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2、第2章 凶手 这张照片，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21点28分。

　　洛轩熄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夜色里，教学楼的主灯都灭了，细雨笼罩着一片灰白的建筑，静得发闷。
　　他刚要从风雨连廊迈出去，旁边的楼道里走出一个人。

　　邹墨抬手撑开雨伞，伞掠过门口的灯光。
　　洛轩不由得停住了，离约定还有两分钟，这人偏偏也在往外走。难道是提前撞上了？

　　“哟。”邹墨也看到了他，撑伞的手停在肩侧，“一个人站在连廊里，这是没带伞回不了家吗？”

　　“邹老师又是要去哪儿呢？”洛轩用尽可能冷清的声音问。他得抢占先手。
　　“回家啊。”邹墨笑着答，“总不能通宵阅卷吧。”

　　“不去体育馆了？”这几个字说出去的一瞬间洛轩就后悔了，会不会问得太过直接？如果这家伙不是威胁信主人，反倒显得他唐突了。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对方对于这句话的反应他必须看。

　　“体育馆？”邹墨把伞往肩上偏了偏，朝那边看去，“这个点早锁了吧。我最多也就玩玩夜跑，洛老师大晚上的惦记着打球？”

　　不是他，这时候没必要装傻。洛轩望着邹墨的侧脸，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升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踏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只要这事跟这家伙没关系，好像就不算太难办。

　　“这雨不小啊。”邹墨收回视线，伸手到伞外接了接雨，又笑着看回洛轩，“如果你真心实意求我，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送你回家哦。”

　　“你这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邹老师的观察力着实令人堪忧。”既然知情者不是这家伙，也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洛轩直接顶了回去，“我真要回家，会连包都不带？去后门超市买杯咖啡而已。”
　　说完，他拉上外套兜帽，走出连廊踩进雨里。

　　“我看是去后门喂猫玩吧。”身后传来邹墨调侃的声音，“下午才偷摸摸去过一趟，你这瘾真大。”

　　洛轩脚步没停，后颈却凉了一片，下午那趟前后不过十来分钟，一路上他没见着任何人。
　　“要你管。”他冷冷吐出一句，没回头。
　　走出一段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只见邹墨的黑伞恰好一斜，转身朝学校的前门去了。

　　等那把黑伞消失在视线外，洛轩才转向体育馆。
　　知道他平时转笔的快慢，还知道他今天下午去过哪里。这家伙究竟花多少功夫盯着他？
　　他皱眉“啧”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杂物室就在体育馆后门右侧，此刻房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黑。
　　他在门口停了两秒，听里面没动静，才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冷白的光铺满这十几平米的小屋，除了堆得到处都是的体育器材，空无一人。

　　正当洛轩犹豫要不要走，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洛老师你还是来了。”

　　洛轩拉下兜帽，转过身。
　　只见一个矮小的女孩站在门口，背着个双肩包，右手里还拿着一把在滴水的伞。
　　他吸了口气，这女孩跟他有点旧怨，这下怕是没什么谈判空间了。

　　也罢，先听听她想干什么。
　　“信是你放的，夏颖？”他开门见山。
　　“是。”
　　“别再搞这种恶作剧了。”洛轩摆出老师的架子，“明天还有考试，你这个点应该……”

　　“我从来不搞恶作剧！”夏颖尖声打断，一边甩了甩雨伞上的水，把它挂到门口的金属架上，“上次跟我妈告状也这么说我，洛老师就爱拿这个当借口。”

　　洛轩闻言，低头看了眼指尖上的雨水。两年前，他硕士毕业来到这所高中教物理。
　　很快就有不少女生写来心事信，夏颖就是其中之一。去年暑假前，她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车票，还说想和他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
　　他只能辗转联系上女孩的母亲，提醒她多关心孩子的心理。被追问缘由时，便搪塞说是“恶作剧”。
　　开学后，他无意间瞥见女孩手腕上那道浅痕，愣了很久。

　　如今女孩握着书包带，袖口正好遮住了那个位置。
　　“看你状态好起来，老师很高兴。”洛轩移开视线。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夏颖冷哼一下，把一缕湿发拨到耳后，“我已经走出来了，但跟你没关系，帮我的人是邹墨。”

