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萨满   如果不 ...

  •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康纳女士和皮老大之间的交流,我仍旧会不知足地认为自己属于被兰契尔抛弃的底层人。然而真正的底层人不会和光明魔法有任何正面的关系,他们花费多年去经营的自己的事业,很可能仅仅因为神脉者给他们定下的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毁于一旦。
      底层人不会有像康纳女士这样的靠山来帮忙维护他们的权利,只能在生存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挣扎,被无凭无据的光明督察抓走才是“正确”结局。
      哪怕是邮局里最卑微的邮差职位,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得上天大的好运。如果运气稍微差了些,就去矿场、去油井、去钢铁熔炉、去城郊偏僻的田埂间,以及去所有需要不分昼夜躬身劳作、所得薪酬仅够饱腹的场景看看,那才是绝大多数底层人在兰契尔的最终去处。
      我虽常年游走于奥溪狭窄潮湿的街巷,亲眼目睹过饿得面黄肌瘦的老人当街乞讨,营养不良导致发育缺陷的侏儒以盗窃为生,街头巷尾数不清的妓女不知疲倦地揽客,地下酒馆的门口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酗酒而亡。但我从未真正和底层人站在同一边,很多底层人连基础教育都没读完,认字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而我不仅完成了基础教育,还借着尤利塞斯和芬恩的光,读过很多上层人才能看的书。
      哪怕是我同弗莱达打成一片的行为,也不过是我为了弥补缺失的家庭归属感而寻求的精神慰藉。
      印象中,也许我会因为这些悲惨的情景而心生怜悯,若要让我与底层人民感同身受,却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我的怯懦的性格驱使着自己本能逃避这种感觉,一种背着一座黄金城负重前行,无法喘息、无能为力的感觉。
      回到家里,母亲日复一日保持贵族风范的做派,芬恩成功考上沃姆斯学院的好消息,尤利塞斯送来的至高法殿奖学金,都能让我瞬间忘记所见过的苦难,立马沉醉于母亲筹谋的贵族美梦。
      一场清醒的美梦,梦里有只迷路的火烈鸟,它被孔雀五光十色的翎毛所吸引。
      当火烈鸟缓过神来时,它已经与族群走散。
      它再也找不到容身之所,开始幻想自己也是只孔雀,拙劣地模仿孔雀的行为习惯,模仿到最后,它甚至忘记了如何飞行。

      “我能送。”也顾不上此话是否有依仗康纳女士人脉的嫌疑,我最终打算独自抗下这份差事。总不能真的去赌皮老大或者下一个新人不被光明督察逮捕的概率,我可不能真去干这种丧失人性、违背本心的行为。
      我尊贵的、敬重的、善良的弗朗西斯·康纳女士,我再也不会对您抱有偏见,想必以您的高风亮节,肯定不会介意我在外打着您的旗号做事。
      我眼睛睁得溜圆,怀揣真挚且浓厚的情感与康纳女士对视。她严肃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对我的回答无可奈何,只得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句:“现在倒是积极,平常怎么不见你抢着完成课业?”
      她口中的课业显而易见是她教授给我的枯燥无味、繁琐复杂的礼仪知识。对于康纳女士的礼仪课,我已被折磨得无法思考,这纯粹就是神脉法师给贵族无脉者制定的服从性测试,我之所以还能坚持学,只是为了在不触怒康纳女士的情况下完成母亲的执念(很难想象,如果她告到我母亲那里去,我将会遭受何等严酷的指责)。
      “好样的,小埃!咱们投递部就需要你这样尽职的员工。”得到我的回答后,皮老大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还变着法地夸赞我是圣恩邮局不可多得的人才。
      即便好不容易处理完危机,我依旧逃不过当日的礼仪课。等到皮老大离开,康纳女士对我微微偏头,我当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速到档案部,完成今日礼仪课业。

