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3、第3章 期限 就好像他们

　　夏颖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线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邹墨被怀疑后，我每晚一有空就去后门蹲守。前天晚上拍到你，昨天中午就又死了一只猫。”女孩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要还说是巧合，我就把照片发到学校论坛，让大家一起来分析分析。”

　　听到这话，洛轩手都抬起来了，又生生收住。不能抢，他对自己说。
　　现在碰那手机，就等于告诉她这照片要紧得很，劝她删掉照片更是不打自招。
　　他得让女孩自己觉得，这照片一文不值。

　　“好，我现在就给你分析。”洛轩吸了口气，重新看向屏幕，“这张照片里我在走路，你怎么确认我撒了毒猫粮？你还有更多照片？”

　　女孩嘴巴瘪了瘪，显然没更多证据。
　　“你那时候应该就是撒完毒猫粮离开。”她瞪了洛轩一眼，“要知道，第二天猫就死了。”

　　“那只猫是第二天中午被发现死在草丛里的。它具体在什么时间吃过东西，又吃了什么，你都看见了吗？”
　　听洛轩有条不紊地说，夏颖一言不发。那张小圆脸憋得有些红。

　　“事实上，没有人会挑暴雨天投毒。”洛轩继续施压，“被雨水一冲，毒饵还剩多少药性？你要想毒猫会选这种日子？”
　　“可是……上周五晚上你也在那儿，这太巧合了。”夏颖咬着下唇嘀咕道，“你那样子，就跟在干坏事似的。”

　　“我前面解释过了，我在清理可疑猫粮。”洛轩没有让她绕回去，“那么如果换个人，如果这张照片上的是邹老师，你也这么想？”
　　见夏颖皱起眉，他继续说，“打个比方，我恰好有一段邹老师半夜在后门撒猫粮的视频，你会不会认为他就是毒猫的人？”

　　“当然不会。邹墨哥在后门，那肯定是在喂猫啊……”夏颖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就停住了。
　　洛轩看着她等了一会，才问：“那为什么我在那里，就是投毒了？”

　　“那是因为……因为你……”夏颖张着嘴，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下半句。
　　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尽管女孩哑了火，洛轩仍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刚才只不过推倒了女孩的推断，可那张照片还是个定时炸弹。他得帮她达成目的，让她彻底放下那张照片的事。
　　“这事不怪你，你只是想护着邹老师。”他把粉色信纸递还到她面前，换上了平日里的温和调子，“不过你今晚特意来找我，总不只是为了吵一架。”

　　夏颖一把抓过信纸，低下头紧咬嘴唇：“我要邹墨别被人怀疑了，那些话太难听了。”
　　“那就先把匿名帖的事解决。”洛轩微微俯身，让视线与她齐平，“给我几天时间，我来想办法。”
　　“怎么解决？”她疑惑地抬起头，“连发帖人是谁都不知道。”
　　洛轩笑了：“老师自然有老师的办法。”

　　夏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
　　“这周六。”她忽然说，“就到这周六。周日早上我起来，要是发现邹墨还被诬陷，我就把收集到的证据全发上去。”

　　洛轩朝她露出一个老师式的微笑：“没问题。那么答应我，周日之前你就全心全意应对考试，别去想其他事。”
　　夏颖盯着洛轩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撅起嘴嘟囔一句：“你就是比邹墨可疑。比起那匿名帖对邹墨的捕风捉影，我看到的事儿再加上这张照片，可信度要大得多。”

　　“可事实是，你并没有直接把照片上传到论坛。”洛轩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说明你也觉得没有确凿的证据。更重要的是，你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女孩脸上一愣，片刻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我答应你”。

　　看样子是说到她心坎里了。看着女孩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似乎准备撤，洛轩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说起来，这孩子居然把邹墨看得那么重，重到肯为他堵另一个老师的门，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终于没忍住吐出一句：“我还是觉得，师生之间不应该超越界限……”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说多了，下意识用手指碰了一下嘴唇止住话题。

　　“喂，你别搞错了。”夏颖瞥了他一眼，“我现在啊，是邹墨哥的妹妹。”
　　听到这么个答案，洛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妹妹？”

　　大概是觉得洛轩的反应很滑稽，夏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洛老师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呢。”
　　洛轩听出了其中的讽刺，稍稍偏过头避开视线，眉头却依然蹙着。

