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7、第7章 猫屋 所以，我决

　　办公桌角落的手机震了一下。
　　洛轩停下手里的工作，拿起手机看了看，外卖通知已送达。

　　已经十二点半了，难怪有点饿。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锁上电脑屏幕，起身走出教师办公室。

　　期末考试已经于上午全部结束，校园里安静了许多。
　　他穿过空旷的风雨连廊朝后门走去，外卖就统一放在后门外的取餐架上。

　　洛轩打算顺路看看那些猫，昨天对邹墨的威胁到底有没有用，他心里没底。
　　如果没用，还得想别的法子。

　　在洛轩看来，那些猫和邹墨无冤无仇，可这世上有些人做坏事，本就不需要理由。
　　像邹墨那种无数张脸随便换的人，兴趣来了毒死几只猫取乐，洛轩信他干得出来。
　　只是那份坦然他到现在也没想通。撒猫粮的时候连头都不回，像在做一件根本不必躲的事。

　　脑中邹墨那张脸一闪而过，洛轩嘟囔着骂了句“反社会人格的典型”。

　　“洛老师怎么啦？骂骂咧咧的。”
　　接近体育馆时，夏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调侃。

　　洛轩却一点儿没生气，反倒有些激动，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夏颖背着昨天那个书包，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今天一大早在教室里看见夏颖的时候，他就想和她单独谈谈了，可惜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想确认夏颖对自己实现约定的想法，更想知道她对那张照片现在的态度。

　　夏颖快走几步来到洛轩跟前，歪起脑袋贼兮兮地笑问：
　　“又收到女同学的情书，为难该怎么拒绝了？”

　　洛轩没兴趣接这个话茬，但他也不能直接问女孩对那帖子的想法，他得绕着说：
　　“看你的样子，期末考试应该考得不错。”

　　闻言夏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将刘海拨去脑后：“才不是，糟透了。”
　　“过了暑假就高三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你得……”

　　“别唠叨了，”夏颖不高兴地打断，“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洛轩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女孩好似把心一横，义正辞严地说：“在学校论坛发帖子污蔑邹墨的人，就是你！”

　　昨晚，洛轩在更新帖子的时候就想过，太快为邹墨澄清可能会引起女孩的怀疑。
　　但他在尽快阻止女孩发布照片，和女孩的怀疑之间，毫无悬念地选了前者。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装出疑惑，眨了眨眼问道。

　　女孩一脸不屑地冲他哼了一声：“昨天半夜，学校论坛那个匿名帖更新了。发帖人道歉了，说调查有致命缺陷，导致推理结果错误。”
　　“这不正好洗清了邹老师的嫌疑吗？”

　　“问题就在这里！”夏颖双手叉腰，声音提高了一些，“哪有这么巧，我昨天晚上才让你帮忙，你回去后没几个小时帖子就更新了？”
　　洛轩耸了耸肩：“很简单，我通过帖子的IP地址找到了发帖人，指出了他的逻辑漏洞，所以他放弃了。”

　　听到这么个出乎意料的说法，夏颖一时哑然，垂眸咬唇想了很久。
　　洛轩却并没有一点儿获胜的感觉，那张照片还在女孩手里，他得想办法让她对那张照片再没想法。

　　这时，夏颖突然抬头，瞪着洛轩恨恨地说：“不，就是你。”

　　“为什么？”洛轩摊开手掌，“我说到做到反而错了吗？”
　　“不为什么，我觉得就是你。”夏颖梗着脖子说，“如果你非要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洛轩不由得苦笑，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准。
　　可他在卷子上从来不给这种答案打分，蒙对的答案终究是蒙对的。
　　“然后呢？”他问。所谓推理，就是用逻辑击败直觉的过程，他一直很享受这点。

　　“你之所以污蔑邹墨，是因为毒死那些猫的真凶就是你！”夏颖的脸庞微微泛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气愤。
　　“既然你昨晚的那些证据毫无价值，”洛轩赶紧借此机会将照片的重要性贬低了一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个结论也是女人的直觉？”

　　被这么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夏颖那张小圆脸更红了。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在周日前帮邹墨洗清嫌疑，我就不把那些证据公布出去。既然你现在做到了，我也说到做到，决不反悔。”她挺直了背，瞪着他道，“但我会继续私底下调查你，直到找到证据为止！”

　　洛轩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明白了。那你调查吧，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才不用你帮忙呢，要帮忙我也找邹墨哥去。”女孩忿忿道，“反正他现在已经洗脱嫌疑了，我在他面前提及这事儿，他也不会难过了。”

