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骨令》渚兰

9、寸山关战（二） 危机，危机

　　尾音落下云昭猛地转身，单手将黑沉沉的布料在夜风中瞬间甩开，下一秒她翻转过身，右手攥着披风边缘用力向崖下甩去，自己则抱着沈行之向崖边的松雪堆中猛扑。
　　随着她的动作，披风决绝地落下崖去，黑夜中只留下布料摩擦空气的清响，仿佛真的有人纵身跳下崖去。
　　沈行之就那么被云昭锢在怀里，头窝在对方的颈间。
　　嘈杂的脚步声在周遭渐行渐近，让两人都感受到彼此紧贴的胸膛里，跳动着多么强劲有力的心脏。
　　“他们人呢？”
　　“小……小的刚才看到……有抹身影从崖上……崖边跳下去了。”
　　问话的私兵给了接话的私兵一脚，骂一句：“草，把你的舌头捋直了，再跟老子说话。”
　　“好……好的老……老大。”
　　“你们几个去崖下找找，小心点儿，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别惊动本营，你们几个在附近探探。”
　　私兵齐声：“是！”
　　云昭明明是躺在雪堆里，此时竟冒出一层薄汗，双手紧紧地扒在沈行之的背上，扒得沈行之整个人僵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须臾，嘈杂声渐息，沈行之在云昭颈窝轻笑一声：“云小姐，这是要抱到什么时候？”
　　云昭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猛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沈行之屈腿坐在地上，反问：“我怎么会在这？我还想问你，半夜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云昭扫一眼四周，伸手把沈行之从地上拉起来，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跟人。”
　　沈行之耸耸肩，也吐出两个字：“巧了！”
　　“我跟私兵，你跟谁？”
　　沈行之轻嗤一声，缓缓靠近：“你跟私兵，我跟你啊！”
　　云昭抬手，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脸推开，语气中带有几分警惕：“沈世子半夜不在营中休息，跑到火头营做什么？”
　　沈行之掸掸衣襟上的碎雪，语气还上一些委屈：“云将军去阵关前保家卫国，临走特意嘱托我让我多加照看他妹妹，我自是要完成将军的嘱托，来多加照看了。”
　　顿了顿，补充道：“再说，半夜一个小姑娘往营外跑，也不安全。”
　　“你要不说那一句，我就很安全。”云昭没好气道。
　　沈行之单挑眉尾，显然是不信：“你一点功力都没有，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察觉你的存在了？”
　　云昭没理他，脚底不自觉加快脚步，噌噌往回走。
　　沈行之反倒是不疾不徐地在后面悠悠跟着：“走这么快做什么？”
　　“难道你要等着他们找回来吗？”云昭疑惑地回过头，却撞进对方那双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睛。
　　云昭绷直嘴角，步伐愈发快了。
　　云昭似是又想到什么，转头提醒道：“回去我们的鞋也不能要了，他们若循着足印拓出来，我们两个可就暴露了。”
　　沈行之狡黠一笑，偷偷靠近：“我怎么会让云小姐暴露呢？一路上我都是按着你的足印走的。”
　　说着还指了指身后：“两个人的足印重合，他们也分辨不出来。”
　　云昭目光郑重地从下到上把沈行之扫了一遍，确认道：“真的？”
　　沈行之站在原地，一脸诚恳地点头：“你还不信？不然你以为我走得那么慢是为什么？”
　　云昭探出身子看向身后一路的脚印，一眼望去沈行之确实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足印上。
　　而要做到这一点，沈行之不仅要放慢自己的步伐，还要精准地掌控力道，才能确保两个人的足印完美交汇，不留破绽。
　　云昭收回视线，对沈行之微微颔首：“还是沈世子考虑周全。”
　　沈行之微眯着眼，仿佛对这个颔首很是受用，两步走在云昭的前面，嘴里不住调侃：“不过倒不似云小姐那般胆大孤身一人就敢追踪私兵，也不知道叫个人。”
　　云昭低下头循着脚印跟在沈行之的身后，语气有些落寞：“沈世子说笑了，哪里胆大不过是我愚钝。”
　　沈行之侧身瞄她一眼：“云小姐若说自己愚钝，那天底下恐怕就没几个聪明的人了。”
　　云昭抬眼望着沈行之宽厚挺拔的背影，一双明眸中仿佛穿透了眼前人的思量。
　　沈行之在怀疑她，她也在怀疑沈行之。
　　此人就像是在向她展现他想让她看到的一切，而他所隐藏的部分，云昭却怎么也看不清。
　　亦敌亦友，亦邪亦正，总归是没想害她。
　　大营中。
　　王景看着云昭在雪寸关整个地形图上画下的区域，思虑开口：“云昭，你可确信是这个位置？”
