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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若只如初见 “伤口还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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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海山在山海药铺坐堂行医,诊金从无定数。富人来了多收,穷人来了少收,真没钱便拿鸡蛋青菜抵。
像曲忘尘一样。
药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乡邻们拎着板凳挨次坐着,闲话家常,静静等候诊病。
“海山大夫医术才高哦。”身侧一位大娘同我搭话,“我只认他开的药,旁人都不行。”
我看着药铺里堆起来的菜筐,觉得她确实该只认他。
换一个大夫,未必肯被她拿两只鸡赊走三副药。
“是吗?”我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故作亲和,“我就是听我表妹说海山大夫厉害的很啊,我从青岚城那边过来的。”
“哎哟,”大娘惊叹一声,“你过来才远哦。”
“是啊是啊。” 旁边另一位大娘凑过来打量我,许是见我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全然不像抱病之人,便开口问道,“你是来看什么病症?”
我哪知道我什么病啊?心底暗自腹诽,转瞬便灵机一动说道,“不孕。”
周遭的喧闹骤然一静,几道目光落过来,裹着几分同情。大娘大约心生愧意,往后我再问话,她几乎知无不言。
“海山大夫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啊?”我一边问,一边熟稔地从她手边抓了一把瓜子。
“有两年了吧,”大娘也抓起了一把瓜子说道,“听说是救了花家老太爷,然后花家为了感谢他才给他开了间药店。”
话音一顿,她忽然压低嗓音,凑近我的耳边:“实际上是花家的小姐看上人家了,结果这么久还没有拿下。”
“可不是嘛。” 另一位大娘连忙附和。
我抬了抬下巴,指向葬海山身侧那位身着浅青衣裙的女子:“那位?”
“对,就是她,花家的小姐,花冶香。”大娘说。
好雅致的名字,我心里淡淡想着。
她一身淡青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腕间却套着成色上佳的玉镯。提着食盒踏入药铺时,先驻足同门口候诊的老人寒暄两句,而后熟稔地上前,换下葬海山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一个念头在心底浮起:若是将花冶香绑过来,让葬海山把骨头给我,算不算自愿?
我思考着这种可能性。到底算不算自愿呢?我有点纠结,谨慎起见我觉得我有必要查一下这位葬海山的底细。
我进药铺那天,没有装病。
对着一个的大夫装病,是很费心的事。
我既不想真把自己弄伤,也不愿一上来便露出破绽。
我去城西找了那只瘸腿的小狗。这一回,我打算扮作一个善良懵懂的世家小姐。世人总愿意将无知,等同于无害。
远远便看见几个半大的男孩围在一处,手里举着火把。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它的叫声我记得分明,前些日子它和别的野狗争斗,被咬断一条后腿,是我喂过它吃食。我素来欣赏这般敢于战斗的狗。
“你们在做什么?”我缓步上前,心中已有猜测。
“别多管闲事,臭娘们!”领头的男孩扬声呵斥。
我微微一怔,极少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
“滚远点!” 他不知是心虚还是仗着人多,竟捡起石块朝我掷来,堪堪擦着我的衣角落空。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我对于那条小狗并没有什么同情,但是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的计划。
我上前扣住领头男孩的肩膀,抬手一记耳光。
他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扭转,舌头瘫软吐出,眼珠向外凸起,口鼻之间,缓缓渗出血丝。
余下两个孩子吓得失声尖叫,一个跌坐在地上,另一个转头狂奔逃命。
小狗被烧得受不了,哀鸣不止。
聒噪得很,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我抬手,将逃跑的、瘫坐的两个一并除去。
以防万一,我把他们三个的头割下来了。
在郊区埋头颅的时候,那条小狗就在一旁。我将三颗头颅推到它面前,它不吃,我只好一并埋入土中。
同不曾开灵智的生灵打交道,果然麻烦。
小狗皮毛被烈火燎得一干二净,焦黑的皮肉下翻出鲜红溃烂的伤口。
我不知葬海山有没有学过救兽的医术。会死吗?别打乱我的计划啊。
“你可得活长一点。”我垂眸,渡了一缕灵力入它体内。
“是你?”
待到我抱着小狗折返药铺时,日近饭点,候诊的病人已然散尽。
“大夫,救救它。”我将小狗轻轻放在他诊案上,压乱了案头的纸卷,“诊金我有的是。”
说完我掏出了一锭银子。
我装出不认识他,不然不显得我有点处心积虑了吗?
