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8、第18章 你 邹墨第一次

　　雨最终没有落下。
　　洛轩觉得，或许是女孩愉快的心情影响了天气。

　　此刻，夏颖正背着书包跟在邹墨身后，步履轻快地走在操场边的路上。
　　看来邹墨已经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洛轩托着下巴，透过教师办公室的窗户，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

　　“这样也挺好，至少能和你在一起。”
　　邹墨下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洛轩皱起眉，他实在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还是应该去找小区那些流浪猫聊聊。

　　此时的办公室里，老师已走了大半很是冷清。
　　靠洛轩最近的两人在聊周末去哪儿钓鱼，不知谁的手机响了一声，很快被摁灭。
　　他瞥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回窗外。

　　每每有心事的时候，他都会下楼找那些流浪猫，只是听着它们呼噜呼噜的声音，就会安心一点。
　　就像春节放假的前一天，他一如既往地蹲在那群野猫中间。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许峰，被那个人捏在手心里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活着比死了还累。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总粘着他的奶牛猫，不知为何会问出那句：
　　“你说……要是能结束这一切，是不是会好一点？”

　　奶牛猫仰起头，冲他“喵”了一声。
　　在那个没有人可说，也没有人肯听的深夜，那一声“喵”成了他唯一得到的回应。
　　终结这一切的念头，就那一刻彻底成了形。

　　窗外远处的操场边，夏颖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招手催着邹墨往后门走。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体育馆的转角处，窗户玻璃上只剩下洛轩自己的倒影。

　　看着倒影里那张模糊的脸，他察觉到某种许久未见的情绪。那是期待明天的情绪。
　　嗯，他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在瓢泼大雨之中看到许峰失去生息的躯体时，他并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他丢开雨伞，由着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渗进每一寸皮肤。

　　那一刻，他仿佛能听见，长久以来捆在身上的那副铁链终于“咔嚓”一声断了。
　　他不必执行那个终结计划了，有人替他把那把锁砸开了。
　　不知站了多久，他才又弯腰捡起伞，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若说是他杀了许峰，其实也不无道理。
　　他不止一次希望许峰去死，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甚至差一点就亲自动了手。
　　不是6月15号那次，还要更早。

　　走廊传来一声广播噪声。洛轩下意识朝那看了一眼，那声音响了几下又停了，好像在调试什么。
　　边上那两个同事理好了包，边聊边走出门，随后消失在楼道里。
　　办公室里就剩下后排的一个女老师，低着头大概在看资料。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洛轩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总结报告，又望向窗外。
　　他的心思还在许峰的案子上。

　　今年过完年从老家回来前，洛轩往租住的公寓寄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装着他从老家带的各种菌类，美味红菇、鸡枞、平菇，还有一样混在其中的剧毒膏菌。
　　混作食材一起邮寄，再自然不过，根本不会引起谁的怀疑。

　　按他的打算，剧毒膏菌是留给许峰的，而他从老家随身带来的断魂草，是留给自己的。
　　他心知自己做不到杀了许峰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他只能让两个人都消失。
　　但得死得毫无关联。

　　剧毒膏菌要拖上数日才发作，断魂草却是即刻的。
　　这能很好地确保两人的死是两种死因、两个地点、两个时间。

　　这样即便警方介入，也绝不会把一个猝死在别处的高中物理老师，和一个中毒身亡的大学教授联系到一起。
　　如此一来，没有人会知道他和许峰的关系，更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同归于尽。
　　他会带着那些羞辱，干干净净地从这世上抹掉，谁都查不出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连累任何人的办法。

　　可谁知菌子快递送到的那天，竟然出了意外。
　　洛轩下班回家准备收快递，发现快递箱侧面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几个菌子露了出来。
　　他刚打算把它们收起来，没带钥匙的邹墨跟着从防盗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瞥了眼快递包裹，顺口就讥讽了句：“哟，这么多菌子，是想看小人跳舞吗？”
　　洛轩悻悻地回了句：“我吃什么要你管。”

