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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见证第一次死亡(下) 我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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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身为光明法师的尤利塞斯也愿意和普通人挤在一起。难道行刑场不会给光明法师特殊优待吗?起码给他们设置一些最佳观赏区?(我承认我的想法确实有些地狱了,但兰契尔却是最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地方)
四周全是人,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单纯凑热闹的青少年,懵懂无知的小孩,百无聊赖的家庭妇女,闲来无事的老人,以及如黄蜂般聚集发出低沉交谈声的底层劳工。他们对这场处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仿佛将降临在他们身边的痛苦此刻全都转移到受刑者身上,只要他的头颅落地,所有人的苦难也会随之而去。
尤利塞斯抓住我的手腕,带我往行刑场中心走去。他丝毫不在意地面坑洼处发酸的积水弄脏鞋子,也完全忽略了人们对他投来的异样的目光。
“什么时候光明贵族也喜欢上我们这些见血的低级趣味了?难道是巴尔德来的高级乐子已经不够他们享用了?”四周不知谁在压低声音编排尤利塞斯,这种戏谑的语句顺着人群呼出的浑浊的空气,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虽然在第一次大清洗之后,很多老牌贵族都被清算了,金发也不再是代表光明贵族的符号,但在挤满连衣服都快穿不起的底层人的场景内,人们甚至不需要认出他上衣领口处绣的至高法殿铭文,单凭他那在阳光下泛起光泽、金丝线般的头发,就能识别出他光明法师的身份。
“妈妈,是光明神!”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伸出手指向尤利塞斯。她的母亲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头侧身躲在一旁,其他人也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约而同地为我们让出一条直通处决台的路。
他们避让的动作与躲避洪水猛兽别无二致,恐惧的眼神里还投射了无数道痴迷的光,汇聚起来仿佛能够把人的血肉灼穿。
我后悔让他陪我来行刑场了。
我无法直面凝视神明的目光,尽管目光的投射主体并非我,随之而来充满揣测意味的窥视却大多都指向我。
她是谁?贵族的仆人吗?为什么他俩如此亲昵?难道她是贵族的女宠?真羡慕她的好运,这辈子吃喝不愁啦。
我心底完全能够想象出这些复杂的视线里所涵盖的暗语。我被困在过去太久了,久到以为仅凭所谓的亲情就能将尤利塞斯永远捆在我身边。直到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大到我需要牺牲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去证明。
我再也无法忽视自己与尤利塞斯之间存在的鸿沟,挣扎着试图挣脱尤利塞斯牵住我的手。
他回头看我,侧脸背光,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他的手仍旧紧紧抓住我,我怎么也甩不开。
拉扯之间,我俩径直走到了人群之前最靠近处决台的地方。
“处决台上有哪些人?”身后传来熟悉的沙哑嗓音。我抱着怀疑的态度扭头,竟然真在阳光之下看到了破布头。他似乎没认出我,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尤利塞斯率先替我回答道:“一个守着铡刀的刽子手,一个决定执行时间的行刑官,还有一个跪着的反动派。”
我顺着尤利塞斯的目光往台上看,见到了寻觅已久的人——马文·门罗。
黑布遮掩了他墨绿色的眼睛,绳索束缚着他的双手,他双膝跪地,低头好似在为自己的命运忏悔。
一个月之前小萨满通灵的场面历历在目,尼尔萨满的灵魂主导了小萨满的身体,面对我的问题,他给我的回应只有摇头。我不甘心,请求他再找找看。
萨满闭眼许久,突然被一阵不存在的力量震开,他艰难地撑起身,开口道:“马文·门罗在墙的后面,一堵萨满魂灵无法穿透的黑墙。”
没人能够查探到马文·门罗的消息,他所在之处是与世隔绝的牢狱。
我早该猜到的,那位神秘的自由派已落入光明督察的魔爪。
早在从他家离开的那刻,我心底就出现过类似的预感。那时,大雨初歇,我却看到死亡的乌云依旧笼罩在马文·门罗家的屋顶。此后的每个夜晚,我大脑便开始不受自我控制,疯狂幻想他被光明督察抓住的画面,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系列不见血的酷刑,可怕的精神折磨,就像父亲跟我讲的第一次大清洗光明教徒在荣耀大道纵火处决异教徒的场面。
他会因为扛不住酷刑,将我的秘密暴露给光明督察吗?我整日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我开始失眠,不敢睡觉,我的梦境成为了我最大的心魔。
此刻,我望向台上即将泰然赴死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自欺欺人究竟有多可笑。
马文·门罗是个沉默伟大的战士,不屑于用他人的秘密换取苟且偷生,他真诚地选择了自己的归途,并会坚定不移地走完这条道路。
行刑官挺着肚子罗列出马文·门罗所谓的罪证,两根胡须随着他说话而颤动,活像个搁浅的大鲢鱼,每读一条罪证,他就故作严肃地咳嗽一声,尽可能的在人民面前展现他的威严。
“午时一刻,行刑!”