　　又是邹墨。
　　这一年来身边的人老爱拿他俩比，搞得洛轩光听到这两个字就膈应。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抽出衣袋里的信纸，展开面向女孩。
　　“那件事，我当时确实处理得不够好。”他指着上面的“凶手”二字，“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把我说成凶手吧？”

　　“啥？你以为‘凶手’指的是当年那事儿？洛老师也太自恋了吧。”夏颖嗓门一提，“我说的，是实实在在的案子！”
　　洛轩听着，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她知道了？关于许峰之死的哪些事？

　　“没错！”女孩双手往腰间一叉，大声宣布，“毒死那些小猫的凶手，就是你！”

　　……小猫。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杂物室里带着回响，洛轩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有种魔幻感。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许峰的名字果然只在他自己脑子里，写信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提过。

　　“毒死小猫的凶手……”他咽了口唾沫重复道。
　　“别装了。”夏颖把眉头一拧，“‘毒杀野猫事件’已经让邹墨成为众矢之的了，洛老师别想用‘我不知道’这种蹩脚的借口敷衍我。”

　　直到这会儿，洛轩才搞明白女孩说的是什么。
　　一周前，学生们在学校后门外喂养的野猫突然死了一只。两天后，又有一只小猫死在猫屋附近的草丛里。
　　两只小猫身上都没有外伤，学生们便怀疑是有人下毒。

　　“学校论坛那个帖子你总看过吧？”夏颖抬手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发帖人说一周内公布凶手和证据。里头那几条线索全往邹墨身上引。”
　　洛轩没接话，那帖子他当然看过，连发帖时间都记得。
　　“然后就在昨天，第三只猫死了。现在大家都怀疑是邹墨哥干的。”女孩恨恨地补了句，“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回事，随便来个人说点什么都信。”

　　听到这话，洛轩却松了一口气。搞半天，竟是跟许峰案完全无关的事。
　　他立刻就想走人，警察随时会再找过来，他实在没工夫耗在这儿。

　　可刚准备找个借口，又停下了。下午他送罐头时，几只猫都没之前那么积极，似乎是被吓到了。
　　事实上当学生间流出毒杀的说法时，他就开始了私下调查。只是一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眼前这个女孩言之凿凿，说不定手里真握有什么线索。
　　先看看这丫头到底知道多少。洛轩垂下眼，如果能弄清毒猫真凶到底是不是邹墨，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所以，”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放缓语气道，“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叫来，其实是想让我帮邹老师洗脱嫌疑对吧？”

　　“不。”夏颖摇头，直直地盯着他，“你来了就已经说明你就是那个凶手。”
　　洛轩皱眉，抬手指了指自己问：“我？不是你写信叫我来的吗？”

　　“一个心里没鬼的老师，怎么会理睬这么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夏颖往前踏了一步，“你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我信上说对了，你就是那个‘凶手’！”

　　洛轩差点被这毫无逻辑的指证气笑，然而嘴角刚动又扁了回去。
　　她的推理每一步都是错的，结论却紧挨着真相的边。
　　那些猫的确不是他毒死的，他还想着追查凶手来着。不过，若不是心里想着许峰那桩案子，他的确不会为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大半夜跑这一趟。

　　“这封信上写着‘凶手’，我不放心才过来看看。”洛轩编了个由头，“而且那些猫跟我无冤无仇，我毒它们图什么？”
　　“小猫是和你无冤无仇，但邹墨就不一样了。”夏颖瞥了他一眼，“你拿他当眼中钉，所以找机会毒死后门的猫嫁祸他，搞坏他的名声。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洛轩按了按太阳穴：“我和邹老师，只是工作上的正常竞争而已。”
　　“正常竞争？”夏颖刻意拖长了这几个字的音节，“去年年底你抢在邹墨前一天放出实验社招新，截了他建模社的生源，害他在领导面前下不来台，这也叫良性的？还有上学期末，你使手段卡了他的预算申请……”

　　这两件事还真没冤枉他。当着领导的面让那位“邹神”吃个哑巴亏，他甚至觉得解气。
　　至于这些事怎么到了学生耳朵里……
　　“你刚才说的这些，”洛轩平静地问，“谁告诉你的？”

　　“我……我自己打听的。”夏颖磕巴了一下。
　　“向谁？”
　　女孩抿住了嘴。
　　洛轩没催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她才终于别开脸。
　　“是我看他为难，追着问了好几回他才说的。跟邹墨哥没关系。”她小声道。

