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6、第6章 情人 她一口咬定

　　迎着玄关边窗的朝阳，洛轩背上挎包换好跑鞋，准备出门上班。
　　他刚打开公寓大门，就发现防盗铁门外边的走道里站着个人。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贴近铁门挥手打起了招呼：“洛老师早啊。”

　　洛轩立刻认出，说话的人是昨晚打来电话约见面的刑警肖瀚。
　　“肖警官？不是说好了今晚七点碰面吗？现在是早上七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抬手关上房门，“是搞错时间了吗？”

　　“真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了。昨晚挂断电话后，我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早点过来。”肖瀚搓了搓手，“主要是，有个问题想尽早问问你。”

　　提前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上门，洛轩一边上前打开铁门一边在心里盘算，是为了打个突然袭击么？
　　他做了个看手机的动作，回复道：“抱歉，我今天有场监考，现在得赶去学校，按原定时间不行吗？”

　　“不需要多少时间，”肖瀚堆起笑容，“你看我们边走边聊如何？不耽误你上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洛轩只能说了句“那请长话短说吧”，便掏出钥匙锁上了防盗铁门。

　　肖瀚却看似忧心地探头往铁门的门缝里望：“这就锁门了啊，里面没人了吗？”
　　“放心，不会妨碍隔壁邻居的，那家伙出门比我还早。”洛轩收起钥匙，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再说他也有钥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邻居和钥匙这种细节根本不必讲给一个刑警听，被这人缠急了，竟顺口秃噜了出来。

　　肖瀚赶忙摆了摆手，满脸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问邻居的事……”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就这样看着洛轩。
　　洛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眼前这家伙一准又在挖坑让他跳。

　　只见肖瀚咧嘴一笑：“我上楼前扫了眼你家阳台，那上面晾的都是男装，708门口摆的也全是男鞋和大号拖鞋。”
　　他伸出食指朝洛轩摇了摇，“洛老师，独居也不是这种过法，你这是……压根没打算让女人进门啊。就没想过交个女朋友？以洛老师这么出众的相貌条件，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果然。洛轩心里冷了一下，这人就是专程来看这扇门里来不及收拾的东西的。
　　幸好家里那套“护身符”装置，已经被他卸干净了。
　　“就我那点收入，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他打了个哈哈，迈开脚步向电梯走去，“肖警官不用绕弯子了，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啊，新线索。”肖瀚又搓了一下手，紧紧跟在他身后，“许教授的案子法医那边确认了，是一起模仿作案。凶手并不是雨夜恶魔。”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洛轩悬在电梯按钮上的手指僵了一下。
　　“居然是模仿作案……”他按下按钮，口中重复道。

　　原来昨天肖瀚那句未说完的话后面跟着的是这个，他垂下眼，昨晚他还盼着推理阁上那群陌生人说的是对的。
　　早该想到的，哪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如此一来，警方会把许峰的社会关系一条条翻开来，而他是最后一个和许峰通过电话的人。

　　“对。”肖瀚抬手挠了挠鬓角，面带懊恼地说，“凶手模仿了雨夜恶魔的几个关键特征，其中几条我们从未对外公布过，所以一开始的确被带偏了。”
　　“真是没想到……”洛轩低头调整了一下挎包带，“网上都传是雨夜恶魔干的。”

　　“洛老师也知道那个连环杀人案？”肖瀚的声音带着好奇。
　　“网上到处有人转发，想不知道都难。”洛轩随口一答。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怎么关注媒体。”肖瀚上前半步，与洛轩并排站在电梯门前，“网上都有些什么说法？”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洛轩的预料，他扭头瞥了肖瀚一眼，发现对方正低着头一脸认真地等着。
　　“这个嘛……”他把视线转向电梯面板，凶手、雨夜、割喉，这几个词一进脑子，那晚车内的景象就不受控地涌了上来，血腥味似乎又钻回了鼻腔。
　　他不由得抬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说是凶手专挑暴雨夜下手，一身黑雨衣。第一起案件发生在2个月前，后面每次行凶也都是暴雨夜。目前没有发现这些受害者之间的联系，认为是无差别杀人。”

　　“嗯，第一起在4月28号，第二起5月15号，第三起命案的发生时间是6月3号。还有呢？”

　　“还有就是……死者被发现时脸上都盖一本《圣经》，胸口都被刻着一个倒五芒星，一只手摆成向前伸出的样子。”洛轩语速缓慢地说着每一个点，他必须保证所有的叙述角度都来自新闻，而不是记忆里那挥之不去的案发现场，“至于割喉的凶器，网上说应该是一种很小的刀，具体的我也没细看。”

　　“倒五芒星，很小的刀，哎呀哎呀，连死者的姿势都记得这么清楚……”肖瀚细细地咂摸着洛轩的话，突然侧过头看他，“洛老师了解得挺细啊。”