“你别急,我看看。”葬海山俯身,指尖细细探查小狗的伤势,仔细辨察。
“先上点药吧,”他轻声道,“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救活。”
“好。”我点了点头。
葬海山动作极轻,替小狗剃去焦烂的残毛,敷药喂汤。
小狗疼得呜呜叫,几次想咬他的手。他没躲,只把手指换个位置,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听得懂话的孩子。
我站在墙边,忽然想起曲忘尘。
我安安静静站着,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望着他修长纤细的手指起落翻飞。不曾留意,一旁的花冶香,也在悄悄打量着我。
小狗不便挪动,便安置在药铺的小院里休养。
“小白,小白。”我蹲下身,假意同它亲昵逗弄。
午后来问诊的人少了许多,我支起耳朵,听乡邻闲谈,话语间都在说程家几个孩童失踪,尸首被人发现,头颅不翼而飞。
等到诊事落幕,已是傍晚,窗外漫开漫天霞色,绚烂得惊人。
“我能留在这里吗?”我看着葬海山,眼巴巴地说着,“他们下午说的是真的吗?”
他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在斟酌思量。
“我想守着小白,我不放心。”我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掩住面颊,似是落泪,“它万一半夜走了怎么办。”
葬海山看了我片刻。
我也看着他。
他最后转过头,问的是花冶香。
“后院的客房,如今还空着么?”
“空着。”
花冶香将手里的布巾挂好。
“只是许久没人住,我去收拾一下。”
我这才想起来,这铺子到底姓花,“会不会太麻烦?”
“住一晚罢了。”她说,“姑娘别嫌简陋。”
我立刻向她道谢。
看来,这里心软的不止一个。
夜里,葬海山来给小狗换了一次药。
我坐在旁边,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仍撑着不肯回房。哎,修为封得严,凡人的种种麻烦便都找上门来。饿、困、冷。
“去睡吧。”他说。
“你怎么不睡?”我反问到。
葬海山抬头看我。
我意识到这问题问得有些不合适,又找补道:“我好像有那种……吃了便不知道疼的药?给它用吗?”
我拿出了丹药递给了葬海山。
他看着瓶子若有所思,把丹药还给了我:“它太弱,眼下不宜用。”
“哦。”
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狗头上,渡了点灵气。
葬海山的目光落在那里。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低头将剩下的布条收好。
我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糊弄。也是,澄澈剑骨怎么会长在一个蠢货身上呢?
回房前,我在廊下停了一会儿。
葬海山背对着我,正弯腰将竹筐往里挪。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松开,露出一截清瘦白净的后颈。
以我的本事,这时候取他的命,并不难。
可我要的又不只是他的命。
我耐着性子,将手指收回袖中。我是一个很慎重的人。尤其是在眼看便能得手的时候。
澄澈剑骨世间罕有,从前我只当是古籍里虚妄的传说,不曾想竟真的被我遇上。
若是没有这层由头,今夜我便会直接动手取骨。
晨光破晓时,我被窗外的读书声吵醒。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我披衣推开门,见葬海山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间夹满了纸条。
小狗仍趴在竹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活着。不错。
“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神色带着歉意。
“医书?”
“嗯。”
“你还要读医书啊?”
他笑了一下。“不读,拿什么给人看病?”
我走过去,瞥了眼书。纸页发黄,边角有烧过的痕迹。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新墨压着旧墨,有些字被反复圈起,有些则划掉了。
很认真啊。
“呀,小白你已经好了呀。”我蹲下去摸狗。小狗缩了一下,终究没躲。伤处仍包着布,后腿不能落地,可精神确实比昨夜好了许多。我伸手时,它甚至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抱。”
葬海山俯身,他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腕。
我有些不悦地看着他抓住我的手。
“伤口还经不起折腾。”他悻悻地松开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活过来了呢。”我摸了摸狗头,抬起头看向葬海山,“这么厉害啊,海山大夫。”
很多人说过这句海山大夫很厉害。但葬海山第一次感到这声音里好像藏着魔力,似乎有海妖住在这声音里,随时准备迷惑人的心智。
“怎么耳朵红了呀。”我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和脸,分不清是朝霞浸染,还是别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