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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奥溪无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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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我当真在艾弗公园看到了萨满。
当时天很暗,马戏表演结束了约么半个钟头的时候,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公园内除了收拾舞台的马戏团工作人员,其余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闲逛。关狮子的铁笼被放在舞台下方,一个身穿黑斗篷的人倚靠在笼子旁,帽檐遮住他整张脸,只露出一他个削尖的下巴。
如果不是我见过同样的黑色咒语,真会将他脖子上的纹路认作叛逆少年的纹身。马戏团负责人见我盯着那人看,收信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两下。
“怎么了?”杰克逊副团长侧身挡在我的身前,隔绝我了投向黑袍人的目光。
“没什么,麻烦您签个字。”我收回视线,将怀疑压在心底,神色如常地将签收单递了过去。
“好。”他见我没有太大的反应,紧绷的神色稍缓。
我随口提到自己父亲也是普兰人,他故作亲昵地同我讲起普兰的特色,查拉薯饼、麦林谷堆、狄尔特荒原等等,甚至邀请我去普兰旅游。
“您说话没有狄尔特口音,您真的是普兰本地人吗?”我开玩笑似地说到。
记忆里的普兰口音其实在父亲离开时就已经模糊了,不过我依稀能记起些奇怪的韵脚。杰克逊副团长的普通话说得极好,比一些土生土长的兰契尔人还要标准。
“那是当然,我出生在普兰,生长在普兰,就连娶的妻子也是普兰人。我可是普兰百事通,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问我。”杰克逊副团长的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的骄傲,说起此话来神气十足,“没有口音那是因为我学习能力强,不然怎么能把马戏团弄成现在这般如日中天?”
“那您知道尼尔萨满吗?” 我问出此话时,神出鬼没的灵魂仿佛受到了感召,悄然出现在插手侃侃而谈的副团长身后。
副团长瞳孔紧缩,惊恐地环顾四周:“你这小邮差可真大胆,竟敢在兰契尔提到萨满有关的话题,你就不怕光明督察在附近把你给抓进去?”
“我没您胆大,我可不敢把萨满带进兰契尔。”一个大胆疯狂的计划在我脑海中成型,原谅我无法在此刻告知计划的具体内容,但我敢肯定,如果母亲知晓了我所想,必然摒弃她的优雅礼节,当街高声怒骂:“疯子莉迪娅!被雅佳巫虫蛀坏了脑袋!”
“你在开什么玩笑?”杰克逊还在故作冷静,垂落的手指却又紧张地敲击大腿,“可别把外面传的谣言当真了。”
“您别害怕,我不会去举报您,我是有求于您。”
杰克逊若有所思地观察我:“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我指向台下躲在黑斗篷里的人,用仅仅只有杰克逊能听到的音量说到:“我想让这位萨满找一个人。”
语罢,黑袍人敏锐地扭过头来,深邃的黑瞳直截了当地锁定我。副团长的表情为难,他显然听命于黑袍人,无法做主,只得向其投出征求意见的眼神。
那人慢步来到我的跟前,黑色斗篷之下出现了一张极其稚嫩的脸。通过容貌来看,他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其脖颈间的符文同纠缠我多年的灵魂如出一辙,这让我更加确信他与尼尔萨满之间的联系。
“萨满不是你口中的许愿精灵。”他的声音同他的脸一样年轻,清脆得如同朝日露珠滴落在嫩叶之上,纯净得仿佛山间初融的雪水,“如果兰契尔的生灵不愿意,我也无法得到任何信息。”
“我身边有个灵魂,无处不在,我无法与他交流,但我想你应该认识。”
“我父亲让我叫他——尼尔萨满。”
在基普林待了一段日子,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异脉者被光明教徒围攻的场面,我差点将母亲曾经闹钟般准时的每日警告给忘到九霄云外。被围攻的人应该是位诺伦神脉的预言家,光明教徒从她身上搜出了象征诺伦女神的徽章,他们强迫她给光明神下跪,还叫嚣着让她滚出兰切尔。这些光明教徒简直是一群难以阻挡的蝗虫,所到之处人人自危,生怕被他们扣上异教徒的帽子。
恐惧逐渐腐蚀我的心智,其生长速度与光明教的势力范围成正比,越靠近巴尔德,光明神教的影响力就越强,前所未有的陌生与迷茫席卷而来,我开始无比思念我那贫穷的奥溪。