　　好一个跟他没关系。洛轩继续往下追问：“那说我毒猫嫁祸他的，也是他咯？”
　　“怎么可能！”夏颖猛地转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都变了调，“这都是我自己查的！邹墨根本不知道我今晚来找你。”

　　这句倒像是真的。
　　洛轩正要顺势再套话，夏颖却先替邹墨打抱不平起来：“我真不懂你为何要揪着邹墨哥不放。他总说同事之间就该好好相处，还想和你搞好关系，还老向我打听你喜欢什么呢。”

　　“哦？”洛轩低头整理袖口，“打听我喜欢什么？”
　　拐着弯子从一个女学生嘴里套话，他眯起眼，这是想抓他软肋啊。

　　“对啊。”夏颖没听出洛轩话里的寒意，还在自顾自地说，“邹墨每次被你针对都很委屈，他说他来到学校后，一直想和你做朋友。”

　　一直想做朋友？洛轩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年十月校运动会师生接力赛的最后一棒，他眼看就要冲线，却被一道身影从背后越过。
　　那家伙先撞了线，然后回过头慢悠悠丢下一句“哟，原来是洛老师啊，看背影我还以为是哪位姑娘”。
　　周围的学生们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打那以后，洛轩桌上再没出现过女生的心事信，全变成了编排他和邹墨的同人，故事里他永远是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哭包。

　　想做朋友的人，会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这么羞辱他吗？
　　“他想跟我做朋友。”洛轩听见自己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是啊！邹墨一直把你往好的方向想，你却一直坑他，洛老师你啊……”夏颖小嘴一撅，“跟他压根没得比。”

　　洛轩把袖口整平，将手插进口袋，没有争辩。
　　眼前这女孩把邹墨的所作所为说得那么好听，他却找不出哪件能让他安心的。
　　他抬头看向夏颖。其实从女孩第一次直呼“邹墨”的那刻起，他就猜到了七八分。

　　一个曾经执拗地将目光投向他的人，突然调转了方向，无非是因为找到了新的目标。
　　尽管他认为这种感情依然盲目，甚至还有点想看邹墨怎么应付。
　　但不可否认，在这件事上，他内心深处竟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这么信他，那我也不多说。”他把话题拉回来，“但我和邹墨关系不好，跟我有没有毒猫是两回事。你不能光凭想象，就认为我是毒猫凶手。”

　　“我当然有证据。”夏颖猛地伸手指向他，“上周五晚上十点，我坐公交车经过学校后门，亲眼看见你蹲在那儿往草丛里弄什么东西。除了撒毒猫粮，你还能干什么？”

　　洛轩看着她，心里反倒笃定了一点。这才是她亲眼见到的事。
　　“那你说说，我当时手里拿着的是袋子还是盒子？”他反问。

　　“隔着一条马路那么远，我怎么可能……”女孩说到这里停住了，她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漏洞。
　　“连我手里拿着什么都看不清，”洛轩笑了，“那你怎么能看清我在撒毒猫粮呢？我当时，说不定正在清理草丛里的可疑猫粮，避免猫吃了中毒呢？”

　　夏颖嘴唇绷紧了。洛轩还没来得及再问，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
　　“那前天呢！”手机屏幕被举到他面前，“前天晚上11点42分，下这么大的雨，你再次出现在学校后门。这回你总不会说，也是在清理可疑猫粮吧！”

　　看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洛轩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照片是隔着雨幕拍的，画面有点糊，可路灯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磅礴大雨的夜幕之下，他身着长风衣手撑雨伞，低头匆匆行走在学校后门的人行道上。
　　他比谁都清楚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6月15号的深夜，他从那停车场回来的路上。

　　正值警方确认的许峰死亡时间的范围。
　　距离许峰死亡的那个废弃停车场，仅有大约一公里。

　　手机拍下的照片是自带时间戳的。警方不会质疑女孩的证据。
　　而他准备的那份外卖订单说的是，当晚23点33分他在家。短短9分钟，他没可能下七楼再顶着暴雨走到一公里半外的学校后门。
　　两样东西只要一起摆到那个姓肖的刑警面前，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变成……

　　一份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洛轩听见雨水沿屋檐往下淌。他此刻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这张照片，绝不能落到那个姓肖的刑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