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3、第13章 藏门 我知道凶手

　　洛轩没有时间去细想那四个字为何出现，面前的肖瀚正在等他的回答。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自己没有杀人，可话到嘴边又无奈地咽了回去。

　　肖瀚说的动机是对的，甚至他说的“准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的。
　　只是那晚他终究没能去执行而已。

　　“我说了，”洛轩感觉自己的声音隔着一层膜，“人不是我杀的。”

　　“基于你之前的种种表现，撒谎、伪造证据、刻意隐瞒关键关系。”肖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的话，很难让人相信。”

　　洛轩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推。

　　片刻的思索后，他重新抬头看向肖瀚。
　　“肖警官，”既然否认没用，那就把自己拉回擅长的领域，“你刚才保证过，只要不涉及案情核心，你们会对我和许峰的关系保密，对吧？”

　　“对。”肖瀚似乎还在咂着茶水的味道，头也没抬地说。
　　“所以只要我能证明我不是凶手……”听到肖瀚冷笑一声，洛轩立刻改口，“或者，我帮你们找出真凶。那么，我个人的那些事，就可以到此为止，我的嫌疑也能洗清，是吗？”

　　肖瀚往椅背里一靠，双手抱着保温杯搭在腹部。
　　“哦？听起来，你似乎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他语带讽刺地道，“说说看，你在现场还看到了什么我们没发现的？”

　　洛轩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将6月15号深夜的所有细节在脑中高速过了一遍。
　　他把那晚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时间、路、雨、车，先列出所有已知条件，再看能推出什么。这套方法他在黑板上用过千百遍。

　　几秒后他睁开眼。

　　“那天晚上，许峰是晚上10点35分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刚从环球购物中心出发。”洛轩力求每个细节都描述精准，“从购物中心导航到岩滩停车场，车程大约25到30分钟。我取作案时间上限，将他到达时间定为最快的11点整。”
　　肖瀚没有打断，只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一下，示意继续。

　　“我到达那个停车场的时间是11点24分，当时许峰已经死了。”洛轩缓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从他开车抵达到死亡，中间只有24分钟。凶手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作的案。”
　　他稍稍回忆一下，又接着说，“我记得那个停车场废弃很久了，里头零零散散停着好几辆破损的旧车，早没人管。我到的时候，发现暴雨之下地面已经变得很泥泞了。”

　　“泥泞。”肖瀚重复了一遍，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神色认真起来，“难道说你当时看见了脚印？”

　　“可惜没有。”洛轩摇了摇头，“人那种深度的脚印，在暴雨里留不下来。”
　　他抬起眼，“留下来的只有一样东西，一道新鲜的汽车轮胎印。它压得够深。”

　　“你指的是，那道从入口一直到许峰停车的位置的轮胎印。”肖瀚抱起双臂，缓慢地眨了眨眼。

　　“对，就是这道。”洛轩目光紧锁着他，“下午五点开始下雨，可见在那之后，只有许峰这一辆车开进过停车场。这说明凶手并没有开车来，而是步行进出停车场的。”
　　他的声音因为专注而急促起来，“那个停车场结构很简单，只有一个出口，向西连着一条大约600米长的小路，步行约9分钟。小路尽头是丁字路口，通到海基路。除了这条小路，没有第二条道能进出停车场，而我就是走这条小路进去的……”

　　“难道说，你看到凶手了？”肖瀚突然插嘴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洛轩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答：“从踏进小路，到走到许峰的车边，我从头到尾，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肖瀚一下子失了兴致，撇了撇嘴又靠入椅背：“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算凶手在许峰刚到达停车场就杀了他，然后布置成雨夜恶魔案的样子，整个过程至少得10分钟。所以，凶手最早出发离开现场的时间是11点10分。接着凶手必然要在这条唯一的小路上走9分钟，即便用跑的也得5到6分钟。”
　　洛轩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光，“而我是11点15分从海基路走上那条小路的。那条小路那么窄，他出我进，我们几乎不可能错开，我至少该看到他的背影。可我没看到任何人。”
　　他盯着肖瀚的眼睛，一脸认真地道，“唯一的解释是，我走进停车场的时候，凶手根本还没走。他看见有人来了，就躲了起来。就藏在那些废弃的旧车后面，等我离开，才从容脱身。”
　　他打了个寒颤，这意味着在他扶着车门发懵的那段时间里，刚杀完人的凶手就蹲在几米外的报废车后面。