　　洛轩一听心一沉，立刻把话头岔开：“既然这事都和邹老师没关系了，你与其继续深究，还不如帮他给心上人牵线搭桥呢。”
　　“心上人？你是说邹墨有心上人了？谁啊！”女孩的面孔瞬间兴奋起来。
　　洛轩假装随意一说：“就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啊。”
　　“女孩？”夏颖又一下子皱起了脸，好像百思不得其解似的，“什么女孩？邹墨哥他就……”

　　就在这时，从前方不远处的体育馆杂物室里，突然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洛轩从笑声中听出了调侃的意味，与此同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夏颖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探头望向杂物室。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向杂物室敞开的大门靠近，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偷偷在背后讨论别人的小秘密，可不是好习惯哦。”邹墨捋了捋头发停在杂物室门前，一只手中提着个棕色的塑料猫屋，“洛轩同学，啊不是，夏颖同学。”

　　先叫的是他的名字，洛轩听懂了。
　　“邹墨哥！”夏颖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邹墨把猫屋翻转过来，指了指底部：“这个猫屋的一条支架腿断了，我拿过来修补一下。”

　　“啊，是那个总是摇晃的猫屋，果然是支架腿有问题啊。”夏颖小跑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咦，为什么另外三个支架腿也包起来了？”
　　“四条腿都有磨损，就一起加固了。这样高度一致，能更好地保持平稳。”邹墨单膝点地蹲下，将猫屋小心地平放到地面，又用手掌推了推。确认平衡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哇，邹墨哥真的好细心！”夏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猫有邹墨哥的爱护真幸福！”

　　站在几步外的洛轩听到夏颖如此的夸赞，不禁眯起了眼睛。
　　爱护小猫？邹墨刚来到学校那会儿，有回被后门一只小黄猫黏上，那家伙满脸嫌弃地绕开那幕还历历在目。
　　这会儿装模作样修个猫屋，就想在小姑娘面前立个爱猫的好人牌坊，好一副面孔。

　　还是说，他真的在以行动回应昨晚答应的不再伤害猫的事？

　　邹墨起身走进杂物室，从里面拎出一个工具箱，又在猫屋边蹲下。
　　“不过小颖，这回你猜错了，洛老师是不会毒杀小猫的。”他一边为猫屋的修缮工作收尾，一边语气平静地说，“别看他成天板着张脸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偏见了猫就没辙。我们小区那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凑上来，他都得蹲下去撸个半天，还跟朋友似的和它们聊天。这么个人，你叫他半夜去毒猫？他下不去那个手。”

　　夏颖闻言，惊讶地捂住了嘴：“有这样的事？”
　　“你可以直接问洛老师啊。”

　　听邹墨这么说，夏颖将视线移到洛轩身上，眼神里透着歉意与同情。
　　“洛老师……邹墨哥说的是真的吗？”她犹豫着问。

　　洛轩没有回答。他盯着邹墨，脸颊不受控地隐隐发烫。
　　那是真的。他的确有和小区野猫聊天的习惯，特别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问题是邹墨是怎么知道的？从他家的位置应该看不到啊。

　　夏颖似乎并不期待他能说什么，又托着下巴看回邹墨：“不过真是没想到，邹墨哥居然知道洛老师回家以后的事。”
　　邹墨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其实我和他是隔壁邻居。”

　　“你们是隔壁邻居？！”
　　“嗯，他就住我隔壁。虽然我们从不说话，不过……”邹墨抬起头，目光落在洛轩紧绷的脸上，突然嘴角一勾看回夏颖，“你们的洛老师没人在场的时候，是个感情超级丰富的人呢。前个月小区有只狸花猫死掉了，他对着那只死掉的野猫哭哭啼啼了好久，不仅我知道，楼道里的邻居大概也都听见了吧。”

　　洛轩的脸色此刻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什么时候有哭过！
　　只是……有点伤心而已。正当他要发作，一阵悚然的寒意透了上来。
　　邹墨对自己的了解远超过他的想象，洛轩正思考着造成这情况的各种可能性，夏颖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么说……洛老师真的很喜欢猫咪啊！”夏颖一脸惊讶，显然是当真了。

　　“那是当然。”邹墨低头开始收拾工具，“小区的猫都是护猫组织在管，你们洛老师是真给那组织捐过款的。放心吧，他呀，宁可杀人也不会去杀小猫的。”
　　听到这话，洛轩眼睛瞬间睁大，邹墨这是要干什么？疯了么故意在学生面前提杀人案。

　　“邹墨哥别说得这么严重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啦。”夏颖嘴上这么说，表情还是有些纠结。
　　她低下头揉捏着书包带，小声嘟哝了一句，“可是……那篇匿名帖实在太巧合了。要知道总有那种表面看起来很好，却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背后捅刀子的人。”邹墨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在女孩疑惑的目光下，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洛轩又落回夏颖身上。
　　“你们的洛老师虽然性格阴郁，总是一副扑克脸，又不太开窍的样子。”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但本质上还是挺厚道的，干不出那种事儿。”