　　听到这话，洛轩面颊绷得紧紧的，他没看肖瀚却能感觉到对方冷厉的目光。
　　对方弯弯绕绕说这么多，原来是在观察他有没有模仿作案的可能。
　　刚才只顾着考虑叙述角度，却忘记细节说得太多了。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都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怎么会忘了这家伙笑眯眯一句闲话，底下尽是钩子呢。

　　正在此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里面没人。
　　洛轩走进去，低头按亮一楼按钮。
　　“都是网上看来的，我只是转述而已。”再抬头时，他已经把呼吸稳住了。

　　肖瀚跟着走了进来，紧挨着洛轩身旁站定：“那洛老师觉得，这些传闻有多少是真的？”
　　对方没完没了的套话让洛轩很不痛快，他抬眼看着楼层显示屏，生硬地回答：“我不清楚，肖警官是专家，应该比我清楚。”
　　“啊……”肖瀚弯起眼睛笑了笑，“那是当然。”

　　电梯摇晃一下，开始下降。

　　“刚才你说的那些都公布过。”肖瀚的声音在轿厢里显得有些闷，“可另外有些细节，我们之前从没对外说过。”
　　洛轩没接话，仍旧默默地看着数字跳动。
　　“比方说……”肖瀚倾身凑到洛轩耳边，“惯用手。”
　　洛轩皱起眉，他想说自己根本不想知道，但最后还是没吭声。

　　“之前几名受害者的致命伤，都是从颈部右侧高处划过喉咙，收在左侧略微上扬，就像这样……”肖瀚往前凑了半步，用左手在洛轩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种右高左低的割痕，是典型的左利手割痕，所以我们判断雨夜恶魔是个左撇子。可是……”
　　他收回手，一脸苦相地把双手交握在一起，“许教授脖子上的割痕却恰恰相反，是左高右低。”

　　洛轩对上肖瀚的目光，这人显然在用这种越界的行为，测试他对行凶过程的反应。
　　这么说警方的确在怀疑他了？不对，准确地说是眼前这人在怀疑他。
　　“肖警官，你刚才说的这些，好像已经超出你该说的范围了吧？”他板着脸冷冷地问。到底是哪句话露出了马脚？

　　“啊呀，洛老师真是太替我着想了。”肖瀚夸张地把手按在胸前，微笑道，“不过你大可放心，今天凌晨警方已经开过发布会了，我告诉你的都是已经公开的消息。”
　　洛轩说了句“那就好”，看回楼层显示屏，无声地调整呼吸。

　　“啊……”耳边传来肖瀚故作惊讶的声音，“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洛老师是右撇子吧？”
　　洛轩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肖瀚，又看回数字：“是，和肖警官一样都是右撇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还真是，”肖瀚张嘴笑了起来，“洛老师的观察力挺强啊。”

　　压抑的氛围没持续多久，电梯晃动了一下便停在了底层。
　　金属门滑开，外面站着个牵狗的老人，小狗兴奋地往前扑，被主人拽着绳子拉了回去。
　　洛轩朝老人略一颔首，侧身快步走出电梯。肖瀚跟在他身后，还在对老人说着“您家这狗真精神”之类的话，神情自然得像邻居。

　　公寓楼外，清晨的空气又凉又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南走，学校就在前面不远处，拐过街角就能看见正门。

　　走出一段路后，肖瀚左右看了看，确认近旁没人后再次开了口：“许教授的案子，调查方向一明确，很快就查到了线索。他名下有一份价值五百万的人寿保险，这事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洛轩的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
　　五百万。死者的保单和受益人，发布会上绝不会讲。
　　这人根本不是来同步什么案情进展，这人是来拿情报测他的反应的。

　　“受益人是他老婆舒媱，我们当然先查她。”肖瀚像是完全不在意洛轩的冷淡，自顾自往下说，“据邻居说，这两口子感情不好老吵架，今年年初孩子出生后闹得更凶了。连他大舅子都专程来劝过，没用。啊对了，许教授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吗？”
　　“没有。”
　　“也是，你说过你们不熟。”肖瀚点点头，“这条线本来挺有指望，可查下去发现，案发那晚舒媱一直在家看孩子，保姆给她做了不在场证明。”

　　洛轩没接话。眼前就是十字路口，他没走斑马线而是拐向了人行天桥。
　　踏上第一级阶梯时，他才冷冷开口道：“肖警官专程跑这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过了天桥就是学校那条街，他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别让太多人瞧见自己被警察缠着。
　　更重要的是，他想尽快搞清楚肖瀚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牌。

　　肖瀚紧跟在他身后一步远，一边爬楼梯一边说：“别急，听我说完嘛，案子总得一步步来。”
　　爬到天桥顶上，又紧走两步，他才重新与洛轩并肩走。
　　他回到话题，“接着说案子，我们把许教授的工作关系查了一圈没收获，不过舒媱那边，我们倒是有了点新的发现。她说两口子吵架是因为许教授在外头有人了，说是他老拿应酬当借口夜不归宿，其实是去会情人……”

