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季长源放出 ...
-
季长源放出消息,说苏承璧留有遗诏,召那些叔叔们进宫商议。如今他们抢得你死我活,谁都想最先拿到遗诏——内容不重要,东西在谁手里才重要。于是都进了宫。宫门一关,乱箭齐发。
巴雅没去。季长源问他要不要去看,他说:“不去了,我在宫里等你。”
他坐在苏承璧以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等。一个多时辰后,季长源回来了,身上带着血腥气,说:“都死了。”
巴雅低头“嗯”了一声。
登基那天,巴雅坐在龙椅上,底下跪了一片。他看着那些人伏在地上的后脑勺,忽然想起那年他跪在偏殿里喊“外祖父”,老皇帝摆手说“别叫那么亲”。现在他坐上了老皇帝坐过的位置,底下的人喊他“陛下”。当年外祖父说,盛国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真想让他看看,如今的盛国,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北伐筹备了三个月。巴雅亲自定路线,亲自点将,亲自督粮草。季长源劝他坐镇盛京,自己去就好,他说:“我要去,我要亲手杀了慕容渊。”
苏承璧那次北伐已经把盛国的元气打伤了。老兵折了大半,新征来的兵大多是种地的农户,连刀都握不稳,列阵能站歪一排。季长源劝他,巴雅说:“我知道。”然后继续点将。
季长源说:“这些人拉上去,跟送死没区别。”
巴雅说:“那就一起死。”
仗打起来果然不顺。新兵不听管教,前军遇敌往后缩,后军还没接仗先乱了自己阵脚。北原的骑兵一冲,盛国的阵线就跟纸糊的一样。连着几仗都是败,退了几十里,粮道也断了一截。巴雅在营帐里转圈,一圈一圈地走。他忽然停下来,通红着眼拽住季长源的胳膊:“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吗?”
季长源没答。巴雅抓得更紧:“难道我这辈子都不能报仇了吗?你说过要帮我的,你现在去把慕容渊杀了。”
季长源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紧得发抖。他没挣开,就让巴雅抓着。巴雅发现自己失态,忽然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在帐里又开始转圈,嘴里嘀咕:“慕容渊怎么还不死,这老东西,他怎么还不死。”他开始诅咒,跟当年在盛京诅咒老皇帝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不知道是不是诅咒应验了。几天后前线传来消息,两军交战时,慕容渊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脸。箭从颧骨下面穿进去,他拔箭的时候带出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豁到耳根。疼得他当场从马上栽下来,昏了过去。
巴雅问:“谁射的?”底下人说不知道,乱军之中,不知道是哪一方的箭。
慕容渊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躺床上动不了。他的儿子们觉得机会来了,一个个开始拉拢部将、私底下分地盘。慕容渊听说了,气得从床上爬起来,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去。进去一个砍一个,进去一个砍一个,砍到最后只剩慕容昭,他最疼的那个小儿子,没舍得动。
但慕容渊上不了马了。脸烂着,疼得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带兵。慕容昭替他掌了兵,带着所有人退回了北原国内。
巴雅的大军跟在后面追,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北原的兵退得太快,粮食都来不及带走,巴雅的人捡了他们的营寨,吃了他们的粮,继续往前推。打到都城底下的时候,巴雅的兵已经不像兵了,像一群饿狼。
巴雅的军队已经围了皇宫两天。慕容渊在宫里,脸上缠着绷带,伤口疼得他坐不住,躺不下,只能半靠在榻上,气都喘不匀。慕容昭站在他榻前,说:“父王,降了吧。”
慕容渊转过脸看他:“投降?你是谁的儿子,我怎么能生出你这种窝囊废。”
慕容渊越骂越来劲,从窝囊废骂到没出息的东西,从没出息的东西骂到当初就该把你跟你那几个哥哥一起砍了。最后加了一句:“你连你大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骂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绷带底下渗出血水。
慕容昭被骂了一通,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猛地起身,一脚把慕容渊从榻上踹下来。慕容渊摔在地上,疼得叫了一声。慕容昭低头看着他,说:“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他抽出刀,砍了下去。
慕容渊杀兄上位。他儿子杀父投诚。确实是他儿子。
慕容昭从皇宫里出来。巴雅骑在马上,远远看他慢慢走到阵前,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血淋淋的,滚了两圈,停在土里。
巴雅命人提了一桶水来,又让人把那东西从地上拎起来,放进桶里。血水漾开,一圈一圈地散。涮了几下,他把那东西从水里提起来,翻过来看正脸。
是慕容渊。脸上那道箭伤从嘴角划到耳根。
巴雅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慕容渊死了,他却高兴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他曾经每天晚上摸着枕头底下的匕首想,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慕容渊。他想了那么多年,想到把自己从孩子想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现在慕容渊死了,死在他自己儿子手里。他连亲手杀的资格都没有。
他以为这一刻会痛快,会笑出来,会哭出来,至少会骂一声。什么都没有。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东西的屋子,风从这头穿到那头,呼呼地响,但什么都没有。
他扯了一下缰绳,说:“走吧。”
旁边的人问:“这个怎么收?”
巴雅想了想,说:“扔了吧。”
打马进了城,住进慕容渊的宫中。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北伐以来头一回,倒头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醒了之后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心想:慕容渊死了,我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