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7、第17章 承诺 至少能和你

　　洛轩正准备进入教师办公室时，邹墨恰巧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洛轩，便立刻按住他的胳膊，将他推到门外，小声说：“能不能别躲我了。我想和你谈谈。”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洛轩淡然地回应。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已经确认过隔壁的教室里当前没有人。

　　将邹墨带入那间教室后，洛轩关上门，直奔正题：“毒杀野猫的人真的不是你？”
　　邹墨靠在窗台边，看着洛轩，表情认真地回答：“不是。”

　　“那你上周五半夜，在学校后门外撒的是什么？那些猫粮明显被动过手脚。”洛轩边说边向对方走近几步，最终在窗台前方的讲台停下。
　　邹墨“嗯”了一声，做出搅拌的动作：“我将辣椒粉和猫粮混合在一起。网上说，将含有辣椒粉的猫粮洒在地上，可以训练猫咪只吃碗里的食物，那样它们就不会被毒死了。”

　　辣椒粉猫粮。洛轩不由得脸颊抽了一下，难怪这家伙那晚撒得光明正大。
　　不难想象，如果当时他执意把邹墨撒猫粮的照片发布在学校论坛，会是什么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语带刻薄地吐了句“这种网络传闻你都信，你是真的闲”。

　　邹墨连连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能这么说。试验最终没能完成，我不能确认是否可行。训练原理是将特定气味与行为结合，形成条件反射，理论上应该有效。”
　　“真是抱歉了，我毁掉了你的实验。”洛轩不太真诚地道了个歉，“那当我误会你是毒杀野猫的凶手时，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邹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洛轩无语地抬起手，揉了揉眉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啊？”
　　他后悔当时没将那些捡回来的猫粮，拿去实验室检验一下成分。

　　“应该要……试试吗？”邹墨侧头沉吟，平和的目光里突然掺杂进某种微妙的色彩。

　　“算了，反正都已经不重要了。”洛轩怕他想多，赶紧摆摆手道，“我只是没想到，一个不喜欢猫的人会大半夜折腾这些。我可是亲眼见过一只小黄猫缠上你，你却嫌弃地提了提裤腿绕道走了。说正事……”

　　邹墨突然轻轻一笑，好似自言自语地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
　　洛轩停下话头，蹙眉看着对方。
　　邹墨朝他耸了下肩，没等回应他又看向别处，末了才又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大概是身边的某人太喜欢，也就跟着看顺眼了。”

　　闻言洛轩耳根莫名一热，快速切换话题：“说正事，我今天找你主要是夏颖的事。”
　　邹墨抬眉：“夏颖？她怎么了？”

　　“她说被你讨厌了。”洛轩抬手一指门外，“现在一个人蹲在二楼楼道里，不回家也没敢找你。”
　　邹墨看起来更迷惑了：“我哪里讨厌她了？”
　　果然是夏颖想多了。洛轩轻叹一口气：“她说你不回消息。”

　　邹墨“啊”了一声，伸手摩挲下巴：“是那台工作用手机。期末考试后手头的事很多，那台手机吵得我心烦就被我关机了。”
　　“所以让她误会了啊。不管怎么说，你得去和她谈谈。”
　　“我知道了，这里聊完我就过去。”邹墨朝他一点头，随后表情认真起来，“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警察来那天的事。”

　　见邹墨主动提那事，洛轩深吸一口气，索性把想问的都问清楚。
　　“你是得好好解释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放到两人之间的讲台上，“这上面‘信我一次’是什么意思？”

　　邹墨的目光在那排数字上停了一瞬，开口道：“字面意思。我信你没杀人，所以让你等我，我会想办法捞你出来。”
　　“提醒一下，这是你从707出来前就写好的。说明你从出门前就知道要得罪我。”

　　“那天，夏颖那张照片已经到了我手上。”邹墨叹了口气，“我从录音笔里听到你跟警察说当时在家，得到那张照片后，立刻知道你撒谎了。我既然握着证据，就得上交，否则是包庇罪。那天我见警察去你家，就准备找机会把照片给他们。当然，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所以就提前写了便利贴。”

　　原来是怕摊上包庇罪，洛轩冷哼一声。
　　“怕摊上事就直说，不用加些好听的。”他嘲讽地插了一嘴，“而且你又知道我是无辜的了？”

　　“我和你杠了这么久，”邹墨冲他笑了笑，“你是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你哪敢杀人，只是自保的方式不对而已。”

　　听对方这么说，洛轩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过去几天整个警局都不信他，反而这死对头却上来就说信。
　　可转念一想，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也说不准是不是真心。
　　“说的好听。”他撇了撇嘴道，“那你干嘛当着警察的面，拆穿我的不在场证明？我看你就是报复我拒绝你的交易。被我那个所谓的毒猫视频拿捏，你肯定心里有气。”

　　邹墨垂下眼，没否认。
　　“要说怨气，多少有一点，所以顺手拆穿了你的不在场证明。”他说得很轻，“但你刚被带走我就后悔了。”

　　“所以，”洛轩上前半步，“给肖警官送匿名快递的真的是你？”
　　邹墨表情凝了一秒，随后像是被这问题逗笑了：“什么匿名快递？”