　　察觉到肖瀚忽然没了声，洛轩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却发现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轩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脚下的步子没停。

　　“案发当晚九点，舒媱发现女儿有点发烧，便打电话让许教授回家，对方回说在应酬走不开。”肖瀚一扯嘴角，“可我们查下来，许教授那晚压根没有应酬，八点就离开了学校。”

　　见肖瀚把话停在这儿了，洛轩低头看了眼手机，顺口似的问：“那他去了哪儿？”
　　他明知道答案还是得问，不问才可疑。
　　“环球购物中心。”肖瀚说，“他在那儿取走了一对铂金对戒。偏偏舒媱说，许教授婚后就没再给她买过礼物。”

　　一对铂金对戒。洛轩的目光落在桥下来往的车辆上，这几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那晚电话里许峰亲口说过。
　　而那通电话没有录音。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那里头说了什么，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所以我们推测，他那晚是去见情人了，我想当面问你的是……”肖瀚突然快走一步，挡在洛轩面前。
　　洛轩停下脚步，抬头对上肖瀚的视线。
　　“许教授当晚真要是去找情人，”肖瀚歪起头，露出一脸好奇，“那他最后一通电话，会不会就是打给这位情人的呢？”

　　洛轩感觉全身的毛孔骤然收紧，他大概明白肖瀚手里捏着什么牌了，他们终究还是查到了这一步。
　　“这个推测，”他喉结动了动，强压着那股慌乱反问道，“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啊，差点忘了说最要紧的，”肖瀚笑了，“舒媱一口咬定，她丈夫的这位外遇对象……”
　　他又向前凑了半步，犀利的眼神中泛起一抹兴奋，“是个男人。我们后来恢复了许教授私人电脑的浏览记录，基本能证实这个说法。这样的话，洛老师还觉得草率吗？”

　　男人。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两个字砸下来的一瞬间，洛轩的脑子还是“嗡”了一下。
　　下一秒出现在脑海的，是邹墨昨晚凑在他耳边低语的那个瞬间。

　　幸好邹墨不在场，他想，要是被他抓到这把柄就麻烦大了。
　　随即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为什么要说“幸好”？这事跟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他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这才意识到刚才移开了视线，肖瀚说不定已经看出他慌了神。
　　从公寓门口到现在，肖瀚把他能想到的可能性一条条全摊在桌上，就等着看哪一条会让他跳起来。
　　那他就更不能跳，同时也得让对方知道要适可而止。

　　“肖警官。”洛轩抬头瞪着他，“保单、浏览记录，还有舒媱的证词，这些也是今天凌晨发布会上公开的？”
　　肖瀚愣了愣，接着把手按在后颈上“啊呀”了一声，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可别往外说啊。”

　　“所以，肖警官想我回答什么？”洛轩把话生硬地顶了回去，“回答说有这种可能性吗？找出答案不应该是你们警察的事吗？”

　　“哎，别生气。”肖瀚像是被洛轩的态度吓了一跳，抬起双手摆了摆，“我完全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只是来跟你说一下案情进展。”
　　他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学校，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再次抬头时，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

　　“时间不早了，说过不耽误你上班的，我这就告辞。”他冲洛轩略施一礼，转身按原路折返，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对了，晚上七点，我准时到府上叨扰。上午是私事，晚上是公务。”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望着肖瀚逐渐走远的背影，洛轩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赶紧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再次确认那笔订单。
　　一切正常。骑手确实把东西送到了，收货时间也对得上，整个链路应该挑不出毛病。

　　然而，之前案子挂在雨夜恶魔名下，警方只需要查谁有做下这一系列案件的条件。
　　而现在是有人专门要杀许峰，他们会把关于许峰的每个细节掰开来揉碎了查。

　　那时候，这“护身符”还扛得住吗？
　　何况夏颖还捏着那张照片，随时会放上学校论坛。

　　昨晚那个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又被他一口回绝的提议，此刻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我可以作证，6月15号晚上你一直在家，和我在一起。”
　　要是昨天点了头，此刻是不是就不必把所有希望押在一台冰冷的机器上了？

　　想什么呢。洛轩冷哼一声，跟那种人绑在一块儿，只会比现在更危险。
　　他快步走下天桥，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学校正门口全是往里走的学生，边上还站着两个执勤的老师。

　　其中一个正是邹墨。

　　两人目光瞬间对上，洛轩的脚步不由得停了半拍。
　　从学校门口那个位置抬起头，刚好能看见整个人行天桥，这家伙不会看见他和肖瀚在天桥上了吧？
　　洛轩正想到这儿，就见对方冲他一咧嘴笑了。

　　看见了。洛轩轻“啧”一声，错开了视线。
　　他把手插进衣服口袋，从邹墨跟前经过，大踏步地走入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