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契尔生存手册》Radioooha

10、盘问 “

　　“一条烂命而已，我的生活已经沉到底，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既然光明法师让我整日生活在臭水沟里，那么在我死之前，我肯定要用这条烂命把兰契尔搅得天翻地覆。”马文·门罗苦笑到。
　　从马文·门罗口中得知，他本就是兰契尔原住民，他的父母同他一样，也是异脉者，不过两人皆丧命于第一次大清洗，而他侥幸逃出了兰契尔，后在海因顿定居。他在海因顿加入了自由派，后主动申请到兰契尔作为自由派在基普林的联络员。
　　每每说起海因顿相关的话题，他就像缅怀过去的离乡人，所有美好的童年回忆都被存储在海因顿这个名字里。提及兰契尔时，他又换了副模样，化作忧虑万千的乡愁者，即便他此刻正身处兰契尔地界中，他依旧感觉自己与幼时的家乡相隔千万里。
　　兰契尔迟早会发生第二次大清洗，他无比确信，神色肯定得如同收到了命运女神的启示。
　　马文·门罗毫无保留地向我表明了他的目的，他声称自己之所以放心将秘密告诉我，是因为在我的眼底看到了一股隐秘但却熊熊燃烧的不甘的怒火。他说，这股怒火无论用何种手段都无法遮掩，它会不断燃烧，点燃我的心脏，然后再点燃我的骨骼血液，直到让我整个人的皮肤都燃起无法熄灭的火焰。只有无数股这样不灭的怒火汇聚在一起，才能让国王的宝座轰然倒塌。
　　不愧是自由派的宣传者，与他交流后当真让我有所动摇。我甚至怀疑，难道自己从始至终选择的道路是错的吗？
　　这股怒火从何而来？我问马文·门罗。
　　从被束缚的自由里来，从不平等的权利里来，从劳工烈日下流不尽的汗水里来，从无家可归者由于缺乏药品而无法愈合的伤口里来，从底层人被光明法师压弯的脊背里来。
　　“并不是所有光明法师都是压迫者。”至少，尤利塞斯就不是。他从没有歧视我，也不像母亲和芬恩那样觉得我前途无望，故而吝啬于给予我应有的期盼。可以说尤利塞斯是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好到我有时候都快忘记他光明法师的身份了。
　　“自由派里也有一部分光明法师，他们也在为异脉者的权利奋斗着。”马文·门罗补充道，“但他们大多数的身份都处于保密状态，毕竟相对于自由派的反抗，内部的背叛更让光明法师无法原谅，如果他们的身份暴露了，迎接他们的刑罚可比异脉者要残酷得多。”
　　“我的上级正是兰契尔境内的一位光明法师。”
　　“你不怕我告密？”
　　“你即便去告密也没用，就连我都不知道我上级的身份，大不了让光明督察把我俩都抓起来，水牢里彼此有个伴还挺好。”他似乎真将我当作他自由派的同伴，什么都跟我讲，强迫我让我不得不半只脚踏上自由派的贼船。
　　不行，母亲还盼望着我学成归来，成为一名真正的贵族呢。我无法辜负母亲为我准备的一切，甚至心底还存着成为贵族的侥幸心理。
　　我打消了对自由派的幻想，最终还是决定要回到圣恩邮局。对于马文·门罗所说的光明督察，我在心底暗想，大不了就将我抓走吧，身正不怕影子斜，反正我至始至终没有干任何反动的事情。