　　邹墨耸耸肩，打开707的房门，关门前又冷冷补上一句：
　　“正常吃什么我是管不着，但要真吃到那几颗剧毒膏菌死了，警察可是会来找我问话的。鉴于这些菌子都是从你老家寄来的，我到时候该说你是误食呢，还是……自杀呢？”

　　话音落下，那扇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合上。
　　洛轩记得很清楚，邹墨在门后多停了一秒，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扫过快递包裹，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当时后背发凉，把那当做一次明确的警告。那家伙一眼看穿了剧毒膏菌，是在敲打他别做蠢事，更别牵连旁人。

　　门随即轻轻阖上。
　　后来洛轩没再想过那个停顿。可如今再回忆起来，那一眼里的东西，似乎并不是警告。
　　是远比警告要柔和的东西。

　　原本就犹豫不决的他，就这样第一次违背了猫咪们的答复，停下了手。

　　窗玻璃上的倒影越来越清晰，洛轩转头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傍晚五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女教师翻书页的声音。
　　他知道应该快点完成手上的工作，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不是他说停就能停的。

　　许峰那边的情况越来越失控。月初那天他又一次喝醉了找上门来，在门外按了很久的门铃。
　　洛轩装作不在家，可许峰在门外大声警告他“你开门，还是我明天去你们学校指定你接待？你自己选”。
　　他只得开了门，让许峰进了屋。

　　他不知道那晚走廊里有没有人听见。如果有，那个人又听到了多少。
　　就是这一晚，直接促使了他的第二次行动，6月15号那个大雨之夜的毒杀。

　　他依旧替两人各备了一样东西，依旧要让这成为一场谁都看不出的同归于尽。
　　让许峰先走，他自己则备好那晚“在家”的不在场证明，等尘埃落定，再悄无声息地上路。

　　后来的事，他不愿再想第二遍。
　　那杯被他动过手脚的美式，他终究没能递出去，走到半路就倒进了路边的水沟。
　　可等他赶到那个废弃停车场，许峰已经死在了车里。

　　看到许峰的死亡状态，洛轩感到无比庆幸，是那位连续杀人犯雨夜恶魔的手笔。
　　这不仅将他完全从困境中解脱，还意味着警方会以连续杀人案来侦查，甚至不会深入调查许峰的社会关系。

　　他只需在被警方询问时，咬定和许峰只是同事，那么他和许峰的关系将随着这场大雨永远被埋葬。
　　回到家后，他连夜把剩下的断魂草和剧毒膏菌，连同那套远程装置，一起扔进了垃圾站。

　　尽管在警方缜密的调查下，他和许峰的关系终究被翻了出来，好在仍在可控范围之内。
　　肖警官似乎也信守了承诺，没把这些细节透露给学校。

　　而另一边，他一直忌惮的邹墨也洗脱了毒杀野猫的嫌疑。
　　不止如此……那人今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已经完全不是死对头的模样。

　　他想把邹墨今天的反常归结于那高超的演技，可对方开口时的那双眼睛……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邹墨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为何会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手指像有记忆似的点开了那个社区页面。
　　Mohist的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今天下午，正是他和邹墨分开之后不久：
　　“33151626150822211221141512211633081632162416”

　　这串数字他不用过脑子就译了出来：“至少能和你在一起。”
　　洛轩盯着屏幕，呼吸停了一瞬。

　　你……

　　密码译文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个“你”字。邹墨第一次，隔着网络直接对他说话。
　　发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却只有他一个人解得开。

　　这个“你”，是今天下午那番谈话的延续。邹墨在对现在的他，讲他自己的心事。
　　他忽然发觉，这比今天下午在空教室里听到的那句话，更难假装没听见。
　　所以当肖瀚叫他名字时，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洛轩。”肖瀚提高音量，又喊了一次。

　　洛轩这才放下手机，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人。
　　“肖警官？蒋警官？”他脱口而出，“是舒主编那边的审讯有结果了？那也不用两位特地跑来告诉我啊，打个电话就……”

　　“案件有了新进展。”肖瀚一脸阴沉地打断他，“舒帆那边供出了一些新情况，和你有关。你需要再跟我们回一趟局里，接受讯问。”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