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5、第5章 交易 我可以作证

　　邹墨见洛轩一脸不屑地盯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我奉劝你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不然你会后悔的。”

　　其实只要邹墨反驳一句“不是我”，或者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洛轩立马就会心虚。
　　因为有件事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像邹墨这样一个拥有双博士头衔的数学老师，真想毒死几只猫玩，有的是更隐蔽的法子。
　　随便遥控个无人机抛撒，或者帽子口罩一戴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随便造。

　　犯得着冒着被人撞见的风险，挑自己天天上班的学校后门，一把一把地往草丛里撒毒猫粮？
　　更重要的是，那晚邹墨撒得大大方方，从头到尾没往四下里瞟过一眼。

　　正是这份说不通的坦然，让洛轩一直没敢把视频放出去。
　　他匿名在学校论坛发帖，隐晦地把嫌疑往邹墨身上引，也是想看看对方是个什么反应。
　　结果邹墨跟个没事人似的，完全不当回事。

　　这让洛轩一度慌了神，那家伙会不会真的没在撒毒猫粮？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了，不怕被看见，的确有可能是没干坏事，也有可能是那家伙脑子里压根就没有“道德”这根弦。

　　而现在，邹墨没有辩解，那答案就很清楚了。
　　“你害怕了？”洛轩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不想承担后果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干坏事。邹老师为人师表，这道理还要我来教吗？”
　　说完他再次转身，干脆地转动钥匙打开门。

　　“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两人，是警察吧？你又是干了什么好事让警察找上门？”
　　邹墨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轩只觉得双腿一沉，差点没站稳。
　　他握紧门把手稳住身子，回头瞪了邹墨一眼：“多管闲事。”

　　“不小心听到几句而已。”邹墨扬唇一笑，慢悠悠往前凑了一步，“说说看是什么事？需不需要我帮忙啊，洛老师？”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

　　洛轩眯起眼，决定让这盛气凌人的家伙也尝尝吃瘪的滋味。
　　“啊对了，”他松开门把手，低头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邹墨，“我也是不小心拍到几帧而已。”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上周五晚上邹墨往草丛里撒猫粮的视频。
　　画面里夜色昏沉，镜头还有点摇晃，但里面的人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几乎在一瞬间，邹墨眼里的冷静和凌厉消散了，目光游移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抬头看向洛轩，表情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专注。
　　“你想怎么样？”不知为何，他的嗓音有些低哑。

　　“你觉得呢？”洛轩冷冷哼了一声，刚要将手机塞回口袋，他的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

　　邹墨的手很凉，看似修长的手指力道却大得惊人。
　　洛轩下意识挣了一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攥得他右手腕骨生疼。
　　“你！”他抬眸瞪着邹墨，惊怒交加之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墨扣着洛轩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洛轩踉跄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我们，”邹墨垂下眼俯视着洛轩，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做笔交易。你帮我解决我的麻烦，我也帮你解决你的麻烦。毕竟今年的这个雨季，对我们俩都不太友好。”

　　许峰死在暴雨中的惨状猛地浮上来，洛轩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但根本压不住。

　　“意思很简单，你在那个帖子里声明此事和我无关，然后把帖子删了，当然视频也得处理掉。至于我……”邹墨稍稍偏过头，往洛轩耳边凑了凑，恰好保持在一个密谋的距离，“我帮你应付警察。我可以作证，6月15号晚上你一直在家，和我在一起。”

　　洛轩脑子空了一瞬，紧接着血气猛地往脸上涌，他没料到邹墨竟听去了这么多：“你……居然在外面偷听。”
　　“那倒没有，”邹墨弯起眼睛笑了，“只不过一时好奇，在拿卷子时，顺手把录音笔打开了留在桌上。怎么样，做个小小的交易呗。”
　　“不需要。”这三个字几乎是洛轩咬着牙挤出来的。

　　“哦？真的不需要？”邹墨挑了挑眉，“那个年长的警察，看着可不好糊弄，要是让他知道你撒谎……”
　　“我说了不需要！”洛轩暴躁地打断，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微回响。

　　邹墨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洛轩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
　　说完，他把双手插回裤子口袋，目光还停在洛轩脸上，像在看一个即将做出决定的人，而不是已经拒绝他的人。

　　眼前的这个画面一瞬间和记忆里的某处重合起来，洛轩蓦地恍惚了一下，曾经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他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夏颖定的本周六的期限就在眼前，要是超过时间邹墨的嫌疑还没洗清，她就会把那张雨夜的照片发到学校论坛上去。那才是真正悬在头顶上的剑。
　　他得尽快完成这女孩的要求，哪怕代价是保全邹墨。

　　洛轩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边说：“我今晚就会在帖子里解除你的嫌疑，再过一天就删帖，但你必须停止给那些猫下毒。”
　　“哦？就这么简单？”邹墨歪起头，想了几秒后又笑眯眯地伸出手，“行，我答应你。现在可以把视频删了吧？”
　　“我只答应删帖，”洛轩拉下脸，态度硬了起来，“视频删不删，得看你的表现。”
　　“我的表现？”

　　洛轩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掺和我的事。等我满意了，自然会帮你删掉视频。”
　　“啊，你是说警察上门那事儿。”邹墨咧嘴一笑，“身边的杀人案谁都会有兴趣了解一下吧。要知道相比杀人案，毒死几只野猫根本不算个事儿。”

　　被这么戳了一下软肋，洛轩顿感手脚冰凉。毒猫事件和杀人案，的确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他得加码。
　　“再说一遍，”他对上邹墨的视线，加重语气道，“别掺和我的事。你要是总对我的私事这么好奇，没准我也会对你的私事好奇起来。”

