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契尔生存手册》Radioooha

6、圣恩邮局（下） 来到基普林

　　来到基普林的前几天，康纳女士并没有给我安排任何工作，她给了我一张基普林区的通行证，让我先自行熟悉环境。底层人民里能够离开自己所归属行政区域的人很少，绝大部分人的一生都被困在了政府名册所登记的区域里，工作、进食、睡觉这三件事几乎占据了他们的全部生活，然后再生个孩子，孩子和他们的作用一致，充当社会机器运行的养料，工作、进食、睡觉，而后再生个孩子。
　　母亲带着她从琼斯家族积攒来的所有人脉资源，才堪堪在奥溪有了立足之地。我大抵是不应该抱怨生活的，毕竟相比于其他弗莱达此刻正在贫民窟漩涡里不断挣扎的情况，我已然无比幸运地抓住了求生的木板。
　　基普林的居民衣着果然比奥溪要时尚许多，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女性身着时兴的小洋裙，走路小鹿似的蹦蹦跳跳，仿佛她们即将迎接的并非劳心费神的工作，而是休闲惬意的野餐。维拉见我对路人的着装感兴趣，好心提醒到：“那种眼神放光活力满满的路人，基本上全是神脉贵族，你仔细看，她们的衣服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就连内衬的花纹都奢侈到用金线呢。”
　　“别看啦别看啦，我找的这家裁缝，虽然提供不了好布，但手艺过关，衣服尺寸改了之后，保证你穿上比他们还要精神。”我同维拉上街主要是找裁缝修改工服，邮局需要穿工服的女性很少，领导为了图方便，大手一挥，所有工服均按照男性尺寸设计。这位热心勤劳的中年女人找遍了邮局各种尺寸的工服，还是没能找到适合我的尺寸，只得递给我一件小号的衣服，说她知道一家手艺不错的裁缝铺。
　　维拉口中的裁缝铺没有开在人来人往的主街，我跟着她七拐八拐绕过了很多宽阔的道路，最终在一条潮湿如下水沟的羊肠小道内发现了它。这里甚至没有门头，门槛与地面的交界处爬满墨绿的青苔，半掩的折叠门锈迹斑斑，屋子里面传来织布机运作的嘎吱声。
　　办个房间大的木制织布机宛如一只年迈无力的棕熊躬身在内，每每运作一次都要发出混沌沙哑的呼吸声。店主则蜷缩在角落的缝纫机旁，半只手撑着脸，昏昏欲睡。发觉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时，眼睛则迅速射出一道警惕的光。
　　老人头发已经花白，手掌的茧子比他衣服上的补丁还多，他盯着我看了好久，随后露出些许厌恶的表情。
　　“穿着出自欧莱家裁缝之手的衣服何必来找我，我可做不起上层人的生意。”
　　“欧莱”是克莱尔的姓氏。
　　闻言，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正是克莱尔帮我改过的衬衫。
　　这件衬衫本来是尤利塞斯在至高法殿的第一套制服，后来他长高后就再也穿不下了，对于女生来说，这件衬衫依然过于宽松，但由于其用料讲究、做工精细，我还是找他要到了这件衣服，还因此高兴了好多天，高兴到芬恩说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都没计较。我找到克莱尔，请她帮我把衬衫改到合适的尺寸。
　　她原本是拒绝的，毕竟贵族家的裁缝是禁止对外接私活的，不过当时她又想到自己还没真正接手过父母的事业，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贵族裁缝，而且只是些修改尺寸版型的请求，并不会暴露他们家的手艺，于是便答应了我的请求，只花了两天就有了我现在穿的这件衬衫。
　　“不过你身上这件的针脚略显稚嫩，并非出自欧莱夫妇之手，大概率是他们手底下的学徒改的。手艺还算看得过去，将来必定会超越那两口子。”老人嗤笑，手里的活可一刻没停，“贵族家的专用裁缝出来接私活，以为没人能看得出来。手法虽然藏得很隐蔽，还是逃不过老头子我的眼睛。”
　　“哎呦，什么贵族不贵族的，我们这孩子是从奥溪来的，怎么会和贵族扯上关系。”维拉将我拉到她身边，用半边身子挡着我，侧耳到，“破布头平生最恨贵族，看到和贵族相关的东西是要发疯的。”
　　我立马反应过来，应和到：“衣服是我从废品站里找到的，要不是特别合身，我才不会拿呢。”
　　“是呀，真的特别合身，简直就像顺着你的腰线缝制而成的。”破布头突然站起，佝偻着身体，绕着我和维拉二人踱步。
　　“要改什么衣服，手里这些？”他目光顺势而下，勉强放过了我们。
　　“对嘞，孩子好不容易能进邮局工作，里面的工服不合身，特地来找您改改，毕竟不能让孩子第一天上班就出丑。”维拉笑脸相迎到。
　　他接过工服，目光依旧锁定我：“不想出丑可不是穿件漂亮衣服就能改变的。这里是基普林，虽比不上巴尔德那种贵族遍地走的金窝，但住在基普林的贵族也不少，你首先需要做的，就是脱下你这件‘合身的衬衫’。”
　　“为什么？”我感到疑惑，这件衣服已经被克莱尔改得看不出任何至高法殿的元素了，在大家眼里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
　　破布头见我真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举一动着实和上层人搭不到边，于是便耐心向我解释：“基普林不像奥溪，贵族不屑于去奥溪（在贵族眼里奥溪就是贫民窟），你穿着这身衣服在奥溪街头大摇大摆地走没人会管你，不过在基普林，大街小巷可处处充斥着上层人的身影，这其中就不乏帕西莫家族的人。”
　　“外人自然看不出服装的区别，但欧莱夫妇经手帕西莫家族服装已有三十年之久，帕西莫家族的人可不会认不出他们家的手艺。一旦被贵族的爪牙发现，你会被驱逐出兰契尔，而那位接私活的裁缝则会被挑断手筋，终身禁止从事此类事业。”
　　我问破布头，为什么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出欧莱家的手艺呢？
　　他说，他叫西蒙·菲尔丁，欧莱夫妇曾是他的学徒，他曾跟他俩说过，千万不要成为贵族的专属裁缝。可谁又能拒绝贵族老爷赏赐的珍宝呢，当塞满流光绸缎、珍珠宝钻、闪耀着熠熠金光的马车出现在年轻的欧莱夫妇家门前时，他们还是没忍住诱惑进入了上层人的世界。
　　“您为什么会拒绝成为贵族的专属裁缝呢？”谁会傻到拒绝天降的好差事呢？我和维拉露出同样不解的表情。
　　破布头叹了口气，动作利落地开始改我的工服，甚至都没有问过我尺寸相关的问题。
　　他说，改衣服尺寸很快，快到十分钟就可以改好。
　　他又说，贵族老爷的衣服太重，是金子做成的，若常年接触，迟早会把手臂压断。
　　他只能缝个破布头，干不了补黄金的活。