奥溪的空气始终弥漫着腐烂物的腥臭味,无数农作物从这里被收割,被低价贱卖,被囤积在空落落的干草地。哪怕干草地上的作物堆积成山,奥溪每年依旧会有人因饥饿丧命。我小时候的食物只有两三种,大豆、白面、腐烂的卷心菜叶,母亲每天不厌其烦地将这三样端上餐桌,我和尤利塞斯化身没有味觉的巨人,尽管味同嚼蜡,但为了饱腹,依旧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你问我芬恩是什么反应?作为琼斯家族天选的继承人,他偶尔才会屈尊与我们共进晚餐。绝大多数时候,芬恩都在琼斯家族复辟派那里享用贵族餐食)。记得为了庆祝芬恩考入沃姆斯学院,家里特地做了久违的肉饼,我感动得写了三篇颂文庆祝,还在心底单方面给了芬恩三天免骂权,尽管这件事当事人并不知道。
如果说每个地区都有专属的音乐,那么奥溪的乐曲就由钢铁落地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挨家挨户老人绵软病态的呻吟、屋棚间永无止境的尖锐争吵声组成。这里没有吟游诗人来弹琴唱诗,戏剧与歌唱演员也不屑于光顾此处,高雅艺术与奥溪毫不沾边。人们过于疲惫,生存的压力耗尽了他们所有气力,以至于无瑕顾及除了活下去以外的其他事情。
与之相反的是芬恩口中的巴尔德,那里在黄昏时会奏响庄严神圣的颂神曲,人们围绕着温暖的烛光,在光明神像的注视下,享用圣餐。白塔的祝福钟声能够响遍整个巴尔德,甚至能传到遥远的雷霍克兹。我对他的描述保持怀疑的态度,毕竟我从未在距离更近的奥溪听到过他所描绘的浑厚古朴的钟声,有的只是萦绕在垃圾堆周围令人厌烦的苍蝇振翅发出的低频噪音。
于是我向尤利赛斯求证,想了解他眼里的巴尔德是什么模样。
他的说辞却与芬恩天差地别。
灰色,这是他思考良久,最先脱口而出的词。
灰色的天,灰色的人群,还有灰色的建筑,在他眼里,巴尔德的一切都冷冰冰的,这里的万物均由冰冷的金属构筑而成,巴尔德居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早已被替换成水银,哪怕是看起来最鲜艳的花朵,如果没有画师专门上色点缀,也只会露出苍白单调的瓣叶。巴尔德追求极致的完美,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严控在国王制定的标准之内,即便是难以掌控的天命也得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固定轨道里运行。
白塔的祝福钟声呢?真的会传到雷霍克兹去吗?
不,那不是祝福。尤利赛斯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痛苦神情,哪怕他极尽所能控制自己的表情,脸部的肌肉依然止不住地发抖。他强忍恐惧紧紧将我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我在他怀里通过触碰认识物品那般,他也在通过我的存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许久,他抬头眺望巴尔德的方向,说出了让我记忆犹新的话。
他说,那是献给兰契尔的送终声。
我从未想过在基普林见到尤利塞斯,他在至高法殿的课业基本上能够让他忙到告别奥溪的家,更别说让他有空来基普林找我了。
可此刻站在圣恩邮局门前,与康纳女士侃侃而谈的人,不正是许久未见的尤利塞斯吗?
他见我抱着信件出现,连忙上前帮我分担,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帮我整理额前的碎发。多么贴心的尤利塞斯,谁看到会不称赞他是位绝世好兄长呢?
我做出欣喜的表情,热切欢欣地紧紧抱住了他,在康纳女士面前上演了一场兄妹情深的戏码。尤利塞斯肯定也有些意外,毕竟自从我八岁之后与他相处就不再同过往那般亲昵。
我八岁经历了什么?我只想说这种疏离并非突如其来,而是由我人格中该死的劣根性在极端不平等的生活中疯狂生长导致的。
对芬恩的嫉妒与对现实的无能为力转化成比洪水还汹涌的恨意,我将这股恨意发泄在最亲近的尤利塞斯身上。尤利塞斯就像光明神特地降临人间来经受磨难的一般,对我的任性要求百依百顺,无论我怎样驱赶他,他始终怀揣着一颗朝圣信徒般纯洁诚挚的心,不断向我靠近。
尽管我没公开挑明,家里人却对我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我从未将尤利塞斯当作哥哥对待,仗着他对我的好,将他当作赶不走的奴隶来驱使。
不明白他忍着如此大的屈辱,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许只有知晓他那神秘的过往才能得知一二吧。
不过我压根不在乎,自私自利、虚假伪善如我,只要我过好自己的人生,哪怕需要踩着尤利塞斯的骨血才能向上爬,我也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