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骨令》渚兰

36、燕绥举帝（十九） 南城昌平一

　　临近燕绥年关。
　　隐隐凉风吹许，却久久不见落雪，这番场景与永宁截然不同。
　　叶文和从屋内走出，将鹤氅披在院外的云昭的身上。

　　此时，云昭正盯着府门上吊挂的红灯笼出神，直到衣服披在自己身上才缓过神来。
　　低头瞥了一眼身上的鹤氅，又回头看了看叶文和：“多谢。”叶文和摇头眼神瞟向云昭一直盯着的灯笼上。

　　“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云昭再次望向灯笼：“这次选秀也是迎个好彩头，这么快就又过一年了。”

　　叶文和认同点头：“有这般好彩头，这批秀女必将辅佐帝王稳固江山大业。”

　　云昭：“你所言极是，宫里没传来消息，选秀参办的如何了？”

　　叶文和回：“总归是第一次，礼部拟了章程，内务府管着采办，敬事房最后递牌子，贤才良还是想要陛下过目一番，但被陛下驳回了。”
　　云昭倒是疑惑了：“陛下还是不愿意？”

　　叶文和摇头：“那倒没有，陛下说全权交给大人来办。”
　　云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叶文和看着她脸色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冷风吹的。

　　良久才听她开口：“吾要面圣！”

　　叶文和在旁边应声点头，心里暗自确定看来是被气的。

　　御书房内，追着卓沉批阅的折子摞了一层又一层，卓沉巴不得除了朝政之事，其余时间便都猛扎在御书房和议事殿内。

　　直至现在听传报的太监说国师求见才堪堪抬起脑袋。

　　“快请国师进来。”

　　“嗻！”

　　云昭得了旨意，三两步踏进殿内，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臣要辞官！”

　　卓沉一听奏折不批了，问题也不解决了，立马站起身走到云昭的前面想扶她起来。

　　“国师这是干什么？可是有谁议论国师，欺辱国师。”

　　云昭抬手看着卓沉的脸，语气更加笃定：“臣绝不妄自菲薄，可如今这朝中万事皆由臣来全权主管，那陛下呢？”

　　“臣斗胆一言，陛下还握得住这江山吗？”
　　云昭看似跪地臣服，语气尽数咄咄逼人。

　　“陛下毕竟是初次选秀，没有太后执掌，没有皇后选拔，过问微臣是无可厚非。”云昭语气促的一顿一副恨铁不成钢
　　“可陛下没有鉴别权臣的意，将尽数责任推于臣。”

　　“陛下！家不齐，焉能治国。”

　　卓沉仿佛被话定在原地，半天竟吐不出一个字。

　　云昭却还未停下，引得肺腑轻咳两声又道：“陛下回头看看那高摞的奏本，可否有尽数是参臣的身事，参臣的逾矩，参臣是否有恻隐之心。”

　　“朕可以将他们尽数驳回。”

　　“陛下就要这般寒了臣子的心吗？既如此那臣便辞职罢官，向外宣称即得了帝王的命，还还了那群忠臣之子的心。”

　　卓沉怒目圆瞪，握紧双手呵斥：“你放肆！朕看国师是忙昏了头来人将国师拖出去，日后万事先过朕的口谕，不劳烦国师费心。”

　　房内又呼啦啦跪了一片，齐声：“陛下息怒。”

　　云昭在这场争论中被架走反而不恼，细品她眼中情绪竟能品出几分欣慰。

　　卓沉倒是气得不轻在云昭被架走之后，还不忘踢了踢身侧的小太监：“去宣太医给国师诊诊脉。”

　　小太监忙应弓着身子就跑了出去。

　　卓沉坐回椅子上，再摊开奏折审阅却也没了兴致，盯着那张奏折静默良久才对一旁的长福下令：“去把今年选秀的名单拿给朕过目。”

　　常福眼睛一亮暗自庆幸帝王终于想开了，忙不迭应声，刚走没两步又被卓沉叫住。

　　“选秀是何日子？”

　　“回陛下，天师算的日子是三日后。”

