低了,"第一批货后天走漕运。丝路那边下月初发。我的人已经铺到潼关了。"

      "顺利吗?"

      "顺利。"她顿了一下,"本来顺利。"

      沈栖月听出了弦外音。

      "出事了?"

      江砚卿没在街上说。她把画卷好,转身进了铺面,沈栖月跟进去。二楼账房里,账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穿件灰布直裰,见江砚卿进来站起来。

      "姑娘。"

      "说吧。"

      "漕运那批货,码头那边回话了——船被扣了。说是兵部要抽检,但批文上明明写了免检。"

      "哪条船。"

      "第三条,载丝绸和茶叶的那条。"

      沈栖月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插嘴。

      "扣了多久了?"

      "三天。前天扣的,今天还没放。"

      "谁扣的?"

      "说是兵部的人,但用的不是兵部的文书——是漕运司的临时封条。"

      江砚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漕运司的封条。"她重复了一遍,"漕运司的使是谁?"

      "王弼。宁藩旧部。"

      沈栖月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藩王的人。"

      "没倒干净的那部分。"江砚卿对那个瘦长脸男人说,"老周,你先下去。"

      老周走了。屋里剩下两个人。

      江砚卿坐在账桌后面,手指攥着那幅画,指节发白。

      "漕运司的封条,兵部的名义。两头堵。"她抬起头看沈栖月,"他们不是要那批货。是要我亲自去要。"

      "你去不去?"

      "去。"江砚卿站起来,"但我不能空手去。得有能压住王弼的东西。"

      "什么能压他?"

      "他贪。漕运司三年贪了十二万两,走的是江南盐商的账。这条线江家以前碰过——"

      "以前碰过为什么没动他?"

      "因为以前动他的代价比收益大。但现在不一样了。"江砚卿走到窗前,拨开窗缝往下看了一眼——街面上安安静静,但巷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骡车,车夫在打盹。

      "有人在盯。"

      "从昨天就开始了。"江砚卿松开窗缝,"漕运司扣船,邸报那边又动了。我的人今早看见报房里在印新文章——这次不是弹劾,是'揭露'。说我江砚卿以商社为名,行走私之实。"

      "证据呢?"

      "没有证据才可怕。有证据是弹劾,没证据是流言。流言比弹劾难对付——你没法自证清白,因为对方根本没指控你,只是'暗示'。"

      沈栖月走到桌前,拿起那两张批文看了一眼。

      "批文在,他们扣船就是违令。"

      "违的是兵部的令。但漕运司归户部管。兵部和户部互相推诿,我夹在中间。"

      "那就别让他们推。"

      "怎么不让?"

      沈栖月把批文放下,看着她。

      "你后天去漕运司要船。我跟你一起去。"

      "你是供奉——"

      "供奉也是仙。仙去码头看看风景,谁管得着?"

      江砚卿盯着她看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

      "你出宫才三天,又要抛头露面。"

      "我抛头露面又不是第一次。"

      "上次抛完进了宫。"

      "这次不会。"

      江砚卿没再争。她坐回账桌后面,翻开一本新账册,提笔写起来。

      "后天辰时,码头见。"

      "好。"

      沈栖月走到门口,停下来。

      "江砚卿。"

      "嗯。"

      "匾挂得不错。"

      江砚卿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沈栖月没说话。她走下楼,出了铺面,站在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黑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砚月商社。

      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江府后院。

      江砚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漕运司的暗账抄本,一本是盐商的往来记录,还有一本是她自己记的。她把三本摊开,对照着看,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

      门外有动静。不是敲门,是窗栓被拨开的声音。

      沈栖月从窗户翻进来,落在地板上,没出声。

      江砚卿头都没抬:"你翻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

      沈栖月走到桌前,低头看她摊开的账册。

      "找到了?"

      "找到了。"江砚卿用指甲划出一行数字,"漕运司三年贪了十二万两,其中八万走的是江南盐商沈万昌的账。沈万昌——"

      "宁藩的钱袋子。"

      "对。批文上写的是'采买盐引',实际上银子进了藩王府的小金库。这条线从永昌元年就开始了。"

      "有凭证吗?"

      江砚卿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叠票据——盐引的副本,盖着漕运司的骑缝章。

      "这些够不够?"

      沈栖月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

      "这张是假的。"

      "哪张?"

      沈栖月把那张票据推过去。江砚卿接过去看了两息,脸色变了。

      "骑缝章的位置不对。真的漕运司骑缝章应该压在第三和第四个字之间,这张压在第二个字上。"

      "有人提前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但能换这批票据的人——"沈栖月抬起眼,"在你身边。"

      江砚卿的手指攥紧了。

      "老周。"

      "老周在江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

      "够久了。"

      江砚卿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我明天换掉他。"

      "不。"沈栖月按住她的手,"别换。留着。让他继续传消息——传我们想让他传的。"

      江砚卿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没抽开。

      "你想怎么做。"

      "后天去码头,让老周跟着。他传什么消息出去,我们就演什么戏。"

      "演什么?"

      沈栖月松开手,拿起那张假票据,凑近灯焰,烧了。

      "演你江砚卿走投无路,去求漕运司放船。王弼见你低头,自然会露出破绽。他一露破绽——""我就有东西递给女帝。"

      "女帝正愁找不到藩王余党的把柄。"

      江砚卿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息。

      "沈栖月。"

      "嗯。"

      "你出宫才三天,又开始算计人了。"

      "我不是算计人。我是在帮你算账。"

      "我的账你自己也欠着呢。"

      "一起算。"

      灯芯烧到了底,屋里暗了一瞬。江砚卿起身去点新烛,火折子一亮,照着她的侧脸——比以前瘦了,但眼神比那时候亮。

      她把新烛插好,转过身。

      "后天辰时,码头。"

      "后天辰时。"

      "别翻窗了,走门。"

      "走门。"

      沈栖月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翻窗出去了。

      江砚卿看着窗栓晃了两下,停了。

      "说了走门。"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然后是脚步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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