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4、第4章 日记 你是不是对

　　半个小时后，洛轩回到了租住的公寓大楼。

　　这是一栋一梯八户的老旧高层塔楼，除了租金便宜没啥其他优点。
　　此刻的一楼大厅里，已有几个面色疲惫的年轻人在等电梯，看样子也是刚刚加完班。
　　洛轩摘掉兜帽，走上前加入其中。

　　肖瀚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在耳边绕着，洛轩掏出手机，点开常逛的推理阁社区。
　　首页热帖第一条就是“废弃停车场命案，雨夜恶魔第四案？”，底下已经盖了四百多楼。

　　他一层一层往下翻。从两个月前第一具尸体起，这个论坛就在剖析那位被称为“雨夜恶魔”的凶手。
　　现在他们在剖析第四具尸体。

　　而这一具尸体，他见过。

　　洛轩看着满屏陌生人的推测，忽然发觉内心的一角在盼着他们说得对。
　　只要认定这是雨夜恶魔干的，警方的力气就会都花在找出那个连环杀手身上。

　　他一直翻到帖子底部，始终没找到那个ID。
　　渡鸦这次没说话。洛轩一扯嘴角，可以理解，这位大佬总爱在讨论得差不多时一锤定音。

　　洛轩退出热帖，点开推理阁顶部的搜索栏，和往常一样搜索一个叫Mohist的用户。
　　自从查到这个账号，他就养成了每天来看的习惯。

　　Mohist今天发了一条新动态，时间是一小时前。他点开这条动态，里面列着一串数字：
　　“2708171621271608213008211912……”

　　他默默地看着这串数字，在心里将它们破译出来：
　　“ta今天晚了一秒移开视线，我就知道ta是喜欢我的，好想上去抱住ta，好想把我的心情告诉ta。”

　　洛轩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仰头看向电梯面板。与此同时，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他跟着人群走进电梯，按下7楼按钮，靠在角落里低头看向手中捏着的手机。

　　初次见到邹墨的那天晚上，洛轩就试着调查过他。
　　可这家伙除了那份极其耀眼的简历外，别的什么都查不到，社交账号要么一片空白，要么注册完就没用过。
　　就像是，这个人刻意从互联网上消失了一样。

　　直到去年12月的一个普通中午。
　　那天洛轩无意间扫到邹墨的电脑屏幕，上面开着他常逛的推理阁。
　　虽然没看到邹墨的账号名，但他当前正在浏览的主页作者叫渡鸦，就是刚才在热帖中一言不发的渡鸦。
　　那是推理阁的大神级人物，也是洛轩追了多年的心头好。

　　当晚一回到家，洛轩立马登录推理阁。
　　首页页脚依旧挂着那行“本站靠爱心人士捐助维持”，他没多看，点开自己的关注人列表。
　　进入渡鸦的主页后，逐一翻看当天中午的访客记录。
　　很快，一个ID叫Mohist的账号进入视野。此人挂着萌新标识，注册时间也不过一个月。

　　“墨家……”洛轩对着屏幕眯起眼，“抓到你了。”

　　电梯响了一声停下，有个人走了出去。洛轩抬头看了一眼楼层，又低下头回到刚才的心思。

　　事情并没有洛轩想象的这么简单，Mohist的主页上列着几十条公开动态，可动态里却一个字没有，全部都是数字。
　　他立刻意识到内容被加密了，便尝试拿映射法两位一拆，发现最高数字是33，明显和26个字母对不上。

　　正当他想换套破译方式，忽然想起邹墨跟学生开玩笑时总挂在嘴边的那句“选7，我的幸运数字”，而33减26正好就是7。
　　他二话不说直接给每个数字减了7，往字母表上一套，一行字跳了出来：
　　“明天就要汇报了，数学建模社的计划还没定完，烦，就放到下周二招新吧。”

　　“搞定。”洛轩单手托腮，轻轻一笑。
　　可随着破译的内容越来越多，他肩膀慢慢绷紧了，这里头似乎并不只有对工作的吐槽。

　　当其中一行数字被他转成“ta今天过来拿卷子的时候站在我旁边，好近，好香”，洛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压着兴奋一条条往下解，直到读完最新一条“ta今天写板书的时候袖口又沾了灰，头发还翘了，真可爱，戴个发卡应该很漂亮”。
　　到了这时，他才慢慢靠回椅背，得意地笑了。