　　临走时，破布头让我穿上改好的工服再离开，他再三提醒我，一定得丢掉那件衣服。
　　回去的路上，维拉问我是否真的相信破布头的话，她倒觉得破布头在故弄玄虚，以前其他人来从未听过他讲自己的过去，如今蹦出个欧莱夫妇师父的说法，属实可信度不高，如果因此丢掉那件合身的衬衫倒是怪可惜的。
　　我感觉周遭凉飕飕的，不自觉地拉紧套在身体上的邮局工服，仿佛暗地里真的有一道来自帕西莫家族的目光在注视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想，我真得丢掉它了。
　　我们终于回到了圣恩邮局，员工宿舍在邮局最后面。刚绕过主楼，还没经过花园的时候，清脆悦耳的笑声就先传到了我们耳朵里。
　　维拉都不用特地去瞧一眼，就能清楚地知道，档案部小姐们的下午茶时间到了。
　　离开奥溪之后，我的生命中出现了很多第一次。不是从报刊杂志里看到，也并非从弗莱达口中听来，此刻，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到贵族小姐的日常生活。在此之前，下午茶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书籍作者为了使用浮华精致的形容词，展示他们远超常人的见识，而特地描绘富人的事件罢了。
　　从玫瑰花缠绕着的枝藤缝隙中看去，首先占据视野的是贵族小姐们飘动如丁香花瓣的裙摆。
　　她们在野餐垫上围坐成一圈，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甜点和美酒果汁铺陈其上。小姐们嘬饮珍酒时像极了彩蝶饮蜜。她们偶尔会为彼此投喂果脯，雪白的手臂在阳光下晃动时，宛如琉璃宝瓶悬置于空中。
　　我看见康纳女士身着修身长裙站在廊庭下，她注视着那群富有礼节、优雅知性的年轻贵族小姐们的眼神，让我想到了母亲看向芬恩的目光，充满着骄傲与道不尽的满意。
　　我盯着这幅和谐的场景出了神。
　　妈妈，我多希望，您望向我的时候，也能像康纳女士注视她亲手培养的贵族小姐这样。
　　我可以成为您的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