　　三日后。

　　燕绥朝廷家中贵女从各处地界行车而来，将都城的中街道围的水泄不通。
　　当今天子初次选秀，若真是自家小女争气被选了进去，机会总归是比后到的多。
　　秀女们分一批又一批由宫女的带领往深处走。

　　云昭站在宫廊尽头望着远处的秀女，没看身后的叶文和直接问道：“皇上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叶文和收回看秀女的视线，转而落到云昭身上：“陛下那边一切正常，大人如下可算是宽心？”

　　云昭不赞成摇头说：“若人太过正常，便是反常。”转头领着叶文和往置办选秀宴的宫中走：“我本不应该在背后议论皇上和先皇陈太后，只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在临前跟你说明白。”

　　叶文和缓缓低下头，眼中不解滑过万千却只有问出一句：“大人，是要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吗？”
　　云昭回头屈指敲了敲叶文和的额头，又继续往前走：“先将正事说完。”
　　她说：“皇上和先皇陈太后很像，一样的温文尔雅，一样的谦逊有礼，相较之下他们的心思也就从不浮于表面，更难琢磨。”

　　随着两人的步伐逐渐走远，周遭的侍卫宫女变得极为稀少，云昭才再次回头：“当今皇帝表面不学无术万事都要依靠我这个国师，叶文和你信吗？”

　　叶文和撞进云昭的双眼，语气异常坚定道：“属下不信。”

　　云昭微微勾唇，从喉间露出短促的轻笑：“我也不信，陛下是何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

　　云昭压低了几分声，说：“君立我名镇朝堂，我借君威好还乡，何乐而不为。”

　　“何乐而不为？”
　　云昭笑出声来，几步转身拐出了那条隐蔽的道口，独留叶文和呆愣在原地久久回过神来，才小跑着追上去。

　　选秀场内。
　　皇帝高居上位，摸索着手里的香囊，看着坐在他左下手的云昭。

　　此时云昭正认真观察着一队队排进来的秀女。
　　旁边的小太监举着手册一一向她解释，那是哪家的女儿宫中官品几许。

　　卓沉暗了暗眼中的眸色，抬头扫过底下的那群秀女，眼眸忽然就停在匆匆跑进来的叶文和身上。
　　卓沉将荷包递到长福手上：“把香囊给那个秀女递过去。”

　　长福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却直直落在了叶文和身上，吓得身子一抖，低声提醒道：“陛下，那是国师大人的女官不是这次参选的秀女。”

　　“朕知道，朕要的就是她。”

　　长福认命的闭了闭眼，一股脑的大声宣出来：“叶……叶文和，国师府女官，年十六，递香囊！”

　　场内一瞬寂静，叶文和当场站在原地看着台上满脸诧异的云昭。
　　云昭屈了屈悬在半空的手指：“皇上这是何意？”
　　卓沉又从旁边侍女举着的托盘里挑了一个荷包：“正是国师所看的意思。”说着又递了出去。

　　云昭缓缓站起身刚想要跪下，却被卓沉阻止：“我意已决，若国师执意劝阻，那朕便不再顾及往日情分。”

　　云昭还是掀起官袍跪了下去，却听远处叶文和有些发颤的声音传来：“下官，谢陛下恩典！”云昭转头撞上叶文和正向她牵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卓沉在旁边道：“国师此番又为何意？即她本人已经答应，国师又何必为她操劳。”

　　又向长福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国师扶起来。”
　　长福早就吓得大气不敢喘，灰溜溜的跑过去将云昭扶起来。

　　云昭拱了拱手，说：“若陛下早已心有人选，那臣便先行告退，晚些臣再来面见圣上。”
　　云昭满身流露不甘，却没有一处施舍给卓沉的。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女官，成长的速度仿佛让她看见未来的某个日子里叶文和会穿着官服，站在朝堂上。
　　可现在，叶文和却只能委居于后宫之中，若想大展宏图之志是何等的困难，云昭走了很远才转身，默默看着卓沉的身影也在思考自己。
　　卓沉这位谦谦君子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如今所作所为，是否也有她的身影。

