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第1章 演员 无论是谁，

　　办公桌上多了一张对折的粉色信纸。
　　洛轩抱着一叠物理试卷在桌前站定，眯起眼伸手挑开纸角。两行打印字跳入视线。

　　我知道凶手就是你。
　　如想让我保密，今晚九点半，学校体育馆杂物室见。

　　他抵着信纸的指尖一颤，赶紧把怀里的试卷压了上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两人礼貌笑道：
　　“两位警官久等了。马上要下课，办公室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说话，我们去楼下接待室聊？”

　　“不用。”稍年长的那名刑警就近拖了把椅子，面向洛轩稳稳坐下，“在这儿就行，几句话而已。”
　　另一位年轻刑警也迅速在隔壁工位落座，掏出笔记本摊开。

　　年长刑警抱起双臂，目光落在洛轩脸上：“洛老师很适合当演员啊。”

　　他看到信纸上的字了？洛轩抬手蹭了下眉尾，刚才自己背对着他们，应该完全挡住了字。
　　“什么？”他把问题还了回去。

　　“不明白？”那人一咧嘴笑了，眼神却依旧严厉，“我有个导演朋友正想找你这款，就是那种脸上看不出情绪，光站在那里就能给人好感的，要不我给你牵个线？”

　　“……说笑了。”洛轩呼出一口气，看来是对方没能从他脸上读到想要的信息，他弯腰从桌下纸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递上前，“大热天的，辛苦两位专程跑一趟。”
　　要论演技，他又瞥了年长刑警一眼，一进门就笑眯眯话里藏针的这位，才叫演技高超吧。

　　“客气。”那人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顺手递上工作证，“海城公安，肖瀚。学期末老师都特别忙，我们过来也是为了省得你再跑一趟局里。”说话间，视线始终没离开洛轩的脸。
　　洛轩看了眼证件上的姓名，应了句“感谢体谅”坐回自己的椅子。右手习惯性地捏起桌上那支水笔，缓缓转动起来。

　　肖瀚又喝了一口水后，把瓶子往桌上一搁，切入正题：“许峰教授的事，听说了吧？”
　　洛轩点了点头：“看了新闻……太震惊了。”

　　震惊是假的，新闻他却是一个字一个字看过。
　　昨天清晨，那位大学物理系教授被发现死在城东海边一处废弃停车场的车里。
　　现场与近来闹得满城风雨的“雨夜恶魔案”几乎一模一样，媒体当即把他算成了那个连环杀手的第四名死者。

　　肖瀚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随手夹在指间：
　　“找你的原因很简单。许教授遇害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果然是冲着这事来的。
　　“你是说那通电话。”洛轩又转了下手中的笔，没刻意装出惊讶，“马上就到暑假了，我在协调老师们的暑期研修工作，那晚许教授来电，就是确认担任物理学科的研修指导。”
　　他摇了摇头，“明明一切都谈妥了，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他的语气呢？”肖瀚接着问，“和平时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和往常一样。许教授说话一向沉稳，那天也是。”
　　“那么前天，”肖瀚向后靠入椅背，话锋一转，“也就是6月15号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你在哪儿？”

　　指间的笔停住了，洛轩抬眸看向肖瀚，沉着脸问：“这是要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别紧张，”肖瀚夹着烟的手抬了抬，脸上堆笑道，“只是做个记录而已，每个人都会被问到。”

　　洛轩转开视线。他清楚，尽管对方语气听着公事公办，这问题的答案却分量不轻。
　　答得太准确像背的，答得模糊又像是心虚，他思索着刚要开口……

　　“咔！”办公室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来人一身米色休闲装，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指间还悠悠转着部手机。

　　邹墨。
　　洛轩捏紧了笔，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来了。

　　邹墨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手中的动作还没完全停下，唇角先弯了起来。
　　“哟，这么热闹，”他笑得斯文，“洛老师这儿……今天客人不少啊。”

