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契尔生存手册》Radioooha

7、基普林的阴影 很幸运

　　很幸运的是，我没有被分配到档案部（虽然我也不具备去的资格），康纳女士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让我去投递部。
　　康纳女士觉得投递部灰尘过多，会弄脏她珍贵的漆皮皮鞋，不愿踏入投递部的领地，于是她便让在总部的投递员皮特带我去熟悉那里的工作流程。
　　至于母亲的请求，康纳女士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母亲是故交的原因，自己万万不敢答应这等大不敬的活计。考虑到私自教授普通人贵族礼仪被认定为侮辱贵族的行为，她自然不能在白日里让我光明正大地学，只敢借着我在邮局工作的机会，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偷偷教我贵族把式。
　　“去吧，皮特在外面等你。别忘了晚上八点准时来档案部找我，你母亲的愿望可是让你成为真正的贵族淑女，而非动作麻利的劳工。”

　　皮特在圣恩邮局干了近二十年，是投递部主管之一，因为干什么活都冲在最前面，有种领头羊的感觉，在投递部颇得人心，便有了“皮老大”的称谓。他对基普林的区域布局倒背如流，大街小巷没有他没到过的地方，俨然是个行走在外的活地图。
　　投递部环境让我有种回到奥溪的熟悉感，一座修建在距离圣恩邮局总部一公里远的铁皮仓库，内部充斥着挥散不去的汗水味，堆叠成山的各种邮件挡在主要通道，千篇一律的米黄纸信封让人眼花缭乱，投递员却能够在几秒内精准锁定自己负责区域的信件。
　　这里的人忙得前脚接后跟，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注新人。也就皮老大刚才在总部送完了信件，此时才得闲能带我。
　　“他们还忙着出城，最近学生们又在搞平权游行，印了一大堆宣传页，要寄到全国各地。”皮老大指着墙角的信件，不由得开始头痛，“你刚刚才来投递部，暂时不用接手城外的工作，跟着我干几天基普林内部的活。”
　　“皮老大，平权游行是要平什么权利？”奥溪除了基础教育机构以外，没有任何学校，我也从未在奥溪见识过真正的游行，平日里对游行的印象只来自报童清晨的叫卖、弗莱达流传的时兴消息。以前总听说巴尔德、基普林还有弗恩斯经常出现游行，毕竟全国百分之六十的高等学府都聚集在这三个行政区。
　　“神脉法师的权利，和咱们普通人没啥关系。”皮老大叹了口气，熟练地拿起一垒信件交到我的手中，“这是今天要送的。”
　　我抱住信件，思绪依然留存在平权游行的话题上：“神脉法师之间还能存在不平等吗？”
　　皮老大见鬼了似的看向我：“当然了，你要不看看兰契尔是谁说了算？整个首都都被光明法师占领了，你能看见其他神脉法师的影子吗？”皮老大的话倒是点醒了我，兰契尔的光明法师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我产生了“光明法师等于神脉法师”的错觉。
　　“可我听说，至高法殿里有很多除光明法师之外的其他神脉法师。”我想到尤利塞斯曾经跟我讲述的至高法殿，神脉魔法的最高峰，曜光国的桃源梦境，没有歧视，人人都拥有着同一个追寻魔法本源的最终梦想。
　　皮老大听得直摇手，说我不愧是奥溪来的，根本不了解上城区的社会现状：“那至高法殿几百年都没干涉过政治了，里面的人只管修习，根本没空理外面的破事。他们不管其实也挺好，我也不希望那群热血沸腾的学生将事态闹大，免得又发展成十七年前那样，潘诺蒂亚王再进行一次大清洗，到时候就连我们普通人都要连带着遭殃。”

