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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北伐结束之 ...

  •   北伐结束之后,巴雅久久不愿回盛京。朝臣们劝了一回又一回,说陛下凯旋,理应回銮,哪有皇帝赖在北边不走的道理。巴雅听完,说:“我在这里睡得着,盛京那边我睡不惯,不想回去。”

      朝臣还要再劝,巴雅让他们闭嘴。过了几天,他忽然在早朝上说:“我不回去,但可以把皇宫迁过来。”

      一个老臣站出来,说:“陛下不可,都城乃社稷根本,岂能轻动。”巴雅问:“还有谁不想迁?”没人说话。那个老臣又说了一句“请陛下三思”,巴雅说:“你回家思去吧。”当场罢官。剩下的人全跪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迁都花了三个月。官员们拖家带口往北走,路上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大声说。巴雅先走一步,到了慕容渊的皇宫,让人把慕容渊的东西全扔了,重新布置。他住进慕容渊以前住的那间殿,睡慕容渊以前睡的那张床。他在这里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北原的旧臣有愿意在他手底下谋差的,巴雅都收了,他认为这是做善事,却因此出了事。

      那天夜里,巴雅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睁开眼,侍卫已经把刺客按住了。审了两天,审出来是北原旧臣里一个官员指使的。那个官员被押到巴雅面前,跪在地上喊冤。巴雅看了他一眼,说:“杀了吧。”之后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查一查他有没有同伙,查出来一起杀了。”自那以后,巴雅就开始疑神疑鬼。

      先是吃饭,他总怀疑有人下毒。御膳端上来,他不动筷子,让身边的人先吃。身边的人吃了没事,他才吃。后来发展到喝水也要先让人尝一口。

      再后来,他连续几天不睡,害怕睡梦中被人刺杀。他眼睛红得吓人,还在批折子。季长源请了太医来,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煎好端上来。巴雅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汤水,说:“你也觉得我有病?”季长源说:“你几天没睡了。”

      “我没病。”巴雅把碗推回去,“有人要害我。”季长源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放回他面前:“没毒。”巴雅看着碗里少了一口的药,忽然伸手把碗扫到地上。“太苦了,我不要喝。”碗碎的声音在殿里很响,药汤溅在季长源靴子上。巴雅似乎被这一声吓到了,突然抱住他,哭了:“朝克图,为什么他们要杀我,我犯了什么错。”

      季长源抚着他的背说:“你没有错。”巴雅靠在他肩上,眼泪洇进衣服里:“我什么都没有了。阿爸阿妈没了,兰雅没了,乌力吉也没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季长源拍了拍他后背:“我不会离开你。”

      巴雅哭累了,渐渐没了声音。季长源把他扶到床上。巴雅抓着他胳膊不松手,季长源就在床边坐着,让他抱着,抱着抱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季长源还在。巴雅恍惚了一下,问:“我还活着吗?”季长源说:“活着。”“我梦到你要杀我。”“都是梦。”季长源说,“我不会杀你,放心睡。”巴雅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我怎么感觉我死过一回了。”

      之后几天巴雅安静了些。没摔东西,也没骂人,药端来就喝,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季长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只好了几天。

      一天夜里巴雅又做梦了。梦里他拿着匕首,割开了季长源的喉咙,血溅了自己一身。他猛地醒过来,看见季长源睡在旁边,跟见了鬼一样,忽然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季长源被惊醒,坐起来看他:“怎么了?”

      巴雅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你怎么还活着。”

      季长源愣了一下:“你做梦了。”伸手来拉他。

      巴雅挡开他的手:“别碰我。我梦里刚杀了你。”

      季长源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他坐起身,看着地上的巴雅:“你梦里的匕首呢?”

      巴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季长源说:“没有匕首。你没杀我。”

      巴雅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回到床上,缩在床尾,离季长源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我是不是疯了。”季长源靠过去:“你没疯,你只是病了。”巴雅问:“病和疯有什么区别?”季长源说:“病能治好。”巴雅说:“那我乖乖喝药。”

      他答应乖乖喝药。可季长源把药端到面前,巴雅又把碗砸了:“我不要喝,里面有毒,你也想毒死我是不是。”季长源看着地上的碎碗,走了。

      这样过了半个月。巴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安静批一天折子,坏的时候半夜把季长源叫来,哭着说“只有你了”,然后第二天又翻脸说“连你也要害我”。季长源来了,走了,又来了,耐心快被磨完了。他不再劝,也不再多说。巴雅闹的时候他就站着等,等巴雅闹完了,需要自己的时候再过去。

      朝里有人上疏,说陛下得位不正。公主之子本没有继承权,陛下开了这个口子,怕以后伦理纲常都要破例了。巴雅把奏疏看完,突然站起来,把奏疏往地上一扔,来回踱步,转起圈来:“他说我得位不正。我要罢他的官……不对,罢官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下狱,流放……算了,还是杀了好了。”

      季长源站在旁边,没接话。

      “朝克图,他说公主之子本没有继承权。”巴雅看着季长源,“你听懂了吗?他的意思是,公主之子本来没有继承权,但我有了。我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所有公主的儿子都能争位子了。”

      季长源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巴雅站起来,“他怕的不是我得位不正。他怕的是那些公主的儿子们,那些外孙们,全都觉得自己有资格了,不对,他们还是怕我,因为我打破这个规矩,他怕更多人学我。”