　　这话听着是客套，可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客套过了分反倒令洛轩觉得不怀好意。
　　这个死对头从去年来到学校起，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桌角还压着这家伙上周交来的听课申请，随后公开课上的那场难堪，他仍记忆犹新。
　　此刻这么说话，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洛轩冷冷看着他，手中的笔重新转了起来。

　　“拿点东西。”没等有人回应，邹墨已抬步往里走，随手朝肖瀚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打扰各位，你们继续。”
　　肖瀚耸了耸肩，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椅子扶手。
　　邹墨走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前，在桌上摸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卷子。

　　拿卷子而已，用得着摸这么久？洛轩心里嘀咕，他这节不是有监考么，还这么磨磨蹭蹭的。

　　邹墨把那叠卷子理了理，就在他俯身抱起时，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洛轩狐疑地顺着邹墨的目光望去，只见年轻警官手上的那支笔上印着几个字，定睛一看竟然是“海城市公安局”。
　　这下麻烦了，他知道以邹墨的眼力绝不会看漏。

　　果然，邹墨抱着卷子脚尖一转，选择了靠近洛轩的那排通道往门口走。
　　经过洛轩身侧时，他脚步停了下来，稍稍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洛轩脸上，一点一点地看。
　　“洛老师，你今天……”邹墨笑着开了口，“这笔转得比平时快啊。”

　　洛轩手猛地一抖，笔杆滑进虎口。这家伙这时候点出他紧张，是故意把警方的怀疑往他身上引吗？
　　他瞥见肖瀚抬头往这边看，沉住气把笔搁回桌上，他得让这家伙闭嘴。
　　“你那边还在监考吧？这么有闲心？”他抬眼，压着火气怼了一句。

　　邹墨见状推了推眼镜：“看来是我多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拉门时却慢了半拍。那只手搭在门把上，他回头又看了洛轩一眼。
　　这一眼和方才那种打量不一样，安安静静地，久得有些反常。

　　“叨扰了。”邹墨移开视线，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吵，洛轩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邹墨怎么会知道他平时转笔有多快？他低下头，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他得把注意力放回案件。
　　“6月15号，那天是周日。”他将脸转向肖瀚，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记得那晚下着大暴雨，那个时间我应该正在家玩游戏。”

　　“一个人？”肖瀚拿烟在桌面磕了两下。
　　“一个人。”

　　肖瀚没追问。他把烟叼到嘴里，就这么看着洛轩，像是在等他继续。
　　这沉默比追问更令人糟心，洛轩差点就想把“游戏记录能查到”这句话递上去，但他知道不行。提前把证明备齐的人，最怕的就是显得太急。
　　他舔了一下嘴唇，低头不语。

　　肖瀚顺手摸出打火机，愣了愣，又和烟一起塞回了口袋：“你和许教授关系应该不错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请他当研修指导。”
　　“肖警官你误会了。”洛轩坐直身子，这句话他必须说清楚，“许教授是业内公认的专家，学校本就有意邀请他。我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才和他认识，之后的联系也都是公事。”

　　肖瀚侧头瞟了眼年轻刑警的笔记本：“说说你对许教授的印象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印象……？”洛轩略感意外地皱了皱眉，这评价的分寸得小心拿捏，“感觉上严谨、自律，是位令人尊敬的师长。”

　　“哦？”肖瀚突然抬头，直视着洛轩的眼睛道，“这么个严谨自律的人，却在深夜10点35分，打电话给一个仅有工作往来的外校接口人，聊一件并不重要的暑期琐事……”
　　他倾身向前，黑色夹克在肩背处一下绷紧，“洛老师，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反常吗？”

　　洛轩迎着对方的视线没动，搭在桌沿上的手却下意识扣紧了。难怪一直不轻不重的旁敲侧击，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虽然研修是在暑期，可经费得提前报批，这几天必须定下来。”他慢慢放松双手，“所以，我让他无论如何尽快给我个答复。”
　　这个理由是真的，但它不是电话的全部。