　　肖瀚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眉角：“可惜那个废弃停车场没有监控。”
　　“我知道。”洛轩点头，他几乎能看到真凶的轮廓在眼前浮现，“可是海基路上有。你们查过那条小路尽头，也就是海基路上的监控吗？在我进出的那个时段，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行人？”
　　肖瀚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他朝蒋奕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接手，自己则低头喝起了茶。

　　蒋奕会意，清了清嗓子接上话：“车胎痕迹我们早就注意到了。你的观察没错，大雨后从入口到许峰停车位置只有一道新的轮胎痕迹，与许峰车辆吻合。凶手确实没有开车从入口进出。”
　　他操作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语速平稳地继续道，“至于监控。离那个丁字路口最近的两个探头，一个在海基路北面400米处，另一个在南面300米。这两个探头之间的这一段，包括那个路口，是没有监控覆盖的。海基路是进城主路，半夜车流也不小，探头主要盯的是人……”

　　这时，肖瀚伸手挡在蒋奕和笔记本屏幕之间。
　　“停，太绕了。”他转向洛轩，朝他一扬下巴，“简单说，那段路的监控里，符合作案时间范围，又在附近逗留过的行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洛轩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找回的一丝自信被肖瀚一句话搞没了。
　　他来回看着两位刑警，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出一丝“说错了”的痕迹。但没有。

　　蒋奕遗憾地点了点头，端起笔记本电脑放到审讯椅的铁桌上，把屏幕转向洛轩。
　　“这个撑黑伞穿长风衣的，”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中央，“是你吧。虽然看不到脸，但衣着和邹老师提供给我们的照片上一致。”

　　邹墨提供的照片。洛轩看向视频里那个撑伞的身影，心里冷哼一声。
　　这笔帐他早晚要跟那人算。

　　“海基路那段都是封死的待拆迁房，”蒋奕继续说，“没有其他离开的小路。案发当晚，在那个路段徒步经过，还长时间停留的人只有一个……”
　　他放下手，看向洛轩，“就是洛老师你。”

　　洛轩闻言脑中嗡的一声：“没有其他人？”
　　他一把抓过笔记本电脑，几乎将脸贴到屏幕上，死死盯着那几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这不可能……一定有人！不可能只有我！”他声音发颤，手指滑动触摸板反复回放，“那人一定在监控里！是你们漏掉了！凶手不可能凭空消失！”

　　蒋奕帮着用16倍速播放监控，不时指着画面解释：“这段时间确实有其他人经过，但他们在两个路口间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根本不够走进停车场作案，完了再出来。”
　　洛轩眼睁睁看着蒋奕将那些人的嫌疑一个个排除掉，最后一丝希望，在蒋奕合上笔记本的瞬间彻底熄灭。

　　蒋奕叹了口气，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回自己的椅子。
　　审讯室里只剩下洛轩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肖瀚看着眼前这个丢了魂似的人，脸上既无胜利的愉悦，也无多余同情。
　　“今晚就到这里。”他轻轻盖上保温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你好好回忆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希望下次谈话，你能给我们点实质的东西。”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蒋奕迅速抱起一大叠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跟上他的脚步。
　　门外的警卫往审讯室内探头看了一眼，随后“哐当”一声关上铁门。

　　洛轩觉得那落锁的声音冰冷得刺耳，审讯室也似乎瞬时变得更加阴森。
　　他打了个冷战，不过仍维持低头的姿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监控视频的画面。