　　“那是……去年年底。”夏颖收起了笑容，一边低下头在书包里找地方塞信纸，“在我旷课的那段时间，邹墨一下班就来找我。他不像你只会讲一堆大道理，而是带我出去玩，去认识他那些有意思的朋友。后来他就认我做妹妹了，他还……”
　　她脸颊上泛起一抹微红，“他还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洛轩看回女孩问：“什么秘密？”他尽量让这话听起来像随口问的。
　　夏颖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反正是邹墨哥的事，我不能说。”
　　洛轩见状识趣地没再继续问。

　　“然后就到了今年年初，”夏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到底还是离了。一个跑南边一个跑北边，谁都没想过把我带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头冲洛轩扯出个笑，“不过现在，我有哥哥了。”

　　洛轩喉头一紧接不上话来。父母离异……原来她当时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想要逃离这里。
　　他一直当那是少女的心事，此刻才明白，那是一个孩子在求救。
　　他目光不自觉地移动到夏颖手腕上，那道浅痕还在，他从没把它和一个家庭的破碎联系到一起过。

　　而来学校才几个月的邹墨，却一眼就看穿了。

　　洛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来夏颖方才那句“压根没得比”不是赌气，是真心话。
　　“这样啊。”隔了半天，他才好容易挤出一个笑，“也好，身边有个能信的人是好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能信的人……他有吗？

　　夏颖把信纸收进书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洛轩，小心翼翼地问：“洛老师对其他人都很和善，为什么偏偏……这么讨厌邹墨哥？”

　　洛轩没吭声。窗外传来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讨厌？这个词太轻了，如果用来形容那个眼神的话。

　　那是他俩第一次见面，去年8月底的教职工大会。
　　洛轩抱着笔记本一走进学校报告厅，远远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偏头和年级组长说话。
　　望着那张侧颜，一种别扭而熟悉的感觉漫了上来，让他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突然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隔着半个会场看过来。

　　洛轩原本准备点头。可招呼还没打出去，那双眼睛先冷了下来，带着一股浓浓的敌意。
　　就好像他们早已见过，而且见得很不愉快。头顶本就燥热的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后来，洛轩打听到这人叫邹墨，新来的数学老师。
　　可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又在哪儿得罪过他？洛轩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
　　他甚至自信地认为，以他谨慎的性格不该遭人记恨而不自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这个问题他从没问出口，他没法接受对方轻飘飘一句“认错人了”，就把过去一整年的针对一笔勾销。

　　“谈不上讨厌，”洛轩淡淡答道，“只是话不投机。”
　　夏颖显然不信，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神色就慌了，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咬着嘴唇答：“我……是没在家，可我不是一个人，你放心……”
　　她的目光飘向洛轩，“跟洛老师……我找他问物理题，明天不是要考嘛……”
　　那头又说了什么，夏颖忽然把手机往洛轩面前一递，“邹墨哥让你接。”一边冲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洛轩愣了一下，随后接过手机贴到耳边，皱眉“喂”了一声。
　　“哟，真是洛老师啊。”听筒里传来那个懒懒的声音，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这么晚还在学校给夏颖补课呢？真看不出来平时冷冰冰的洛老师，还挺为学生着想的嘛。”
　　洛轩握着手机，飞快盘算该怎么接话。说实话是不可能的，那只会勾起邹墨更大的兴趣，看来只能顺着夏颖的那套说法了。
　　“碰巧遇上了。”他答。

　　“碰巧啊。”邹墨慢悠悠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忽然他拔高声音道，“对了，你俩聊完没？我还等着你回来呢，你可走慢点，千万别摔进医院，否则我今晚就得睡走道……”
　　洛轩当即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一脸茫然的夏颖。

　　“他说啥呢？”夏颖捏着手机，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回来？”
　　“他让你早点回家。”洛轩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等你回来。洛轩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他和邹墨的公寓共用一道防盗铁门，那家伙准是又没带钥匙开不了门，只能干等他这个邻居回去。
　　难怪刚才在连廊那儿，舔着个脸要送他回去。活该。让他等着好了。

　　“你看，他还惦记着我没回家。”夏颖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全是暖意，“邹墨哥总是这么贴心。”

　　居然连高中女生都能拿捏得服服帖帖，洛轩看了女孩一眼又移开视线。
　　也对，昨天邹墨主动帮信息中心做打杂工作，几句话就把那信息中心主任哄得满面春风。这世上竟有人能把每一张脸都换得这样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洛轩又困惑起来。既然不是那种关系，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女孩天天下了班去陪，还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装好老师，也犯不着装到这份上吧？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洛轩忽然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可那家伙好像连他下午去了哪儿都知道。