　　夜幕将至，空中下了几滴雨，云昭撑着伞走到御书房前。

　　“微臣周思仙，求见陛下。”

　　屋内默了良久才传来长福的声音和随声推门出来的人：“哎呀国师大人，陛下准您进去，你如今大病初愈可莫要再沾上风寒。”
　　云昭向着长福微微颔首：“多谢公公。”转而收起伞，踏进御书房。
　　卓沉没停下批奏折的手，嘴上说：“国师，前来所为何事？”
　　云昭环视一圈殿内的宫人，一直瞟向这里的卓沉自然抬手：“都退一下吧。”

　　“是。”

　　待宫人退下，这略显空旷的御书房内只剩二人。
　　云昭直接挑明：“陛下想利用臣向外传扬自己是个无庸帝王，待臣离去就能将隐藏不住私心的臣子一网打尽。”
　　云昭转而不解：“可陛下为何要将叶文和牵扯进来。”

　　卓沉放下笔，疾步走到云昭面前：“叶文和本就是国师留给朕的助力，朕将她选进后宫不好吗，亦能向外表彰朕亦是想拉拢国师府，更能体现朕的无庸，不是？”
　　云昭说：“可陛下不也同时断了叶文和的仕途之路，我提拔她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羡慕那群为天下、为百姓、为帝王的朝中权臣。”

　　卓沉从鼻尖轻哼一声，在云昭面前缓缓转过身又坐回那象征地位的御椅：“国师此番前来，只是来质疑朕的吗？”
　　云昭：“并非，我只是来向叶文和争一份不甘。”
　　卓沉将手中的玉玺抬起，轻轻印在眼前的奏折上，说：“朕不会抹去她的宏图大业国师放宽心，还有，日子临近新年，国师年后不日就要赶回永宁，日后再见不知是何时，今年就这唯一一次，国师可否进宫陪着朕。”
　　云昭又拱了拱手：“微臣会的，会陪着陛下。”
　　卓沉又恢复从前那副模样，勾起唇角：“无事国师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皇上，那微臣先行告退。”云昭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只是她自己未觉她这一脚踏进的是新年。

　　顺祯三十八年，燕绥雾蒙蒙的天上难得露出太阳。
　　云昭刚踏出门就迎面撞见刚调过来的新丫鬟。

　　小丫鬟见她，脸上立马扬着灿烂的笑：“国师大人，新年吉祥！”
　　云昭微微颔首继续向外走，一路上丫鬟侍卫见到她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国师大人，新年吉祥！”
　　云昭自己都未察觉，她这一路走来嘴角翘起的弧度未曾落下。

　　直至走到皇帝寝殿外的庭花园处。
　　卓沉就坐在远处的小桌石案旁，心绪沉思的看着石案上摆着的各样糕点。
　　还是一直侍奉在其身后的长福，发现云昭的到来：“国师大人到啦。”
　　卓沉闻声转头立马站起身：“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你现在的身体站在风口处会受风的，快进来。”
　　云昭鞠身行礼：“多谢陛下，陛下新年吉祥。”

　　“不必多礼，快些坐。”

　　“谢陛下。”

　　卓沉将糕点推向云昭：“快尝尝可是有合口味的。”
　　云昭随便拿起一块桂花形似的糕点，浅尝一口：“好吃。”
　　长福立马端上来一壶酒：“皇上，这是御膳房新温的桂花酿。”
　　卓沉无比自然的接过来，边倒着酒边说：“今日朕本想叫长公主一起过春节，奈何她如今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就连我这个皇兄也不想见。”卓沉将酒倒满，缓缓推到云昭面前。
　　云昭心中稍作思量，说：“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未曾饮过酒也不胜酒力。”
　　卓沉笑着摇头：“不曾饮过，怎知自己不胜酒力，就喝这一杯。

　　云昭再一次审视那杯酒，视线缓缓上移从那杯酒落到卓沉的脸上，望着那张满带笑意的脸云昭想了想，也回应他一个笑。

　　“那微臣便谢过陛下。”

　　说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