      那天以后,康纳女士成为了我的一道免死金牌,投递部的其他人看我的眼神相比之前有所不同,就连皮老大在给我分配业务的时候都有所顾虑,仿佛我是领导层派来的间谍,会时刻监视他们的工作情况。
      不过好的一方面是,克莱恩没有出现过,我周围也没有发现其他监视的眼睛(暗地里我不清楚,反正表面上没有)。我照常负责城东的信件,巴尔德的信件依旧按时抵达中转处,不过马文·门罗却销声匿迹,每次送他的信件来到他家门前时,黑漆大门始终紧锁,染灰的窗帘严密地挡住了玻璃窗户后的景象,甚至窗台上还堆满了废弃木板,给过往行人一种房间里无人入住的错觉。
      我尝试着敲响他的房门,无论我敲了多久的门扉,拉了多少次生锈的门铃,房屋内始终没有回应。我不敢往深了想,纵使我对自由派颇有微词,但我更不愿看到任何人落入光明督察之手。
      基普林的西区依旧繁华热闹,学生的游行暂时停歇了,喧闹声又被另一个群体带起来了。来自普兰的马戏团在艾弗公园表演连续表演了三天,前来观看的人们把基普林大大小小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们说普兰的狮子哪怕是十个壮汉都难以制服,那里的猎豹奔跑如迅影,骏马有烈火般桀骜的脾性,它们之所以在马戏团中表现得如此温良,是因为马戏团中有能够和动物沟通的萨满。
      不过,萨满被严令禁止进入兰契尔,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马戏团中有萨满的说法简直空穴来风,大抵只是一种为了故作神秘、吸引观众的噱头罢了。
      但我似乎真的在艾弗公园看见了萨满。

      有人肯定会发问,你作为长期住在兰契尔,从未去过其他城市的人,怎么知道萨满长什么样?那我就要认真阐述一个我从未告知外人的秘密:我身边存在一个神出鬼没的萨满的灵魂。
      有关萨满灵魂的话题,就得从我出生说起。
      先天失明是雅佳巫脉降临在我身体上的诅咒,为了破除诅咒,在我六岁之前,父亲奔走于耀光国各处,寻求破咒的方法。
      那时,尤利塞斯成为了我的眼睛,我每天只同他待在一起,他会握住我的手,让我通过触碰了解事物,有次我碰到一种细密温暖的东西,比绒毯还柔软,仔细抚摸还能感受到有规律的脉动,尤利塞斯告诉我,这就是眼睛。
      “这只是你的眼睛。”我曾在自己脸上摸到过同样触感的区域,但我的眼睛周围没有血管规律的脉动,眼皮反复眨动也不会为我带来光明。在此之前,没有人告诉过我眼睛是什么样的,我只觉得所触碰到的死气沉沉的区域不过是功能同脸颊、头发、指甲相似,作为人体装饰性的一部分。
      “也是你的眼睛。”他语气肯定,手依旧紧紧抓住我。或许我正是在此时养成了依赖尤利塞斯的习惯,谁会轻易抛弃承诺做自己眼睛的人呢?
      幸运之神向来眷顾我,父亲真从普兰找来了能够治疗我眼睛的方法。他带我去了一个全是水的地方,让我平躺在水里,随着水波荡漾,古朴庄重的吟诵声在我耳边响起。纵使我看不见,但我依旧能够感受到光。光格外强烈,像密集的钢针高频率地扎在我的眼皮之上,即将刺破眼皮,扎进我的头颅,就在同一时刻,有人用手拨开了我的眼皮,我却中咒般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醒来的后,我看见了光的形状,自己形单影只地飘荡在莱尔河上,父亲已不见踪影,在天与水的交界处,站着一位面无表情、身材消瘦的老人。
      他头戴羽毛冠,手执鹿骨杖,龟壳制成的甲片环绕在他的腰间,从肩颈到后背皆布满了晦涩难懂的黑色符咒。他是个沉默地灵魂,无论我如何呼唤,都不会给予任何回应。老人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我,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尾低垂,如一座雕像般静静伫立。
      别人都看不见老人的灵魂,他只在我的视野中出现,像不断交替、遥不可及的日月,安静地出现,又沉默地消失。我将此事告诉父亲,他说萦绕在我身边的鬼魂是一位死去的萨满。
      在普兰,萨满是备受尊敬的职业,每位萨满的选取都要经过严苛的考验。他们精通各种古怪神奇的魔法,能够与天地万物对话,包括死去生物的灵魂。部分厉害的萨满将自己的身体与自然相链接,可以活千年之久,但时间一长,被同化的情况就越严重。到最后他们的□□会变成山精、水怪、地灵等出现在志怪传说中的生物,而他们的灵魂会脱离肉身,最终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父亲说,我所看到的老人正是为我施展复明咒语的萨满。
      我问父亲,他是因为我施咒而亡吗?
      父亲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说,这位萨满生命本就即将走向终结,能在死前施展解咒之术对他来说是最隆重的殉葬礼。
      我又问,那萨满为何反复出现在我眼前,迟迟不肯离去?
      “亲爱的。”父亲轻柔地抚摸我的脑袋,温声在我耳边解释,“叫他尼尔萨满,他是一位强大,善良,且值得被敬重的人。他太爱大地母亲,所以给世界留存了一缕残魂。”
      父亲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边,仿佛他也能看见萨满的灵魂。我听见他说——
      请让飘荡的灵魂通过你的眼睛再看看他留念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萨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