　　他终于逮到了邹墨的把柄，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完美无瑕的“邹神”，居然在学校里藏着一个暗恋的“ta”。

　　然而得意还没维持够一秒，他脸就僵住了，他看到自己衬衫袖口正沾着一小撮白粉末。
　　……一定是巧合。他抬起手，用力拍掉那撮粉末。
　　邹墨头一回见他就是那种厌恶的眼神，后来又是挑衅又是羞辱的，怎么可能和暗恋搭上边。

　　可这心就是静不下来，他来回盯着屏幕和袖口，直到看见这条动态是昨天发的，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动态里明明白白写着戴发卡、好香，这分明是在想姑娘。一定是个姑娘。
　　洛轩把这个念头死死咬住，真要不是，那他攥在手里的这点东西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捏了捏鼻梁，重新盯住屏幕往下翻。邹墨在电梯、操场、教室等很多地方，反复提到了那个“ta”。
　　鉴于学校里只有一部通往学生食堂的电梯，洛轩推断这个人很可能是一名学生。

　　那么，对洛轩来说，只要能找到那女学生真实存在的证据，他就有了和邹墨谈判的筹码。
　　到时候必须让邹墨当众给他下跪道歉，顺便问清楚，两人这梁子到底在哪儿结下的。

　　令洛轩没想到的是，邹墨这家伙连喜欢一个人，平时都能克制到滴水不漏。
　　搞得他偷偷观察这么多天，却连那女孩的一丁点线索都没摸着。

　　今晚在体育馆杂物室那会儿，他一度认定夏颖就是那个人，可对方很快讲明她如今是邹墨的妹妹。
　　不是夏颖，那又会是谁呢？
　　难道夏颖口中邹墨“这辈子最大的秘密”，指的就是那个神秘女孩？

　　洛轩正想着，电梯“叮”地停在了七楼。
　　轿厢轻轻一晃门朝两边滑开，他刚踏出电梯往家门口的方向一转身，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邹墨正惬意地靠在防盗铁门边，双手横端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看样子是在打游戏。

　　邹墨听到动静，抬眼往洛轩那边扫了一下，然后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是中断了战局。
　　“你总算和小颖聊完了。”他蹙起眉，用下巴点了点身边那扇紧闭的防盗铁门，“这破铁门，就非锁不可吗？”

　　“给了你钥匙，不知道用？”洛轩低头在斜挎包里翻钥匙，没看他。
　　“我说过几回了，我家大门是指纹锁，用不着钥匙。难不成为了这扇破铁门，还专门揣一把？”说到这儿邹墨突然凑近一步，侧头看着洛轩低垂的眼眸提议道，“要不夜里就别锁了，省得你半夜还得爬起来给我开门，你说是吧？”

　　那人的气息随着声音传过来，洛轩感觉耳根有一瞬发烫。
　　他皱眉往旁挪了半步，刚想补一句“但我家那扇是老式的”，转念一想没必要强调这种事情，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你晚上出门就不能自己带钥匙？”他怼了回去，“我平时都是12点才锁门，就本月3号那天晚上下暴雨我想早点睡，才11点就锁了。谁知道那种鬼天气，你还会在外面……玩。”

　　“夜跑。”邹墨垂眼笑了笑，纠正道，“你知道我一直有夜跑的习惯。”
　　洛轩蹙眉“啧”了一声，他刚才就是故意不提这两个字：“就那双满是泥浆的鞋，你确定是在马路上夜跑？”

　　“啊，那双鞋……”邹墨悠哉地抱起双臂，往墙边一靠含笑道，“我跑到半道上看见一只戴项圈的小狗，寻思它主人该多着急啊，就追着它一路跑进绿化带了。”

　　洛轩斜睨了邹墨一眼，他记得很清楚，那双鞋鞋头的泥是溅上去的，鞋侧却干干净净。
　　真要是追狗钻进绿化带，泥该是糊得哪儿都有，怎么会只溅在鞋头。
　　“喜欢就好。”他一扯唇角，邹墨那晚到底去了哪儿，他现在也顾不得深究，“那暴雨天正是雨夜恶魔作案的日子，你倒不怕撞到凶手。”
　　顺口讽刺一句后，他抬手把钥匙插进铁门锁孔，咔哒一声拧开。