　　“我的……私事？”邹墨眨了眨眼。
　　“当然是你跟那个女孩的事。”洛轩白了他一眼，“我劝你最好别把你的心情告诉那个ta，更别想着去抱ta。”

　　这句猝不及防的话，让邹墨明显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

　　“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的秘密你守着，我的秘密我守着。顺便给你个忠告，师生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趁邹墨还没抬头，洛轩又补上两句，然后转身推开自家公寓的门。
　　然而还没跨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邹墨的声音：“你放心，你找不到ta的。”

　　这话里的挑衅让洛轩当即皱眉，他转回头冷冷甩了一句：“你又知道了？如果我找到了怎么办？”

　　“你要真能找到ta……”邹墨抬起头对上洛轩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就算你赢。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从你面前消失。”
　　见洛轩半信半疑地抬了抬眉，他又强调般地补上一句，“我是说，辞职走人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能不能找到那个女孩，对洛轩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用这个女孩拖住邹墨的注意力。
　　“哦？”洛轩装作一副在思考的样子，然后低头理顺刚才被弄乱的袖口，“与其被我曝光搞得颜面尽失，自己走反而体面点，聪明的选择。”

　　“可要是你找不到ta，”邹墨眼含笑意地举起手，两根手指比划出走路的样子，“就得习惯我这个碍眼的家伙，天天在你眼前晃悠。”

　　洛轩冷哼一声，他不需要真的找到那个女孩，只要让邹墨相信他能找到就行。
　　这样一来，邹墨就得花心思护着他那心上人，没空掺和许峰案的事。洛轩要的就是这个。
　　“或许你觉得自己藏得挺好，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有点眉目了。”他眯起眼睛，得让邹墨替那女孩紧张起来，“你可想好了，请辞可不是小学生写检讨，说写就写的。”

　　邹墨笑了，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我从不食言。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赌得再大点。”

　　洛轩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张脸上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
　　“一言为定。”他扔下这句，转身走进那片熟悉的黑暗。

　　“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

　　一片黑暗中，洛轩塌下肩膀向后靠上门板，心跳声在死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脑海中响起邹墨那句微妙的话：“那个年长的警察，看着可不好糊弄，要是让他知道你撒谎……”

　　洛轩咬住下唇，这家伙怎么知道他撒了谎？难道说那晚出门的时候被看见了？
　　不可能啊，出发前明明先确认过707的门缝里没透出光来，玄关这里应该没人才对。
　　可他偏偏知道。洛轩皱起眉，除非他不需要在玄关就能知道。

　　他闭上眼，双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右手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抓着的感觉，冰凉冰凉的。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邹墨只关心两件事，撒猫粮的视频和那个女孩。
　　看来还是只能用这两样东西吊着他，可到底能按住他多久？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乐观。他俯身换上拖鞋，迈步走进里屋，把包往沙发上随手一扔，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划了几下，那条外卖软件的历史订单还挂在那儿。
　　见开机完成，他将手机搁在键盘边上，抬手飞快地对着电脑操作一通，把学校论坛那个帖子翻了出来。

　　“……重新查了一下，之前的证据链有问题，推导逻辑不成立。抱歉，此事到此为止。”
　　他敲完字，盯着那个发布键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用力按下了回车。
　　不等页面完全跳转，他抬手按灭了显示器，向后靠进椅背，对着昏暗的房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照他原先的打算，今晚就该把那段视频放到学校论坛，然后看着邹墨被全校人戳着脊梁骨骂。
　　等那家伙灰头土脸的时候，再从他旁边走过去，回头甩下一句“哟，原来是邹老师啊，我看背影还以为是哪位姑娘，怎么搞成这般落魄呀”。

　　可现在，全乱套了。
　　夏颖手里那张照片，邹墨的威胁，还有明晚七点要坐进这间屋子的那个刑警，三件事搅和在一起，让他一步都动弹不得。

　　他掏出手机点开夏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敲下“照片的事我们再谈谈”，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这么干只会让她更警觉，他摇着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明明清楚这点却总是忍不住。

　　他索性闭上眼，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让一身疲惫全泄出来。

　　迷迷糊糊之间，洛轩脑子里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地方灯光很暗，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香水味，密集的人群中有人在笑有人在交谈。
　　不远处的舞台上有人拿着话筒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围一下子就炸了，全是起哄声和口哨声。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突然洛轩感觉耳边有个声音响起，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
　　与此同时，一道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到他身上。
　　他不由得抬起头和那目光对上……一瞬间，寒意灌满全身。

　　洛轩猛地睁开眼，几秒后才发现自己正瞪着天花板。
　　是做梦了？可梦里不会有味道。如果是记忆的话，那是哪儿？他印象中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
　　然而刚才那一瞬间，那种冰冷又带着敌意的眼神他认得。
　　是邹墨。

　　邹墨怎么可能出现在记忆里？洛轩伸手搓了搓脸，从椅子上坐起来。
　　大概是太累了吧，他想，又或者是他最后看到邹墨的那一眼……让他困惑。

　　两小时前，就在他关上708房门的那一瞬间，稍微偏了偏头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他看见邹墨松下了肩膀。
　　接着那人仰起头，后脑勺抵住墙闭上了眼，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就好像……
　　他在悲伤。

　　洛轩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却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他也想不通，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人，怎么转眼就悲伤了。

　　看错了吗？
　　他低下头，右手手腕上被握过的凉意还没散尽。

　　窗外有风吹进来，他拇指无意识地在腕骨上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