      巴雅下旨,把苏承璧的姐妹和她们的儿子全抓起来,关进后宫。没地方放,就把原来的宫殿腾出来,一间一间塞满了人。朝里有人不满,说陛下此举不妥。巴雅把不满最激烈的那个人叫到殿上,问:“你觉得不妥?”那人说:“臣不敢。”巴雅说:“怎么不敢?你胆子很大,什么都敢。”然后吩咐拖下去。那人第二天死在牢里。之后没人再敢写。

      季长源那天晚上来的时候,巴雅正坐在殿里。季长源在他对面坐下:“你抓她们做什么。她们翻不出浪。”巴雅抬头看他:“你替她们说话。”

      “我不是替她们说话。”季长源说,“我是替你省点力气。你杀一个,底下人不仅会怕,还会反。”

      “那就让他们反。反一个杀一个。”

      季长源看着他,不再说话。巴雅回过头来看他:“朝克图,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嫌我烦了。”季长源说:“没有。”

      巴雅靠了过去,抬头问他:“那你还喜欢我吗?”季长源沉默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低头,就那么坐着,看着巴雅。巴雅等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你说话啊。”见他不答,那疑惑又慢慢变成一种了然的笑:“你后悔了。”

      季长源说:“巴雅,我不想骗你。”

      “你后悔了,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巴雅把他推了出去,关上门。但第二天,巴雅又让人传季长源过去,哭着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慢?”

      大臣们整天心惊胆战地过日子。先前投靠巴雅的北原旧臣找上了慕容昭。慕容昭投降后,巴雅倒也没亏待他,给了他一个养马的官。虽说手里没权,可他好歹是慕容渊最后一个儿子——慕容渊的儿子,就是现成的由头。这些旧臣便联络朝中大部分不满巴雅暴政的大臣,想兵不血刃地重新夺位。

      巴雅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可能会先杀了慕容昭,再杀大臣。季长源拿着一封信找上他:“你做得太过了,已经有人联系我,要一起反你。”

      巴雅拿过信一看上面的名字:“果然,我就知道他心怀鬼胎。”

      季长源说:“你最近杀的人太多了,他们怕了。”

      巴雅把信放下:“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第二天,写信的那个官员刚出门就被巴雅派的人截杀在家门口。

      消息传出去,曾与慕容昭有联络的官员人人自危。巴雅喜怒无常,他们都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与其任人宰割,不如直接反了。慕容昭没等巴雅动手,先带兵围了宫。他手里有慕容渊的北原旧部,不多,但巴雅手里的人被他前阵子杀的杀、罢的罢,剩的也不多。

      围宫的时候巴雅正在殿里,听见外面喊杀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慕容昭站在宫门前喊话,让他签退位诏书。巴雅骂了回去:“你算什么东西,退位给谁都不给你。”关上了门。

      季长源到的时候,宫里的侍从正往外跑。他逆着人流往里走,快到巴雅殿前的时候,抬头看到天上冒着一丝浓烟。身边的副官说:“大人,别过去。”季长源说:“别跟着我了,以后……你们各自散了吧。”说完,朝宫冒烟的地方走去。

      慕容昭坐在宫门前欣赏着“篝火”,看见他过来:“你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我劝你别进去。”慕容昭的下属拦住他。季长源看了他一眼:“让开。”慕容昭摆了摆手,示意让开。季长源走了进去。

      巴雅看见他进来,以为他是跟慕容昭一伙的,抓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滚!你果然和他一伙的,想害我。”

      季长源没躲。瓷瓶擦着他额角过去,碎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巴雅往后缩,又抓起一个东西砸过去:“退后!你别过来……你们都盼我死……”

      季长源说:“火要烧过来了。”

      “烧过来正好!”巴雅喊,“反正你也盼我死,就如你所愿。”

      他砸累了,坐在台阶上喘。“你为什么不走?”

      季长源说:“我不走。”

      “你也疯了?”巴雅说,“我让你走。”

      “是,我疯了。”季长源说,“我比你疯得早。从看见你那天起,我就没清醒过。”

      巴雅愣住。就在他愣的这一下,外面火蔓延进来。慕容昭在宫门外喊话:“苏鸢!你出来,我不杀你。你杀了我父王那么多臣子,我留你一条命,够仁至义尽了!”

      巴雅走到门口,隔着火喊回去:“慕容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仁至义尽?你连你亲爹都杀,现在装什么圣人!我当初就该连你一起杀了!”

      浓烟灌进屋里。巴雅呛得说不出话,咳得站不稳。季长源上来把他抱住,用袖子捂住他口鼻:“别喊了。”

      巴雅推他,推不动。他手推季长源的脸、推他胸口,嘴里含含糊糊骂着:“滚,不要碰我。”骂着骂着,他没力气了。眼泪不知是呛出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糊了一脸。他伸手朝半空抓去,手腕上的红绳被火燎断,落到地上,被火舌舔尽。他喃喃道:“阿爸,阿妈,兰雅……乌力吉……”

      季长源把脸贴在他头发上:“巴雅,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火塌下来的时候,季长源把巴雅按在怀里,背对着火。巴雅听见他闷哼了一声,手攥紧了他的衣襟。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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