　　“你真的不知道？”洛轩盯着他的眼睛，“里头装着真凶离开现场的道路监控截图，还有许峰的第二个手机号码。”
　　“我要死者手机号码做什么？”邹墨一脸无辜，“还有那个道路监控，我哪有那本事黑进交通监控，干那种事可是犯法的。”

　　洛轩盯着他看了会儿，最终无奈地撇了撇嘴。他不得不承认，邹墨这话说得没毛病。
　　堂堂一个双博士，的确不会傻到去干这种自毁前途的事。
　　“那你说会想办法把我捞出来，你打算怎么捞？”他转而问。

　　“当然是找律师帮忙。”
　　“……”洛轩一时无语。

　　“我当晚就找了律师咨询。”邹墨颇为抱歉地低下头，“可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复杂，你有可能会被转刑拘，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就只是想给你添点麻烦而已。”
　　“却害我差点被当成凶手。”
　　“我是无心的。”邹墨态度诚恳，“不过幸好，第二天你自己回来了。我立马就敲你家门，想和你解释清楚。”

　　洛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行了，我明白了。”他低头把便利贴收回口袋，“你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摆脱那点愧疚。那你听好。”
　　他加重语气，“一张照片能把我怎么样？别自作多情了，我不在乎。”

　　“不是愧疚。”
　　措不及防地听到这句，洛轩抬起头，发现对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那真诚的目光中透着热切。洛轩从没见过邹墨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被带走后，我意识到我的感觉不是愧疚。”邹墨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不是愧疚。刚才在二楼走道，夏颖也说了同样的话。
　　那时她说她认为是……在乎。
　　洛轩下意识移开视线，体温一下子升高，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反映到了脸上。
　　他伸手抵上讲台。也许邹墨自己都分不清愧疚和在乎，又或者仅仅是打败一个竞争对手后的空虚。

　　“我甚至想过……”邹墨向后捋了捋头发，“要不要搞来夏颖的手机，动一动那照片的时间戳。”
　　他突然停了好一会儿，像是不太想面对似地说，“但我没有。”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表达某种……接近后悔的情绪？
　　这家伙现在到底想表达什么？洛轩越想越焦躁。
　　“动动脑子，”他终于忍不住出言讽刺道，“照片的时间戳改不干净的。而且，你现在这些话最好别让肖警官听到，否则你也会被抓去问询。”

　　“这样也挺好。”邹墨低头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轻触一下鼻尖，然后看向洛轩，“至少能和你在一起。”
　　随即他像被自己吓到似的偏开视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但那一闪而过的目光，让洛轩心跳乱了。
　　在他看来，邹墨一直将自己作为敌人看待，即便刚才夏颖说的那通话，也被他当成是一派胡言。
　　而现在，他或许不得不重新考虑，因为在面前的邹墨身上他已经全然感觉不到敌意，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洛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邹墨的目光停在半空，语气坦然中夹杂着一抹无奈：“知道。”

　　洛轩迟疑片刻，努力找出了最为适合的解释：“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敌人，变成朋友了？”
　　邹墨又沉默了很久。
　　“朋友也可以。”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本来也不是什么敌人。”

　　洛轩有些恍惚。眼前的邹墨，和他印象里的那个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邹墨？还是说这两个都是这人的一部分？

　　邹墨将视线投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云层开始翻滚了。”
　　洛轩跟随着对方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居然变得阴沉沉的。

　　“如果有下一次，我会选择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事实是什么。”
　　邹墨说这话时，仍然望着窗外的天空。

　　洛轩张了张嘴，想问他“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份上”，却发不出声。
　　这句话太重，重到他不确认自己听到答案后，是否能接得住。
　　毕竟，他和面前这人不属于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向讲台边的垃圾桶，里头被扔着一只饮料瓶。
　　耳朵里又响起了那天的雨声。
　　那天他站在丁字路口，看着饮料瓶里的东西倒在地上，雨水冲淡了那褐色的水。

　　等洛轩再次抬头，目光没再往窗外去，而是落在了邹墨的侧脸上。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琢磨这个人的方式已经悄悄改变了。
　　从前他只当邹墨是个占着高智商，却操着低劣的品性，处处与他为难的讨厌鬼。
　　他努力想看懂这个人，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在那些讨厌里，找到一点善意。

　　可眼下完全不同了。撒辣椒粮保护野猫，宁可被一起抓进去也说“挺好”，还许诺会站在他这边。
　　这些举动已远远超出了善意的范畴。

　　洛轩其实心里有数，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就来跟邹墨摊牌，多半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只想从邹墨嘴里拿到个解释，然后权当这事儿过去了。
　　可不曾想，这次谈话反倒令他更加心烦意乱。

　　“好了，我要去处理夏颖的事了。”邹墨将脸转了过来，一只手插进裤兜，“先走了。”
　　洛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点头“唔”了一声。
　　邹墨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停，轻声说了句“那么回见”。

　　洛轩刚想回应句什么，可那股飘来的淡淡木质香让他住了口。

　　从那张“信我一次”的纸条，到那封寄给肖瀚的匿名快递，再到刚才那些近乎交心的话。
　　它们像从不同方向伸出的线，末端却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跟着邹墨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门后。
　　尽管这人再三表示和这一切无关，可他却隐隐感觉这人的身后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如深渊般的谜团。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只要他靠近那谜团，一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