　　肖瀚缓慢眨了眨眼，片刻后短促地“嗯”了一声。
　　他抓过桌上的便签本扯下一张，又借了洛轩之前捏着的水笔，写下一串号码推到他面前：“谢谢配合。要是后续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好的。”洛轩接过便签纸。

　　“那就不打扰了。”肖瀚站起身，顺手将椅子放回原位。
　　两名刑警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洛轩跟着起身送客。

　　就在肖瀚跨出门槛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对了，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
　　洛轩闻言稍一抬眸，正撞上那双很亮的眼睛。

　　“许教授的车，也就是他出事的地方，离你租住的公寓不远，尤其离这所学校很近。可从大学回他自己的家，并不经过那儿。”肖瀚嘴角一挑，“你说他那晚，会不会是想去找你？”

　　周围瞬时安静，连一旁的年轻刑警也抬头看向肖瀚，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第一次问询的范畴。
　　然而肖瀚只是歪着头，等着洛轩答复。

　　洛轩心跳快得厉害，隔了好几秒才恢复判断力。对方并没有证据，真有证据就不会这么问。
　　“应该不会。”他扯了扯唇角，“暑期研修的事电话里已经说清楚了，没必要专程跑一趟，也许……只是恰巧路过？”

　　“路过啊……”肖瀚摩挲下巴，下一秒忽地弯起眉眼笑了，“也是，可能真是巧合。”
　　接着他收起笑说了句“多有叨扰”，便转身大步离去。年轻刑警向洛轩低头致意后，快步跟上。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洛轩才退回一步，将办公室的门合拢。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自己沉进椅子里。

　　今天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至于对方信了多少，他没把握。
　　尤其那个姓肖的刑警，洛轩有种预感，那个嗅觉过于灵敏的男人迟早会再找上门来。

　　他把便签塞到外套口袋，拿起手机。
　　外卖软件里那条历史订单还在，6月15日23点33分，已送达。
　　送到的外卖他没动过，下单的时候他就没打算动。
　　可这条送达记录是真的，但凡警方调查到外卖员那里，应该都会从其口中获知，那时候屋里有人。

　　他需要的就是这句确认。
　　至于屋里究竟有没有人，他自己最清楚。

　　洛轩退出订单页面，把手机扣回桌面。这道“护身符”现在还用不上，可如果警察再来就未必了。

　　“那么，接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抽出压在物理试卷下的粉色信纸。

　　他把信件举在眼前。信纸是粉色的，女生？当然，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文字打印而非手写，可能是个熟人为了藏笔迹。而能趁课间把信放上办公桌，说明这人本身就是学校的。

　　想到这里，一个符合条件的身影浮上心头，邹墨。
　　洛轩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汗。这就说得通了，那家伙在监考中途特意回办公室，为的就是看看刚才放的威胁信对他产生了什么效果。
　　发现有两个陌生人在场，又不得不以拿卷子为借口离开。

　　不对，他摇了摇头。信上约在体育馆杂物室，如果邹墨真的要找他，直接在家门口截他就行，这不比杂物室更方便还更隐蔽吗？
　　还有一点说不通，那家伙当时在他自己的桌上摸索了很久，真要找借口走人，何必耽搁这么长时间？

　　或许只有今晚才能知道答案了。
　　至于目的，不报警而是约在私下见面，无非是想勒索要挟。

　　要挟。想到这两个字，洛轩就一阵恶心。
　　他蹙起眉，一抬手“啪”地按住信纸，指尖下方正是那行“我知道凶手就是你”。

　　“叮铃铃！”

　　下课铃炸响。走廊里很快涌出说笑声，有人隔着门喊了声“洛老师开会了”。
　　洛轩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抬头回应一声。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衣袋，站起身时停了一下，又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猫罐头塞进另一个口袋。
　　昨天答应过的，一会儿抽空给后门那几只送去。

　　关上抽屉时，他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距九点半的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到时候出现的，会是那家伙吗？不是的话又会是什么人呢？

　　洛轩迈开步伐朝门口走去。
　　无论是谁，他都得让对方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