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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秘信件   返程的 ...

  •   返程的一路上我都在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不过当我按照约定赶到档案部时,所有的忧虑都被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康纳女士的礼仪培训课转移了。
      如果有人曾有幸见识过贵族礼仪教师的授课现场,肯定会惊叹于那些小姐少爷们非人类的意志力。原谅我前篇对他们的吐槽,在经历了康纳女士的礼仪课教程后,我才知晓贵族小姐们就连走路都要带上无形的枷锁。
      挺胸,抬头,回应别人时转头幅度要小于45度,见到其他贵族时需要屈膝行礼,腰背绝不能弯曲,要同脖颈在同一垂直线上,步幅应该严格把控在15厘米以内,千万不能露出慌忙的情态……妆发、餐桌礼仪、睡姿也有极其严苛的要求,还有些规矩我甚至都没在母亲身上见过。
      “你母亲十七年前就被除去了贵族身份,她要是能教的好你,又何必让我把你带来基普林。”即便康纳女士手里空无一物,我仍感觉她手中握着一把刻度精准到微米的尺子,时刻测量我的每一个动作,一针见血地点出我动作的不规范。
      她轻轻抬起我的手臂:“手别垂在腰间,抬起来,双手交叠于腹部。”
      我僵硬地完成一个接一个的动作,每个新动作都要坚持不动接近半小时,虽然我人还在档案部昏暗的小房间内,但我的灵魂已经出走很久了。
      我开始打心底佩服起我的母亲,无论她是因为拥有圣徒的意志还是魔鬼的执念,能够在无外界条件的约束下,坚持将自己困在贵族定制的牢笼里,这惊人的毅力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怪不得母亲说我空有贵族的脾气没有贵族的志气,我不仅在神脉方面与贵族身份背道而驰,我还没有学习贵族礼仪的意志力。坚持了不到一小时,我就累得坐在地上,控诉这简直是反人类的酷刑,对人类文明进步没有任何作用。
      “贵族们不是生来就要享福的吗?干嘛要学这些?”
      康纳女士看我的眼神愈发轻蔑,她在替我母亲失望。她肯定在想曾经高高在上的琼斯小姐怎么会有如此普通的后代:“贵族不是衣服店里人人可以试穿的衣裳,你要想融入这个群体,就得磨平你粗俗冒犯的棱角,遵守他们定下的规矩。”
      “这些规矩是没有神脉的贵族给光明神的投名状,你要是不想你母亲的辛苦白费,就赶紧爬起来继续。”康纳女士是个洞悉人心的狡猾狐狸,她太知道如何拿捏别人,这也是为何她手底下的贵族小姐们总对她言听计从。
      母亲。母亲!我在心里反复呐喊。常年被区别对待所生出的不甘让我咬牙站了起来,对芬恩的嫉妒已经在我脑子里形成某种难以移除的执念,驱使我执行一些完全脱离自我意志的事件。
      如果我真的成为了一位合格的贵族小姐,母亲是否会像对待芬恩一样地对待我?
      此问题依旧有待商榷。

      我在基普林的生活日常就这样定下来了:白天完成投递部工作,晚上跟着康纳女士学习贵族礼仪。除开每月固定的两天休息日,基本上没有其他闲暇的时候。起初我难以适应极端的工作强度,到后来,身体仿佛自己适应了基普林的工作节奏,大脑也日渐麻木,没力气再多去思考,只一味重复着“再忍忍,只要做完了就好了”。
      至于需要做完什么事,要根据每日下达的任务来决定。
      其实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做完,工作就像神明酒壶里倒不完的美酒,只要神明有需求,美酒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壶嘴内喷涌而出。
      不过我倒不该哀声怨道。托母亲的福,我的工作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有稳定的薪酬和相对安全的工作环境,最起码我送的信件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底层人民(其实是我根本没资格接触贵族的信件,那些高贵老爷们的信件只能皮老大这种职位的人专人配送)还可以自我安慰说自己是在为人民服务。
      可在工厂里又或者是田埂上工作的那些人呢?他们用自己低廉的劳动力生产的商品,转头就以高昂的价格出现在货架上,又或者是被送到贵族老爷们的豪宅里,反正不会流入劳动者自己的手里。
      巴尔德的学生游行愈演愈烈,甚至影响到了基普林。我平日里送信件的时候,偶尔也能在基普林的街头看到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学生们举着横幅高喊平权口号,他们的演讲词多么慷慨激昂,呼喊的口号又多么热血澎湃,可那与我又有何干呢?
      我只觉得他们当住了我送信的路。
      我不再害怕基普林东部的阴影,长时间穿梭在此处,我萌生出一种自己也成为基普林的影子的错觉。我在基普林东部看到了太多底层人,他们对疾病视若无睹,对自然灾害毫不在意,就连死亡也无法在他们麻木的心底激起涟漪,生存似乎是底层人走向死亡终点的一道磨练,他们生来就是贵族老爷们的养料,不配拥有作为人的权利。
      想通这一点后,我甚至不再畏惧那位穴居吸血鬼(马文·门罗先生请原谅我这么称呼您)可怕的眼神,还有什么能比丧失自我意志还要糟糕呢?
      于是,在某一天,我一如往常那般敲响了马文·门罗先生家的房门。

