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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埋葬   “莉莉 ...

  •   “莉莉,我们一起埋葬他。”尤利塞斯站在那具血液未凉的尸体旁,神色哀戚,似是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

      马文·门罗的头颅不知何时被尤利塞斯放到了尸体之上,鲜血染红了尤利塞斯的双手,也染红了尸体身下的地板。

      明明如此血腥的一幕,我却觉得格外圣洁,马文·门罗如同侧卧在猩红圣水中接受洗礼的教徒,而尤利塞斯则化身降临人间施展神恩的圣父,慈悯而宽容。

      “他是反动派,你不怕光明督察因此盯上你?”我没有任何动作,站在自认为的安全距离外质问他,“等到晚上自然有收尸人将他运走,你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他是反动派的同时,也是至高法殿的学生,他值得一个体面的葬礼。”尤利塞斯失望地看着我,令我心底很不是滋味。我极度厌恶他这种自以为是的高尚,同样的行为,换作没有神脉传承的普通人,早已被光明督察关押进深水牢狱之中了。

      我越想越生气,到最后竟然生涩地苦笑起来:“那我建议你先去东街,哦不对,东街的东西太廉价,得去西街,从那里的棺材铺给他订个胡桃木加彩色玻璃的棺材,再从巴尔德请来最好的雕刻师给他制作一尊雕像,到他下葬的时候还要邀请基普林所有人来参加送葬仪式,不然体现不了你口中的体面!”

      虽然我知道马文·门罗是个值得被尊敬的人,他算的上是我在自由派理论方面的启蒙导师。

      我曾见过他就目前兰契尔社会情况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也见过他对于异脉者水深火热处境的担忧神色,他口中的平等、自由以及心火理论曾经在我心底掀起过不小的波澜,让我对未来乌托邦版的兰契尔深以为真。

      但我无法像那些理想主义者或者浪漫主义者般,无所顾忌地跳入他们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反对浪潮中。

      也许这种行为在他们眼里算作蝴蝶赴海,以前人之躯为后人铺路。

      不过亲爱的读者,你知道的,对于无脉者和没有背景的异脉者来说,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兰契尔,有一座专门为底层人筑起的巴别塔,你不会有任何同伴,没人会记得你,所有蔑视光明法师权威的行为都会令你死无葬身之处。

      尤利塞斯被我嘲讽地愣在原地,尸体中的鲜血已经在我们交谈间流尽,我和尤利塞斯相对无言,沉默地对峙着。

      许久,他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处理。

      我突然感到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对我予取予求了。

      我当然不会在尤利塞斯眼前哭,这会显得他对我来说是何等重要似的。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处决台上和马文·门罗的尸体相伴。

      走到行刑场外,我泄气地顿住,对着行刑场残破的铁门恼怒地踢了一脚,门受力反弹回来,竟让我发现了侧后方摆放着一辆运输杂物的推车。

      我盯着推车看了半天,最终对尤利塞斯少得可怜的怜悯心竟然战胜了我眼中最为重要的自尊心,内心搏斗失败,我百般不愿地推车往回走,却也在极力压制住内心某种隐秘的得意。

      果不其然,当我推着车再次出现在尤利塞斯眼前时,我如愿以偿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我想要的表情——身陷荆棘丛等待被拯救的圣徒看到神迹发生的庆幸与感恩。

      尤利塞斯,你是否看到光明神降临,你的神是否也会像我这般为你低头。我企图用最廉价的施舍博取你那颗金子般珍贵的心,并一遍遍地在你耳边重复——

      你需要被拯救吗?我可以成为你的救世主吗?我必然是你的救世主。

      鉴于西区的地很贵,如果要挖掘一个坟墓的话得向土地局提交繁琐的申请,然后才能花费普通人半辈子的财富去买块茅厕大小的地,于是我们花了半天的时间将马文·门罗的尸体运到基普林东区的后山。

      东区的山长满了比人高的野草,半空中时不时有密集的飞虫遮挡视线,草丛里偶尔闪过几道窥探的光,是野生动物在附近观察闯入者。

      我问尤利塞斯,是否担心光明督察的审问,如果真的有审问,会对学业造成影响吗?