　　那天的雨落了整整一下午，我同马文·门罗也畅谈了一下午。他化身为传教士，给我讲述自由派的宗旨和理念目标，为我描绘了一个完全平等、没有压迫的世界画像。不过我虽赞同自由派的平权理念，却缺少那临门一脚，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他讲的故事只存在于神脉者之间，而我对神脉者的了解仅限于尤利塞斯和芬恩，就连母亲都算不上神脉者（从我出生起，我从未见过她使用魔法），对神脉者聊胜于无的认知令我与自由派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回到圣恩邮局时，已经到去见康纳女士的时间，邮局的人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主楼只有大厅的灯还亮着。
　　“莉迪娅。”皮老大站在主楼的浮雕石门前，神色忧虑地将我拉到身旁，低声询问到，“你近日在外是不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此话一出，我大概能猜到光明督察应该已经对皮老大进行了例行询问，并且此刻他们极有可能正在大厅守株待兔。
　　还没等我回答，主楼内就走出一位头戴警帽，身着墨蓝制服，胸口别有标志性的徽章，表情严肃的光明督察，他从下而上地审视我，语气生硬地向我确认姓名：“莉迪娅·埃斯特？”
　　“是我。”
　　“你今天是否送过马文·门罗的信件？”
　　“送过，下午下雨了，门罗先生还特别热心地邀请我进去避雨。”
　　他眉头微皱，显然不相信我的回答，却仍旧继续追问：“你还进了他家？那马文·门罗收到信件后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吗？他有立刻打开文件袋吗？”
　　“我进屋后，他就自己拿着信件进房间了，反正没在我面前打开过信件。”
　　“你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这位狡猾的光明督察递来一页纸，其上的内容与马文·门罗烧毁的宣传页的内容如出一辙。我心中警铃大作，如果不是马文·门罗已经用同一种方法试探过我，恐怕我还真要栽到光明督察手里。
　　“您在戏耍我吗？干嘛拿张白纸来逗弄我？”我佯装困惑，语气里还带着些恼怒。
　　他又将皮老大叫来，问他是否知道纸上的内容，皮老大连连摇头，直言这就是张空空如也的白纸。
　　即便如此，生性多疑的光明督察依旧不肯放过我，他显然认定我与马文·门罗私下暗中勾结，旁敲侧击地问我是否在送信之前就与马文·门罗相识，试图从我回答里抓住漏洞。他精密如罗网的盘问对我步步紧逼，整座邮局大楼已然成为一间无处可逃的审讯室，惨白刺眼的灯光照得人精神恍惚，墙壁悬挂的机械钟的指针停在了我迈入邮局大门的那一刻。
　　我整个人的思绪乱成一团，眼前这位光明督察说话宛如催眠，一字一句地引导我往陷阱里跳。我眼神迷离，只觉得全身漂浮在波涛滚滚的海洋里，朝我打来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像光明神在施展操控海洋的魔法……魔法？
　　在苍茫的大海里，一只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
　　“克莱恩警官，在不具备证据的情况下，您没有理由私自带走圣恩邮局的工作人员。”康纳女士今天穿的是件蓝丝绒质地的修身长裙，她身材本就高挑，这件裙子让她在视觉上显得更高，衬得她如同一位难以靠近的巨人。
　　不过这位巨人救了我，让我侥幸逃过了牢狱之灾。
　　“康纳主管，我只是在例行公务，剿灭自由派的行动，另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克莱恩督察虚张声势到。我敢打赌，他刚才肯定对我使用了催眠魔法，如果不是康纳女士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在前往地牢的路上了。
　　“我们邮局有严格的规定，您如果铁了心要带走邮局内部人员，必须得出示调函，否则请您打道回府。”康纳女士的气势全然不输那凶神恶煞的光明督察，她的形象在我心目中前所未有的伟岸，我终于理解了为何母亲能够放心将我交给她。
　　眼见着在言论上落了下风，克莱恩就想用武力将我强行带走，康纳女士赶紧挡在我的身前：“这是我招进来的员工，如果你认定她与自由派有所勾结，那就将我也一同抓进去。”
　　“你们对那些异脉者无可奈何，就将矛头转向普通人，真可耻。”康纳女士意外地将她奉若圭臬的优雅风范给抛之脑后，全然不似往常那般高高在上，更像是家族里很常见的维护子女的长辈。
　　克莱恩自然不敢冒犯康纳女士，她身为档案部主管，身后存在太多错综复杂的贵族势力，仅仅凭克莱恩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撼动她的地位。通过羁押我来换取功绩的计划被迫作废，眼见要求无果后，他只得悻悻离去。
　　临走前，克莱恩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我的身上，我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成为他捕猎名单里无法逃脱的羔羊。

　　“老皮，你怎么带的徒弟？”光明督察走后，康纳女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度，“是什么信件，居然能把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鬣狗引来？”
　　皮老大满脸无辜，他抱怨自己才是最先被审问的，克莱恩强迫他留在邮局总部，导致他整整一天都没能完成任何工作：“督察老爷缺业绩了呗，不然怎么胡乱抓人。那个马文·门罗，我之前给他送信都好好的，除了羞于见人以外，也没见他有任何异常。不就是看我徒弟是刚来到基普林，人生地不熟，没人撑腰，才专门针对她。”
　　“以后别让莉迪娅去送马文·门罗的信件。”
　　“别呀，康纳主管，换人去送，新换的邮差也会被盯上。既然光明督察知道莉迪娅背后有您撑腰，肯定不会再对她出手啦。”皮老大连连摆手，邮差们基本都是没有背景的普通人，可不敢接手这烫手的山芋。
　　康纳女士烦躁地问到：“就不能不送？圣恩邮局难道缺这一份业务？”
　　眼见着上级主管即将发怒，皮老大就像个初入职场的实习员被骂道低头噤声。许久，他才小声嗫嚅到：“巴尔德来的信件，谁敢不送。”
　　康纳女士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询问我的意见。
　　“我能送。”这是我深思之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