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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寸山关战(三) 战死怎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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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昭早早就赶到伤兵营,熟练地将血布条浸在水中搓洗。
一个大夫忽然扬声喊她:“云昭啊,外面有个小兵唤你,说王将军叫你过去。”
云昭手里的布条猛然掉进水盆里,干巴巴应了一声,起身时,还刚好与匆匆赶来的阿若撞个满怀。
阿若语气有些慌张,扶着云昭左瞧瞧,右瞧瞧:“没事吧小姐。”
云昭淡淡摇头,擦身离开。
主营内。
王景背对着云昭,他的面前吊着一张非常完整的雪寸山布防图。
“将军找我。”云昭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心慌、惊恐的余韵。
王景悠悠转过身,将一只玉镯放在帅案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主营内十分刺耳。
“这是云小姐要找的镯子吗?”
云昭感受腰间还没找机会丢出去的镯子,内心涌起强烈的不安,下意识摇头:“恐怕不是这只。”
王景点点头,冲着下属吩咐:“去把那小子带上来。”
下属点头,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小兵被押了上来。
小兵年龄不大,跪下的时候,还用双手扶正头顶歪斜的铁盔:“见过将军。”
王景踩着铁靴走过来,仿佛是压在人的脊梁上,语气低沉,听不出喜怒,掂量着手里的镯子,屈身放在小兵的面前。
“寸山镇如此穷途末路,我寸山关内,也不知多少将士吃不起米粮,你告诉我,成色这般极好的镯子是哪儿来的。”
小兵叩在地上,将一封书信放到身前,颤颤巍巍回:“这个镯子是小弟一封家书送来的,他说他在其余镇上看到这个镯子,便买了下来,想着日后给小的娶媳妇用。”
“满口谎言,这般成色的镯子你弟弟如何能买得起,给我拖下去,斩了!”
话音未落,一贯整齐的步伐,携着数十名穿着甲胄的士兵涌了进来。
虽然他们个个身上都是官兵的甲胄,可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却让云昭瞬间反应过来情况不对。
这些人,都不是官兵。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直视王景的眼睛:“将军未免太过草率,世间变数千万,许是有何奇遇,也未尝不可。”
王景严肃摇头,站在云昭的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温馨提醒:“大敌当前,内忧外患,何来高就,向来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漏放。”
他略带惋惜地长叹一口气:“只可惜营外的那群猖狂鼠辈警觉逃窜,否则本将定将他们速速捉拿。”
说完,猛踹一脚跪在地上颤抖的小兵。
那小兵在地上滚了两圈,求生本能让他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镯子,递到云昭的面前苦苦哀求。
“属下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这个镯子是姑娘的。”
“属下将镯子还给姑娘,属下真的不是私兵。”
“求姑娘放过属下性命,属下效忠国家,誓无二心。”
云昭刚想开口否认这个镯子是她的,可触及小兵带着希冀的眼神,她竟接下了那只镯子。
小兵死了,一刀封喉。
死的时候嘴角竟还向上扬着,他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上方,躺在了自己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王景走过去,手轻轻抚上小兵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一路走好,死后别过,不怪天不怪地,不怪本将,怪就怪你身份不明,黑白不分,大敌当前,为国阵亡,亦是你的荣幸。”
云昭死死握着手里的镯子,语带讥讽:“怎么会是莫大的荣幸,他英勇无双,上阵杀敌,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他是英雄,他的牺牲绝非所谓的荣幸。”
王景轻嗤一声,将地上那封溅了血的信捡起来,递给云昭,语气蕴含着凉意:“既已无法辨他是敌是友,那他的弟弟也当宁可错杀,也不漏放。”
云昭接过那一封信,迎面扑来的血腥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伤兵营的,但是从阿若的反应来看,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大好。
阿若一脸担忧地上前扶住云昭:“发生了什么?”
云昭摇摇头,摆开她搀扶的手:“我先回营帐一趟。”
阿若还是很担心,上前跟她走两步:“小姐,我把你扶回去吧。”
云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
云昭浑浑噩噩躺在自己的被褥里,满脑子都是她离开前,王景那副嘴脸。
这个真是阿尧所说的边疆吗?
真的是那个边塞广阔,天地自由,策马扬鞭,共护家国的世界吗?
可她站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只能闻到浓厚的血腥气。
云昭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兵传来的求饶声。
一旁休息的大夫隐隐传来的鼾声,扰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云昭抬起手想要捂住耳朵,才察觉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镯子。
她猛地坐起身,转头再次细细观察一番,那群沉睡的大夫,确保无人察觉。
她翻身,再次溜出去,不过这次离开,她顺走了旁边大夫药箱里的一把刀。
偷偷溜走这件事云昭已经干得一回生二回熟了,顺着火头营的外围溜了出去。
她凭借着脑海里所记载的雪寸山布防图往山下走。
这次她的面前没有云柏挡风,也没有阿若在后面拽着她。
好几次摔倒滚下去,又死命地爬起来。
直至天际昏黄,云昭才看见那熟悉的关口,破败的关口已经被修补好,上面驻守几个稚嫩的面庞,个个手里握着一柄长枪,像个大人一般。
见到云昭都非常兴奋,闹哄哄地给她开了关口。
云昭开口就问:“镇长呢?”