　　基普林仿佛漂浮在海洋里的冰山，靠近巴尔德的地区是冰山露出部分，能够常年沐浴阳光，再往东行，跨过金矛河，便顺势沉入海底。
　　这里阴雨绵绵，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霉臭味，人们就像颓靡的鱼虾，佝偻着身体，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徘徊。
　　生活垃圾到处都是，来往的车辆将其碾压成不可名状之物，未知的液体积聚在街道水洼处，细菌、病毒在此疯狂生长，疾病的阴霾掩盖在每个人的头顶。
　　没有农田，没有树木，甚至连鸟都不愿靠近这里的天空，基普林的东部只有机械轰隆隆运作的噪音、工厂排放氯化氢的刺鼻气味、运煤火车扬起的黑色烟尘，充斥着雾霾毒气的环境甚至比奥溪还要糟糕。
　　我紧跟在皮老大身后，自行车经过一户又一户人家，最终停在了一扇漆黑的房门前。
　　“马文·门罗，你的信件。”
　　皮老大手里的信件很厚，面积约么两个手掌大，信封里面被塞得很满，外面还套有防水油纸，看起来内部的东西非常重要。
　　里面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房门缓缓开了道缝隙，一支苍白的手臂伸了出来。
　　“要本人签字。”皮老大走到门前，将签收单递了过去。
　　门后探出半张脸，在房檐的阴影之下只能依稀看见其惨白的下巴、墨绿的瞳孔以及大致面部轮廓。他阴气森森的状貌和诡谲的行为让我不由得联想到吸血鬼传说，躲避在人群阴影之中，以人类鲜血为食。
　　那人感受到我窥探的视线，飞速签完字，在关门的刹那，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他静悄悄地关闭房门，落锁的声音甚至能够清楚地传到我的耳里。我不理解究竟是何等绝密的信件得让他如此警惕，与之矛盾的却是他选择将此机密信件采用最大众化毫无保密性可言的邮局运输。
　　我问皮老大，在他脸都没看清的情况下，为何能够如此迅速确认收件人。
　　他说这不是他第一次给马文·门罗先生送信了，从八月份开始至今，皮老大已经连续和他接触了不下十次。这位行为活动仿照阴虱出没的人类每次出门都要全副武装，生怕暴露在阳光之下，皮老大猜测他大概率是瘾君子，如果不是信件寄出地点为巴尔德（巴尔德内部的信件审查极为严格，来自巴尔德的信件在其他地区都属于无需再次审核的绿色信件）、信件内容每次都是一垒纸页，他都想向上级举报有人经过圣恩邮局运输违禁品。
　　皮老大说，既然我熟悉了此处，往后马文·门罗的信件由我负责，这里实在偏僻，每次来送件都要绕很大一圈，严重影响了他送其他信件的进度。他将量少但位置较远的区域划分给我，一来信件数量少就让我有足够时间熟悉路况，二来也能减轻他工作负担。
　　整整一天，他带我跑遍了基普林东部大大小小的街区，最后还赠送了我他手绘的基普林地图，里面用红笔特地标注了几个老用户的地点。说实话，我对基普林东部有些害怕，陌生的地点，宛如地下蚁穴交错复杂的街道、人们死气沉沉的麻木面容，以及马文·门罗躲在门后探视的眼神。
　　基普林东部的世界仅仅由黑白灰三种颜色组成，工作、进食和睡觉三部分组成了此处人们生活的全貌。维拉对基普林残酷生存现状的描述此刻具象化地在我眼里呈现，金矛河就像巴尔德影院里的投影仪，放映员拨动开关，河另一侧就开始日复一日地上演人头攒动、不明意义的黑白电影。
　　奥溪的日子虽然也很枯燥痛苦，人们抱怨做不完的农活、干不尽的工时，但起码奥溪的居民还有力气去抱怨，他们时常将“多存钱，走出去就好啦”作为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们心底的希望有太阳那般大，他们眼中的苦难只存在于奥溪。基普林东部的情况却大有不同，钢铁机器无情地磨灭人们思考的能力，让他们亲手将自己打包成流水线上令人满意的产品。
　　我的希望也逐渐被消磨，没有神脉魔法的帮助，普通人根本没有出头之日。曜光国属于国王，兰契尔是贵族的土地，底层人民不过是光明法师的私有财产罢了。
　　什么游行示威，什么学生运动，也不过是神脉法师之间的利益争夺。你若是问我争夺何物？此刻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是，争夺底层人的奴役权。
　　你当然可以批评我，毕竟哪有人工作开始的第一天，就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可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在没有足够财产的情况下，我甚至无法踏上返回奥溪的火车。
　　怪不得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挤入贵族的圈子，怪不得母亲倾尽家财都要送芬恩去沃姆斯学院，怪不得自从尤利塞斯进入至高法殿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猛然意识到，奥溪的家离我越来越远，不仅仅在地理位置方面，也在身份阶级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