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燕绥举帝(三) 假名冠真姓 ...
-
清早刚冒日头,一群半大少年就挤在一口锅前狼吞虎咽。
周川在一旁用肩膀撞了撞云昭:“快吃,一会到时间了。”
“你看你看,柳木都扒饭了。”
柳木听还有自己的事情,撑着两边鼓鼓囊囊的腮帮抬头:“滚!”
“好嘞!”
云昭瞥了他一眼:“你再说话不吃饭,就真吃不上了。”说着继续低头扒饭。
周川回:“我吃饭快。”
云昭嚼着饭转头:“有多快?”看着周川空空的碗。
“饭呢?”
“吃没了。”
云昭没回话,闷头将饭扒干净抻着脖子往下吞咽,急得周川在一旁为她递了一碗水。
“你喝口水顺顺。”
云昭仰头一饮而尽:“一会儿我们要去做什么?”
周川挠挠脑袋,看向身后的柳木问道:“我也不知道啊,柳木你知道吗?”
柳木:“滚泥潭。”
周川:“啥玩意?”
云昭:“在泥潭里打架。”
周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手抱着自己:“昨天的冷水蘸拳头就已经让我作呕了,今天再来个泥水混合,晚上的饭我不吃了。”
柳木:“你要饿死吗?”
周川缓缓将自己的眼睛闭上:“这一辈子没干过这么恶心的事情,就算是在巷……在家里也没滚过泥潭啊。”
云昭闻言皱眉看他,周川冲她眨眨眼心虚地扭开身子。
就听云昭反问:“家里哪有泥潭啊?”
周川结巴应道:“当然没有啊,我就是打比方……打比方。”
“不说在家,就算是在我们那个街口,跟我那帮兄弟一起打闹也从未混过泥潭啊。”
云昭收回视线沉沉地点了两下头:“那一会儿有你恶心的。”
泥潭内。
黏腻的泥浆在帐外朝阳下混杂着土腥气。
周川吐出一口气:“比想象的更坏。”
柳木早已闭眼不忍直视。
这次云昭第一个跳了下去:“只有更坏,没有最坏,抓紧爬上来就好了。”
一马当先众人跟随,泥潭逐渐混乱,云昭裹了满身的泥已经没有力气往上爬了,周川和柳木两人就合力将她拉了上去。
三人躺倒在地,摸着脸上的泥。
首领走过来笑眯眯的对三人道:“又是你们三个。”
“恭喜哦。”
周川翻着眼看向柳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哪来的花猫啊!”
柳木提起满手泥巴,一掌呼他脸上:“你也是。”
周川炸毛,抬手扒着泥巴嘴里不停地控诉:“思仙,你看他,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柳木:“……幼不幼稚。”
“我十七,舞象之年幼稚一点怎么了?”
“我有的是时间,是不是小思仙。”
云昭看着少年:“哥哥,我年十六。”
柳木:“同龄。”
周川眼里迸发精光,没有年龄最大的羞愧全是对柳木叫他哥哥的执着。
“柳木,你就叫我一声嘛,像思仙那样。”
“滚!”
“不嘛不嘛!就叫一声。”
“不,你找思仙去。”
云昭被周川看得反倒叫不出口,酝酿半天才吐出一个:“哥。”
“好仙仙,哥以后就跟你好。”
云昭有些嫌弃这黏人的口音,从喉咙里“咦”一声。
周川在身旁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你嫌弃我!”
“没有。”
“明明就有。”
“没……”
随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吵闹声也逐渐远去。
站在远处的领头人瞥了一眼无奈摇头,转身继续盯着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苟延残喘的其他少年。
苦磨了半个月,云昭才终于听到出去的消息。
“这一次比试,你们可以看出身旁的人数已减少一半,而下次比试就只有十名成功录入宫中。”
“你们这群人里面,只有十个不是牺牲品。”
“十个。”
周川趴在窗户上抱怨:“六十二个人里面挑出十个,难如登天。”
“半个月的测试榜你排第二,你怕什么?”
“柳木我怕呀,前两日我跟小思仙打了一场你又不是没看到。”
柳木赞成地点点头:“嗯,输得挺惨。”
“说明什么?说明思仙学习得快,那万一有跟思仙一样学习快的恰巧混池里我没碰见,我就完了。”
云昭从外面端进三碗汤药,开口训斥:“又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有胡说八道,小仙仙你打听到下场比试在什么时候了吗?”
“后天。”
“哦后天!后天?”
“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场比试六十二比十,来暗营不至一月你们的成长本官看在眼里。”
首领顿了顿又道:“本官祝你们成功。”
身后的石板缓缓打开,上面醒目的红字裸露在众人眼前:生死战台。
首领退至一旁,向众少年做请手势:“站上比台,无怨无悔!”
第一局,柳木对战范言才。
双方准备交手时。
两个侍卫走上前去,将托盘上两把冒银光的长剑举到两人面前。
柳木满眼诧异,下意识看向台下的两人。
范言才吞咽着口水,将剑拿起来。
引起台下一阵骚动。
往日不过是拳打脚踢,今日一旦站上这高台,便是刀剑相向,非死即残。
柳木避开与台下二人相对的视线拿起长剑。
不过眨眼间,双剑摩擦的嗡鸣刺进人的脑海。
眼花缭乱的招式足以看出两人的拼命。
台下神情紧绷的周川不禁开口:“柳木行不行,为什么现在还没结束。”
云昭看着范言才那双带有杀意的眼睛,紧皱眉头:“柳木和范言才有过节吗?”