　　“我去年最难的那阵子，邹墨一直陪在我身边。”面前的女孩还在喋喋不休，似乎越说越激动了，“安慰我照顾我，他人真的很好。洛老师能不能试着放下成见，去了解了解他呢？”

　　洛轩没接话，一谈起邹墨这姑娘就没完没了，他还要回家再过一遍那个“护身符”的逻辑，没空和她继续扯。
　　“时候不早了，回家吧。”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省得邹老师回头又找上我。”

　　见洛轩直接截断了话题，夏颖有些失望地应了声“行吧”，转身拿起挂在门口架子上的雨伞。
　　“周日之前，别忘记了。”她留下一句，对着门口撑开了伞，快步走进雨里。

　　“注意安全。”洛轩跟着女孩走到门外雨棚下，看着她消失在体育馆的拐角处，才转身关上杂物室大门。

　　雨似乎变大了些。洛轩拉上兜帽，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打开里面的一个视频。
　　刚才的那个假设，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拍到了邹墨在学校后门撒猫粮。

　　手机里的画面有些晃，黑色人影在草丛边抬起手。洛轩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停住。
　　那是上周五晚上。

　　他一回到家就坐进沙发打开手机，点开他和许峰的聊天记录，思索着如何和对方说清楚。
　　想了很久也没理出头绪，便起身下楼。有事情想不通的时候，他总是习惯去找公寓楼下那几只猫。
　　刚走出公寓，又想起学校后门那些可疑猫粮还没清理，于是脚尖一拐上了主路。
　　一路走到学校后门，他老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身穿灰色T恤的邹墨正站在草丛边，一把一把往下撒着什么。
　　洛轩立刻躲到墙角，掏出手机按下录像键。
　　就在这时月亮从云中露出，银白色的光倾泻在邹墨的半边脸上。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鼻梁上那副细金边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就跟现在手机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洛轩把画面放大，却依旧看不清落进草里的颗粒，更看不出其中有没有毒。

　　他一直留着这段视频。如果刚才夏颖不听劝硬是要将照片放上网，他就得把这段视频给她看了。
　　那时就轮到她解释为什么相信邹墨。
　　可这份证据同样说明不了什么。而女孩一旦拿去问邹墨，今晚的事便再也捂不住了。

　　他又将放大画面定格到邹墨的脸上，仔细看了看。
　　这张脸和夏颖说起的那个知心大哥哥，还是对不上。

　　就在这时，洛轩手上的这台手机震动起来，来电弹窗盖住了视频。
　　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洛轩看着号码愣了一秒，像有预感似的把衣袋里那张肖瀚下午留的便签摸出来，两个号码果然一模一样。
　　他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起来：“……喂。”

　　“洛老师，这么晚打扰了。”肖瀚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睡意，“就一句话。明天我可能还得找你一趟，什么时间方便？”

　　是发现了什么吗？洛轩嘴张开了但没发声，这么问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他缓了口气，换成另一句反问：“肖警官，是不是每个和许教授有联系的老师，都得再问一次？”

　　“当然不是。”电话那头笑了，肖瀚那张笑眯眯的脸立刻浮现在洛轩眼前，“有了点新线索，许教授的案子和……”

　　雨点砸在头顶雨棚上“哒哒哒”的不停。洛轩等着，对方却不往下说了。
　　“和什么？”洛轩还是没忍住问了。

　　“不好意思，这事儿现在还没公布。”肖瀚轻轻笑了一声，“总之跟你那通电话有点关系，明天还得来再详细问一次。当然，要是届时你能想起点什么，那对我们就是莫大的帮助了。”

　　洛轩没接这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晚上七点。”他说，“到我住的地方。白天学校里人来人往不方便。”再说，有些东西让他们亲眼看看也好。

　　“成，那就明天晚上七点。”肖瀚应得很快，“你别多想，就只是随便问问。行了，不耽误你休息。”

　　电话挂断，屏幕重新亮出邹墨的脸。
　　洛轩按灭手机，在雨棚下站了片刻。

　　夏颖给了他几天，肖瀚却明晚就来。
　　他得尽快回去，把准备好的那份证明重新过一遍。照片的事也得再想想，他不能指望女孩会一直守口如瓶。

　　一阵风把雨扫进棚下。他蹭了一下刘海上的雨水，把便签折好放回口袋，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包还留在办公室，拿了就回家。
　　家门外还等着一个邹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