语毕,马文·门罗被刽子手押送到断头台前,他展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从容的微笑,仿佛他踏上的并非处决台,而是一艘即将远行的航船。
航船静悄悄地停泊在岸边,随着轻柔的微波悠悠地荡漾。
天气刚好,微风和煦,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岸上站满了为他送行的人,挥动手帕试图挽留他。
很快,船笛声赫然响起,他听见船长拉下手阀启动航船的声音。
“呜——”嗡鸣声不断拉长,他已经来不及对岸上的人们挥手再见,遮挡在眼前的黑布滑落,他转身往船上奔去。
奔向站在船头此刻正对他微笑的父亲母亲。
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世界彻底疯狂了,所有人都在欢呼,庆祝着兰契尔再次伟大。
鲜红的血液犹如一条蜿蜒的长河,以地缝为支流,流向四面八方。
我眼睁睁看着马文·门罗的头像一颗沉重的铅球般砸在地面,随后沿着处决台倾斜的角度,骨碌碌地滚到了泥泞的台下。
没有人上去为他收尸,就连路过的流浪狗都不愿意去嗅闻他的尸体。
破布头却情绪失控地哭了起来,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一会长一会短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似的。
我问他在哭什么。
他说他在哭自己的亲人和兰契尔的未来。
“马文·门罗是你的亲人吗?”他哭得完全直不起身子,我只得蹲来问他。
“我不认识他。”破布头边哭边摇头,“我只是想通过他来见我的亲人最后一面。”
“你的亲人也是自由派的一员吗?”
“不是,我的亲人和我一样,是个普通人……”他说到此处,立马变了副模样,表情恼怒羞愧,喃喃自语,“心比天高,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下好了,把命都赔进去了。”
也不管旁人是否在听,破布头断断续续骂了很多话,全是关于他亲人的事。他自顾自地骂着,却突然噤声,所有五官皱成一团,就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咽喉。
冬日的冷风时不时吹来,吹翻了孩子们保暖的绒线帽,同时也将破布头的白发吹得挡住了他含着眼泪的双眼。等情绪平复后,他缓缓抹了把脸,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
“我要走啦。”他朝我说到。
“我送你吧,裁缝铺离这……”
话还没说完,破布头便打断了我:“不回裁缝铺了,我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啦。”
“去哪?”
“哪都行,只要离开兰契尔。”
破布头朝我摆手,半边身子倚靠着那根弯曲的拐杖。他走路步伐很慢,一瘸一拐的,像只背上长满青苔的乌龟。
他搭乘上了一辆运粪车,车轮在离开的过程中吱呀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每经过一个水坑,整个车辆连带着车上的人,就跟快要散架了似的,被轻飘飘地颠起来,又硬邦邦地落下去。
阳光简直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术师,它将粪桶里的脏污全都染成了金黄色,路过的人还以为破布头在兰契尔发了财,正往城外运送着数不尽的黄金。
可他表情颓靡,丝毫不像赚了钱的样子,他无力地靠在木桶上,怀里紧抱着那根他花1银币买来的拐杖。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认识破布头之后,第一次看见他出现在阳光之下。
一股巨大的悲伤朝我袭来。在破布头身上,我看到了千千万万个兰契尔老人的模样,苍老、困顿、虚弱、绝望,兰契尔最初是圈养他们的土地,最终却要靠吸干他们的血才能运作。
我想到远在奥溪的弗莱达朋友,他们正志气满满地打算在兰契尔闯出一番天地,殊不知这正是悲惨命运的开始。
已经好久没收到过克莱尔从巴尔德寄来的信件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旧友。
处决结束了,人群一哄而散,我回过神来,发现尤利塞斯已不在我身边。
他的消失让我惊慌失措,我像个没头苍蝇般在行刑场乱窜,最终在马文·门罗的尸体旁找到尤利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