　　不可能没人……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将那晚的记忆又详详细细地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试图找出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然而一直想到脑袋嗡嗡胀痛，依然找不到任何头绪。

　　那个凶手像一个幽灵般，在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恍惚间，他又站在了那条小路的入口，那个丁字路口。
　　雨很大。他的手插在风衣的防风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瓶子，冰凉的触感隔着塑料瓶壁，一直传到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雨夜之下那条通往废弃停车场的小径如深渊一般混沌。
　　他向前踏了一步又退了回来，最后干脆垂下雨伞，靠在街角的墙边深吸了一口气。
　　路对面停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暴雨之下车上的人低头在查手机。
　　他没心情看第二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犹豫了一会儿，他把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将它暴露在大雨中，静静地看着雨水灌进瓶口。
　　棕色的液体很快漫了上来，又溢出瓶口，雨里散出一缕淡淡的咖啡焦香。
　　许峰只喝冰美式。而这一杯里，他放了一样喝下去活不过几分钟的东西。

　　然后，他把瓶子整个倒了过来。

　　瓶里的棕色液体汩汩地撒在地上，逐渐被雨水稀释了颜色，然后一点点流进旁边的沟渠里。
　　看着空荡荡的瓶底，洛轩忽然觉得心里轻了很多。
　　将空瓶扔进边上的垃圾桶后，他这才迈开步子，朝小径深处那个废弃停车场走去。

　　小路的地面变成了铁桌的桌面，洛轩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仍在审讯室里。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已经没有瓶子了。

　　那不是梦。他在走进小路之前，把瓶子倒空了，没能把那条计划了许久的路走到底。
　　他到底还是向现实妥协了。

　　楼道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警察好像开始换班了。

　　洛轩终于完全醒了过来，他仰头看向前方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停在8点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门口方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有些虚弱。

　　门上的小窗被拉开，值班警卫探进头来，面无表情地问了句“什么事”。
　　“我想上厕所。”他声音干涩。
　　警卫“哦”了一声，抬手指了指洛轩身后：“那儿，那道门就是。”

　　洛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可那里只有一面灰白的墙。
　　他看了半晌，又看回警卫问：“哪里？”

　　警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他打开锁推门走进来，径直走到审讯室最深处那面墙前，伸手对着墙壁轻轻一推。

　　在洛轩一脸惊讶的表情中，墙壁“咔”一声被推开了。
　　准确地说，是一扇与墙壁颜色完全一样的门，向内滑开了，露出后面狭小的卫生间。

　　“啊……”洛轩下意识抬手，指尖抵着下唇喃喃出声，“是隐形门啊。”
　　难怪头一回进这间屋子，他就觉得纵深不对，当时他把这归给了灯光的问题。
　　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腿部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看来一个晚上不动，身体还是受到了影响。

　　就在脚尖刚刚抬起的那个瞬间，他的动作连同所有思维一起僵在了半空。
　　大脑深处，像是被一道积蓄已久的闪电狠狠劈中。

　　你以为这是一堵墙，其实它是一扇门。
　　那么……你以为监控里没有凶手，会不会只是因为，你一直在里面找一个“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将洛轩脑中所有不合理之处全部串了起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凶手不是消失在了那条小路上。他从头到尾，就没有以他们苦苦搜寻的那个模样，出现在监控里。

　　肖瀚和蒋奕排查的一直是行人，包括他自己也是。
　　可如果那个凶手走出小路之后，没有继续走下去，而是钻进了一样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里呢？
　　海基路作为进城主路，即便是深夜也车来车往。一个撑伞的行人会被记住，一辆亮着灯缓缓驶过的车，却只会被当成夜里千百辆过路车中，最普通的一辆。

　　“你没事吧？”警卫见他面色惨白，担心地上前一步询问。

　　洛轩猛地抬头，双眼中的迷茫已完全散尽。
　　他声音发紧，却透着难掩的兴奋：“请帮我转告肖警官，我知道凶手是怎么消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