这帮驻守的孩子又闹哄哄地把云昭拉到镇长的屋子,镇长见到云昭也十分高兴,在云昭面前站得笔直。
云昭急忙握住镇长的手腕:“无论如何,现在立即离开村庄。”
镇长满脸不解:“为什么?云小姐,你看,现在我们镇上修补得很好。”
云昭没跟他多废话,举起手里一直紧握的镯子:“你们谁认识这个镯子。”
镇长的笑容更加灿烂,伸手接过:“云小姐,我哥把这个都给你啦。”
云昭鼻头一酸,舔舔干涩的嘴唇:“现在不是说事的时候,镇上的所有人都得立马跟我走,你听得明白吗?”
镇长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云昭,小鸡啄米般点了两下,旋即对一旁另一个小孩下命令:“去让镇民收拾好行李,现在就……”
说着还不确定地看向云昭,见后者点头又接着道:“现在就跟着嫂……云小姐一起撤离。”
云昭就这样领着一群不大的孩子,赶在太阳即将没落雪山之下时,离开寸山镇。
半路上大雪封天,前方隐隐有火光在闪,几个官兵叫嚷声起起伏伏。
云昭迅速张开双臂,示意停下脚步,带着他们缓缓蹲下。
这群小孩子一个个对躲藏十分有经验,纷纷给云昭指方向。
云昭原本想把他们送去邻镇上,走到半路却发现,通往邻镇的路全被官兵封堵。
一筹莫展之际,茫茫雪山中向他们走过来一个人,云昭警惕地盯着那个人手里的小刀握紧几分。
直至那人走近,云昭猛冲上去,却被一把握住手腕,迎面扑来的是熟悉的松雪气。
“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杀谁?”
云昭通红的双眼,紧盯眼前的人,看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她挣扎出自己的手腕,缓缓挡在小镇民的前面。
沈行之瞥向那黑夜中一个个睁着懵懂眼神的小孩,开口威胁:“跟我走,不然我就告诉他们你们的位置。”
“你敢!”
沈行之撇撇嘴:“我有什么不敢的?”
又道:“走不走?”
云昭咬咬牙,起身领众镇民跟上去。
等一行人到地方才发现,阿若和闻人羽仙早已在一处雪山洞里生起了篝火。
闻人羽仙一见到云昭就扑了过去,嘴里一顿嚷嚷:“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没了,我以为你净手掉进去了,我都想去捞你,可他们不让。”
闻人羽仙边抹眼泪边哭诉:“还好你没死,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云昭不禁扶额,镇长跑过来将闻人羽仙从云昭的身上拉开,理直气壮:“离我嫂子远一点!”
这话不禁让闻人羽仙愣住了,远处正捅篝火的阿若,手里的木棍都掉了。
云昭将镇长拉过来,静默地看着他良久,才一口气将残酷的事实全盘托出:“我不是你的嫂子,这个镯子也并非你的哥哥主动给我的,你的哥哥没了,是因为我才把你的哥哥牵扯进来。”
云昭红着鼻尖,泪水无意识地向下流:“你不应该管我叫嫂嫂,你该恨我,你应该恨我……”
“你应该恨不得杀了我,恨我为什么要害死你的哥哥。”
镇长怔愣在原地,眼中布满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昭。
云昭不断自责,越说她那娇贵的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你应该现在就杀了我。”
“是我……我对不起你。”
阿若在一旁急欲要安慰,可要抚上后背的手还没落下去。
镇长就轻轻抱住了那个颤抖的云昭,他的声音好像更加苍老了:“这不怪你,我只是小但我分善恶懂正邪,让你设防的人一定不是好人,杀死我哥哥的也不是好人。”
说着他也忍不住抽泣,云昭感受到他胸膛的震颤,却不敢抬起头,只听他道:“街上的人是用你的银两救回来的,我们穿的衣服是用你的银两买回来的,就连给我哥哥娶媳妇的镯子,也是用你的银两。”
“真正怨恨该死的不该是你,真正背负痛苦的也不该是你,该死的是那个不分是非的王将军,我怎么能恨你?而不去恨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云昭的泪珠砸在镇长瘦削的肩头,内心的嘶吼不比洞外风嚎减少半分。
阿若默默收回手,闻人羽仙默默转过头,那群镇民纷纷啜泣,就连沈行之都不忍低下头。
镇长哥哥的身死不是荣幸,为国而亡的他,战死沙场的他,是英雄,是这场善恶之争中,最大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