　　夏颖扁着嘴没接话，不过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很多。
　　“行了。”邹墨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爽快地提议道，“这事就到此为止好吗？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夏颖勉强地噘了噘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小小的“嗯”。
　　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啊，你们既然是邻居，那……邹墨哥，洛老师他知道你的那个秘密吗？”

　　“嘘……”邹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瞬间深邃了下来，声音也压得很低，“那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夏颖的眼睛亮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再追问。

　　洛轩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这已经是夏颖第二次提到邹墨的秘密了。
　　而且每次她提起这事的时候脸都会红，洛轩皱起眉，他总觉得邹墨的秘密和那个ta有关。
　　他并不需要真的找到那个ta，但得让邹墨看到他在行动，而眼下全校唯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就蹲在他面前。
　　他不能放过这姑娘表现出的任何一个疑点。

　　又盯着夏颖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他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下意识扫了一眼邹墨。
　　他不得不承认，两人成为邻居已近半年，可他对眼前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而这人知道他的事，却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种信息的不对称让他心神不宁，他决定找机会再向这女孩打听点关于邹墨的事。

　　“那么，”邹墨一拍膝头，站起身对夏颖说，“陪我去一趟洗手台，把猫屋内部清洗一下吧。”
　　“好！”
　　“我正好也有件事问问你。”
　　“嗯嗯！”

　　邹墨将工具箱放回杂物室，又走了回来，期间夏颖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他俯身抱起猫屋，朝洛轩眨了眨眼：“那么，晚点回家我们再聊聊昨天那事儿？”

　　洛轩脸色凝重地站在原地。不用邹墨说他也知道，这家伙刚才之所以会出手，无非是想忽悠他把视频删除。
　　然而刚才那几句“厚道”、“干不出那种事”却仍留在心口，长这么大，好像从没人这样当着他的面替他解围。
　　这么一想他隐隐感觉耳朵发烫，赶紧沉下声道：“没用的，那件事你想都别想。而你想要的，我说了看你的表现。”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秒。随后邹墨弯起嘴角，冲他笑了笑。
　　“不着急。”他说完抬手一挥，转身带着夏颖向体育馆前门走去。

　　夏颖追上他的脚步，好奇地问：“洛老师刚才说想都别想，是什么事呀？”
　　“啊，那个啊……我想和他合作办个物理数学联合社，也就是加个班嘛，反正他平时晚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邹墨略显无奈地一耸肩，“结果这家伙嫌麻烦不肯答应，小气得很。”
　　“这样啊……”

　　洛轩看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体育馆转角。
　　他蹙起眉头，总觉得刚才那画面里还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脑海里闪过一抹白色。猫屋那四条支架腿上的绑带，缠得一丝不苟，起头收尾都压在同一侧。
　　那缠法莫名让他心里一个别扭，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他没抓住，也没心思细究。

　　因为邹墨那句“正好有件事问问你”，更让他烦心。
　　那人显然刚才听到了他和夏颖的对话，已经知道他想从女孩口中套出那个ta的身份。
　　此时单独把夏颖带开，多半是要封住她的口。从女孩口中套话的路，估计是走不通了。

　　看来还得想其他办法。他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推理阁，在搜索框内输入Mohist。
　　刚点击确认他就有些后悔，这么急着看邹墨的动态干什么，他明明还有很多更要紧的事要做。
　　然而当页面跳出，显示一条刚刚更新的动态，他又毫不犹豫地将其点开：

　　“ta一直关注着我呢，好高兴。所以，我决定把心情告诉ta。”

　　“告诉ta？”洛轩对着手机屏幕睁大了眼睛。
　　他盯着那两行数字，又在心里重新核对了一遍，破译没有问题。

　　不会吧。昨天才立下赌约，这节骨眼上邹墨明明该把那个人的身份捂得死死的，怎么反倒要行动了？
　　这家伙打算怎么告诉？又要告诉谁？那个ta究竟是什么人？
　　洛轩把那条动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能在字缝里抠出更多东西。

　　不对。他捏紧了手机，算漏了一个条件，昨晚他刚亲口告诉过邹墨，那串数字被他破译了。
　　也就是说，这条动态是那家伙在明知他会看的前提下发出来的。
　　洛轩笑了一声关掉屏幕，原来是故意搁这儿和他玩花样呢。

　　不过不管这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那家伙的心思还落在那个ta身上，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空来掺和许峰的案子了。
　　他叹了口气，他现在身上背着的麻烦事儿已经够多了，根本没有余力去琢磨邹墨在意的人是谁。

　　一阵风从后门方向迎面吹来，带着远处草木的气息。
　　他收起手机，继续朝学校后门走去。晚饭可不能像现在这样磨蹭，必须得在六点半前解决。

　　今晚家里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