      他一边刨土,一边回答道:“至高法殿不在乎这些。”

      “我问的是你,你会害怕吗?”我蹲在他身旁抬头仰望他。

      “我该害怕吗?”尤利塞斯失神地反问自己,四周回荡着虫鸣和布谷鸟的鸣叫,山里的生灵集体沉默,皆侧耳倾听尤利塞斯的答案,“也许吧,谁能不害怕手眼遮天的光明督察呢。”

      “你埋葬的人就不怕,不然他丢不了性命。”我叹了口气,将目光慢悠悠地移动到马文·门罗僵硬的尸体之上。

      按理来说,长时间目睹头身分离的画面应该会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更何况这种场面曾在我荒诞惊悚的梦里上演过千百遍,一度成为了让我不敢入睡的主要原因之一。但直到我真正直面这一切时,内心最大的感受却是释然和哀伤。

      马文·门罗的尸体像一位沉默的旧友安静地躺在温厚的土壤之上,他赠予的风物书被我放置在床头,可我却再也无法与他畅谈海因顿的民俗文化。没人会再来告诉我书里有关黄鱼的部分内容不符合实际,告诉我海因顿并非黄鱼的主要栖息地,它只是黄鱼跟随洋流移动过程中的一个临时休息站,等到冬天过去,黄鱼依旧会返回它们的兰契尔故乡。

      “能讲讲死者在至高法殿的故事吗?”好不容易将马文·门罗埋葬后,我俩在他的坟墓前用行刑场捡来的木板做了个碑。尤利塞斯似乎对马文·门罗很熟悉,他在木板上刻下了死者的名字,比他写自己的名字还要流畅。

      尤利塞斯将刻字的刀放在一旁,语气意外地问道:“平日里你对至高法殿避之不及,怎么现在主动询问起来了?”

      “我想了解的是马文·门罗,不是至高法殿。”我本能地反驳,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死者名字说得太过自然,又赶紧找补,迅速抬手指向尤利塞斯手里刻着名字的木板。

      尤利塞斯了然于胸地笑出了声,并没有追问我是否早就认识马文·门罗,只是轻飘飘地敲了敲我的脑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到狡辩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

      我羞赧地撇嘴,没底气地威胁他道:“你到底讲不讲,不讲我就走啦。”

      这种软威胁法通常在逼问尤利塞斯的方面很有效,他会为了留下我而稍稍透露一些无伤大雅的隐秘。

      “马文·门罗与大部分通过神脉测试进入至高法殿的人不同,他是凭借海因顿法师团推荐才加入至高法殿的。”

      至高法殿绝大部分学生都是十二岁经过统一测试之后入殿,而马文·门罗进入至高法殿时已经十八岁了。

      他是集体课程里的异类,老师讲神脉控制的时候,他偏要将话题扯到兰契尔异脉者生存现状方面。

      如果老师将他赶出教室,他便在教室外唱光明神颂歌,声音很洪亮,让人怀疑他在歌声里面加了扩音魔法。

      在信奉光明神的社会里,出于对光明神的尊敬,只要光明颂歌一响起,光明神脉的学生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跟唱,于是整间教室都在唱歌,紧接着,旁边教室也唱,最后发展成一整层楼都在唱。

      气得老师骂他不是来学习的,而是海因顿送来危害至高法殿的害虫。

      可就是这样一个害虫,却做出了至高法殿内最有勇气的举动。

      当第一批游行学生们被光明督察逮捕时,他领头发起了包围深水牢狱的游行活动,要求光明督察放人。

      起初督察们对其置之不理,他们则在牢狱外静坐,督察们想出来,他们便用魔法将人困在里面,直到督察放人为止。

      这场静坐示威惊动了潘诺蒂亚王室,在国王发动皇家法师团镇压的前一刻,神主打破了至高法殿不干涉国家政治的原则,前往王宫为学生求情。

      此后,至高法殿中有关“入世”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以马文·门罗为首的异脉者们在至高法殿成了自由派兰契尔分部……

      “后来呢?”

      “后来事情闹太大,自由派的理论在至高法殿内如同病毒般传播,严重影响到了至高法殿内部的正常运行。神主说,至高法殿是学习神脉魔法的地方,不是拿来给野心家摆弄政治的棋局,所以,马文·门罗就被开除了。”

      “你特地来埋葬他,难道你也是自由派的一员?”尤利塞斯知道的内容过于细致,细致到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马文·门罗曾说他有一个神秘的光明法师上级,难不成就是尤利塞斯?

      只见他摇头道:“我没有加入自由派,至高法殿的每一位成员死后都得留下一截脉源骨,我只是顺手将脉源骨带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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