      在此之前,我已经给他送过好多次信件了。第一次的时候,他对邮局半路换人的行为有所不满,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打量我,正如审视一位盗窃未遂的小偷。不过后来他发现每次来的都是我,便隔着细小的门缝问我,他的信件是不是往后都由我负责,还会有换人的风险吗?
      我本以为他的声音应该是沙哑的,像千年僵尸的被风沙卡住喉咙发出的呜咽声那般。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却很清亮,很年轻,同我在基普林见到的游行里喊口号的学生一样清透。这让我对他大大改观,心想说不定他扮作吸血鬼是有苦楚的。
      对于他的问题,我无法给予肯定的答案,但我不希望他再用审犯人的眼神看我,便给了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大概率不会换人。
      什么机密文件,需要这样严密地防备他人?我心底生出了对客户信件不该有的好奇。
      后面几次送件时,他显然已经打消了对我的敌意,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本海因顿出版的风物书,当我表现出对海因顿很感兴趣时,马文·门罗先生慷慨地将风物书送给了我。我俩偶尔会隔着门缝交流海因顿的风土人情,他看起来很喜欢海因顿这个地方,聊起相关话题时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也不再有吸血鬼那般的神态了。
      我们的相处有非常严格的边界感,他从不与我谈论除海因顿以外的话题,我也从不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试图挖掘他的身份信息。
      让我们彼此保持神秘!我天真地想。可命运仿佛恶劣的孩童,偏偏要推倒我们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安防沙堡。
      当再次敲响门罗先生家的大门时,风刮得很响,几乎能够掩盖掉敲门声。当天的云乌泱泱地堆叠在天空中,厚得不正常。路上来往的行人也比往日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过游行学生,乞讨者也不见了身影,电线被风吹得在空中乱晃,天际隐隐约约传来闷雷的声响,应该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雨来袭。
      门内并没有动静,大概是呼啸的风声盖过去了,导致门罗先生没听见,于是我再次叩响房门。
      “门罗先生,你的信件。”
      我听见屋子里传来慌忙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暴雨倾盆而下,砸在房顶噼啪作响。
      房门不再像往日那般只开个小缝,一只比白骨还要枯槁三分的手将我拉了进去。
      “你不该今天来的。语罢,他急忙冲出门去,火急火燎地将我停在门外的送信车给搬了进来。”门“轰”的一声被关上,我满头雾水地望向他,头一次如此完整清晰地看清他的面容。
      门罗先生的眉骨生得极高,显得其眼窝深深凹陷了下去,仿佛此人重病在身、命不久矣。尽管他行为举动老态龙钟,但从外貌上来看,他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
      他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双我曾隔着门缝见过多次的绿眼睛,此刻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透射出恐惧的情绪。门罗先生野蛮地拆开信件,厚厚的一叠宣传单骤然散落在发霉的地板上,其内容多是平权的口号和近期游行的事件汇总,学生们举旗呐喊的照片赫然呈现在宣传页正中心。
      “不对,这些东西不对!”他盯着那些宣传页看了好一会,最终烦躁地站起身,将自己的头发抓成鸡窝状,“得尽快处理掉这些。”
      “停!”虽然我很感谢他让我进屋避雨,但从进门起,门罗先生就处于一种精神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不对,那有问题”之类的被害妄想症语录。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用不惊扰到他的声量问到:“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他扭头看我,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在签收单配送员这一栏看到过你的名字,你叫莉迪亚·埃斯特。”
      “是的,您看得真仔细。”
      “你最好别回邮局了。”
      他从厨房拿来铁盆,在确保窗帘都拉上后,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宣传页。
      火苗顺着纸页上排列整齐的印刷字,越烧越猛烈,什么“平等”、“自由”、“反抗”等加粗加红的字体,全都在烈火之下变成了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神秘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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