　　云昭郑重点头：“虽说此地与营中并不远，但路途确实陡峭，搜寻中有疏漏也是正常。”
　　王景干笑两声，语气有些自嘲：“本将属实眼拙，竟将你这般人才安置在火头营中。”
　　云昭轻轻摇头，紧绷的脸色有一丝缓和：“若非将军将我安置在火头营中，我也不会凭着这份漏洞这么早就发现私兵。”
　　王景暗自松口气：“这事交给本将，本将会命人去搜，时辰不早了二位先回吧。”
　　两人刚要转身，王景忽然叫住云昭：“我看云昭在火头营属实埋没，倒不如分去伤兵营。”
　　云昭不禁皱眉：“可我并不会医术。”
　　王景摆摆手：“总要在实战中多历练，我们也都是从你这时起步的。”
　　说着还似求证般向沈行之问了一句：“是吧？”
　　沈行之十分配合地点头，鼓励道：“每个人都有从头开始的时候，云小姐要努力学。”
　　云昭虽然觉得奇怪但也点头应好，跟着沈行之离开。
　　云昭回营中拿被褥，一路上都在想与沈行之临别时对视的眼神。
　　王景反应很不正常，她的直觉告诉她明显有鬼，不过眼下她站在伤兵营前，根本没时间去思考这些。
　　云昭向前挪两步又退回去，满脑子都是一进去全是阿尧惨死的那番场景。
　　“小姐？”阿若自远处走过来，迟疑地问道：“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云昭走过去瞟一眼盆里的水，摇摇头：“我被王将军分配到这里了。”
　　阿若弯弯眉眼，语气十分愉悦：“太好了，奴婢都想小姐了。”
　　看着云昭手里抱着被褥，阿若又道：“我领着小姐去营帐中，今夜太晚了，我明天再带小姐去伤兵营。”
　　“嗯，伤兵营状况如何？”
　　“小姐，你恐怕要做好准备，伤兵营到处是血，惨叫连绵不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次日，云昭一睁眼就被阿若领到伤兵营。
　　一个士兵被捅穿了腹部，大夫拿着白花花的布条边往伤口里怼，边冲着士兵喊道：“忍忍，再忍忍，怼进去血就能止住了。”
　　另一个大夫端着盛满血的盆子走过来，呵斥愣在原地的两人：“你们两个愣在这干什么？没看见那边的伤员吗？”
　　阿若回神，急忙拉着身旁的云昭往挂满血布条的担架边走，嘴里解释道：“小姐，咱们没有医术，所以就给人打打下手，清洗布条就好。”
　　云昭应声，伸手去抓那架子上的布条，布条上浸满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双手，她握紧颤抖的双手，咬着牙跟阿若忙起来。
　　半夜，云昭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静下心才又去细想王景的所作所为。
　　躺不下去云昭干脆直接坐起身，唤两声：“阿若、阿若。”
　　见对方没有反应，又保持着起身的姿势观察营中的其他大夫，确保营中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才轻脚翻出营帐。
　　主营大帐外。
　　云昭刚想靠近，就有一个人自远处走过来，站定在她身侧：“云昭，大半夜不睡觉，私自跑出营帐，在这做什么？”
　　云昭瞳孔猛然缩紧，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右手顺势握住左手的手腕来回转动两下：“呃……我、有、一、只、成色不错的手镯在从主营回来的路上丢了，还是我哥送我的生辰礼呢，我看着白天较忙，所以晚上就过来寻一下。”
　　“那为什么昨天晚上不来。”
　　云昭直起身子，眼神一点点自下爬到王景淡然平静的眸子里：“昨日路途，太过颠簸，太过劳累，我就没注意到。”
　　王景忽然扬起唇，朗笑两声：“哈哈，原来是这样，不过已经跨过白日，都不知道被哪个小兵捡了去，明日我替你问问。”
　　云昭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若不是眼神还望着王景那双带有杀意的眼睛，她就信了。
　　云昭一颗心还不上不下地提着，嘴角轻扯，佯装开怀地跟王景道谢：“那我便谢过王将军了。”
　　王景摆摆手：“小事，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镯子的事情我自会替你寻。”
　　云昭点头道是，表面一派镇定地离开。
　　直至回到营帐前，才敢呼出一口气。
　　倘若王景正如她猜想的一般是个私兵，那整个关口里的人又有几人是真官兵。
　　那真正藏在营帐之外的那群人，是私兵还是官兵？
　　云昭开始许愿，在没确定真假之前这两队兵马都不要被对方找到。
　　云昭压下心头的不安，回到营帐，钻进被子，死死闭上眼睛。
　　阿若迷迷糊糊地在旁边开口：“小姐干嘛去了？”
　　云昭先是缓了口气，又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净手。”
　　阿若嗯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云昭这一夜，注定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