　　去年年底，邹墨就开始在办公室里抱怨家住太远，又怕租房费用太贵。几个前辈自然而然地给他推荐了这个小区。
　　洛轩当时在一边听着，心里只盼邹墨看不上这种老旧地方。
　　谁料几天后，那家伙好死不死搬进了他隔壁空置许久的707室，还不知道从哪里搞了辆二手的助动车。
　　打那以后，俩人见面从不打招呼，仅有的几次说话，全是为了这扇707和708共用的破铁门。

　　洛轩用力拉开铁门，目光扫过左侧707大门上挂着的那个鱼公仔装饰。
　　一个双料博士，门上挂条鱼。他心下吐槽一句，径直走到走廊尽头708室的门口。

　　刚把钥匙往锁孔里插，邹墨的声音就从背后飘过来：
　　“你觉得，在学校论坛发匿名帖指控别人的人，是出于什么心理？”

　　洛轩的手停在了锁孔前，这个问题对于他俩的对话而言，显然是超纲了。
　　看来学校毒杀野猫事件和那个匿名帖，还是对邹墨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就因为一个帖子，被全校师生怀疑是毒杀猫凶手的滋味估计不太好受。
　　这家伙现在这是在求安慰吗？他暗自抬了抬眉，可惜找错人了。

　　“无聊吧。”洛轩头也没回地敷衍了一句。

　　话音刚落，身后的邹墨像是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原来是因为无聊啊。”他咂了咂嘴，语调拖得意味深长，“也是，单身一人，身边也没个伴儿，平日里除了上班教教物理，回到家也就对着台电脑，实在是……寂寞得不行。”

　　洛轩一下就听出这话里的刺，放下手，稍稍侧过身。
　　邹墨还靠在铁门旁，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顶灯从他斜上方打下来，阴影挡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洛轩冷声问，心跳却快了起来。

　　邹墨慢条斯理地抽出双手，朝他摊开：“是洛老师自己说的啊，无聊嘛，所以上网发个匿名帖追查一下毒猫凶手，完全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偏要含沙射影，暗示那个凶手是我呢？这会让我忍不住怀疑……”
　　他勾起唇角冲洛轩狡黠一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执念？”

　　滚。洛轩差点就骂出口了，话到嘴边硬是被理智摁了回去。
　　“你搞错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他否认一句，随后转过身继续插钥匙，想着赶紧把这对话掐了。

　　邹墨却好像不想放过这事儿，他长长地“咦”了一声，仰头看向天花板：“让我想想啊……上周五晚上九点半，那个穿白外套黑中裤，躲在学校后门墙角偷看我撒猫粮的人……”
　　他看回洛轩笑道，“难道不是你吗？”

　　洛轩感觉到背后嘲讽的目光，握着钥匙的手指一紧，对方这是有备而来。
　　“不是，你看错了。”他盯着锁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啊呀，居然还能这么强词夺理啊。”
　　“没有证据就别乱讲。”

　　“证据？”邹墨歪了歪头，“学校论坛那篇帖子的IP，指向咱们这栋楼。我扫了一下那个IP的端口，发现你家路由器UPNP开着，就顺着这个漏洞摸进了内网，把设备列表给扒了出来。发帖那会儿，公网IP对应的那条NAT记录，指向的就是你那台luoxuan-pc。要不要我把日志截图发你啊，洛老师？”

　　邹墨还没说完，洛轩手心就开始冒汗，难怪邹墨昨天自告奋勇帮信息中心检修漏洞，敢情是为了翻学校论坛的后台。
　　他早该想到的，IP本身就是这栋楼的，邹墨作为基础数学和计算机科学双博士，顺着网线找到他根本不是件难事。

　　“那么，”洛轩吸了口气放下钥匙，转过身对上邹墨的目光，“半夜跑去学校毒杀那些猫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邹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他才暧昧地扯了下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洛轩眯着眼朝邹墨歪起头，摆出一副“少跟我打马虎眼”的神情。
　　就在这时，上周五深夜邹墨撒猫粮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月光之下，邹墨撒完猫粮前脚刚走，洛轩后脚就冲上去，把草丛里的猫粮全捡进塑料袋。
　　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了，明明因为许峰的事心里已是一团乱麻，明明距离6月15号只剩两天，但他却不自觉地坐到电脑前，用匿名身份在学校论坛留下了那篇预告帖。
　　他要让全校师生都看清楚，那个被他们捧上神坛的“邹神”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更确切地说，是他自己想看清楚邹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没错，在学校论坛发匿名帖，把邹墨推到毒猫风波风口浪尖的人，就是他洛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