周川不明所以:“没有啊,他个闷葫芦能跟谁有过节?”
说完自己又反驳道:“也不对,万一某些人跟他说话他不回,别人会以为他看不起人。”越说周川越肯定:“这不就出现过节了吗?”
云昭瞥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指向范言才:“他眼里有杀意。”
“什么。”周川一脸不可置信,将视线从柳木的身上移向范言才的眼睛。
“这小子不会下死手吧?”
“怕的就是。”
台上的柳木也很疑惑,范言才为何如此下黑手,与他实力不相上下的范言才为什么会排最后。
直到柳木的剑被生生劈断,连同他的右手一起掉落在地,血液迸溅顺着淌下两大滴殷红砸在台上,场面一片寂静。
周川在云昭旁边直接爆了粗口,单手握台边纵身翻进去。
“我跟你比!”
云昭没将人拽回来,转身冲出人群跟着柳木去处理断手。
柳木握着断口,平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面露苦色:“思仙,思仙。”
“你去看着周川,他脾气暴躁。”
“对方仇敌意味颇深,莫要伤了他去。”
云昭瞟见对方苍白的嘴唇,闭着眼跑回生死台。
挤进人群前,场景比云昭想象的还要糟糕,两人互为仇敌双方怨气冲天,眼中所燃起的怒火,早已将对方剐个千万遍。
对方能在那么多场比试中藏匿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但被鲜血蒙眼的周川已经想不了那么多。
原是少年一身傲气拼了命地往前冲,落下风也绝不服输的翻盘,却在被范言才一剑贯穿胸膛时怔愣在原地。
周川低头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胸膛,那里本该蕴含着少年的炽热现在已被寒剑侵蚀。
他感觉他好像快没时间了。
周川猛然抬起头迷茫地看向台下,在人群中寻到思仙。
他忽然心中萌生一念,倘若就这么放了范言才,那下一个与范言才对上的就是思仙。
可小思仙比他厉害。
可万一呢,万一思仙打不过,他现在没时间了思仙还有大把时间。
他忽而释然一笑,让台下的云昭猜到什么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摇头。
“妹妹是家人,为家人而死我无憾。”
周川闭上眼睛,所流的泪水却溢满不甘,他迎着范言才的剑刃,将剑直指对方的胸膛。
周川一念不过刹那,两人应声倒地,身躯抑制不住地抽搐是他们本能的求生反应。
云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台上的,周川和范言才在台上留下的血痕总和记忆里的那个雨天重合。
云昭抽了抽鼻子,看向她所面对的敌人。
她的敌人是倒数第二名,云昭打过他。
然后会面对自己排名的下一位,也就是正数第四名。
最后随机在中区抽出一位。
这期间,除非对方没有反抗能力,或是残废亦或是死亡。
否则比试将一直持续。
倒数第二名舔了舔嘴唇。
他看见范言才打败了第一名,甚至是第二名与其同归于尽才下台的。
那他对付云昭一个少女岂不绰绰有余。
云昭满脑子都是迅速解决,绝不轻敌,结果是她高估了这位的倒数第二也高估了后两位。
对方向她使出的全是花拳绣腿似乎只可观赏不可杀敌,别说制敌倒像是挑衅。
他抵不过云昭三剑就输了比试。
云昭到底是从沙场征战、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排在她身后的人不出意外是打不过她的。
没有范言才这个意外,他们前三名本该稳稳地扎进录取的十名里。
云昭三场比试后下台,来不及喘口气就跑向伤兵营去寻周川,完全忽略前来道贺的首领。
掀开帐帘就看见,两名侍卫正将用马革裹紧的周川往外抬,紧急开口:“你们要将他搬去哪里?”
“人刚刚咽气了,总要埋起来吧。”
云昭伸手一把将抬脚往出走的侍卫拽住:“人死是要入土为安但也不急这一时,总要等他家里人为他收尸吧。”
侍卫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上哪儿等他的家里人,一个自幼在巷口混大的孤儿。”
另一个侍卫有些叹息:“能活到现在算他福大命大,能进这暗营也是他有本事,敌不过对方终是他的命。”
“姑娘你可以不服自己的命,但不能不服别人的命。”
“别挡了,让我们将人葬了吧。”
“你也说了,入土为安。”
云昭吞了吞口水侧开身子给他们让路。
她已经听不清侍卫后来跟她说的是什么,脑海里不断回绕着周川对她描述的幸福。
这期间还掺杂着一道道悲苦的声音。
“孤儿。”
“苦了一生的孤儿。”
旋即步伐艰难地向柳木所在的营帐走去,才至一半猛然回头,望着周川被抬去的方向独自呢喃。
“平日大大咧咧,怎么就在最后背起了我叫的那一声哥哥呢。”
云昭又向前迎了两步,硬撑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川,或许思仙应该再加个姓氏,不如姓周吧?”
“叫周思仙可好。”
自此周川不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妹妹叫——。
周思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