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2、第12章 裂隙 6月15号

　　没有一丝爱人刚死的悲伤。
　　洛轩睁大了眼睛。他想反驳，可一句完全正确的话，要怎么去反驳？

　　“刚才我就觉得奇怪，如果新搬来的邻居这么影响你们，为什么不搬家？以许教授的财力，给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完全不成问题。”
　　肖瀚坐回椅子，语气不急不慢地说，“所以原因不在他，在你，是你自己不想搬。”

　　洛轩没有回答。他不可能告诉对方，如果他答应搬家，那么许峰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就等于让那个人替他挑房子、替他签合同，再多出一把钥匙。
　　他不能再往那人手里递东西了。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会说，隔壁住着人，所以许峰的车只能停在两公里半以外。
　　这半年里，那两公里半是他仅剩的东西。

　　“咦，洛老师你很冷吗？”肖瀚忽然歪头一笑，“脸色有点发白啊。”
　　不等洛轩回答，他朝蒋奕扬了扬下巴：“小蒋，去给他弄杯热水喝。”
　　蒋奕立刻放下手中的水笔，起身快步出去了。

　　审讯室又安静下来。
　　肖瀚低头看资料，指尖在纸页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洛轩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蜷紧，他能感觉到肖瀚的视线偶尔扫过来，每一次都像针扎。

　　过了一会儿蒋奕回来了，手里小心地端着一个纸杯。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在审讯室里弥漫开来。
　　肖瀚抬眼瞥了瞥那杯东西，嘴角一扯：“我让你弄杯热水，你倒专门给他泡了杯咖啡。”

　　蒋奕朝肖瀚憨憨一笑：“反正饮水机旁边就有速溶的……我看他没什么精神，这么晚了，提提神也方便谈话。”
　　说着，他走到审讯椅前，把杯子放在铁桌上。

　　洛轩低声说了句“谢谢”，两只手握住杯身。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紧绷的手指才稍微松了一些。
　　蒋奕摆摆手，快步坐回座位，拿起矿泉水瓶喝了几口。

　　“咖啡也喝了，还不打算说说你和许教授的真实关系？”
　　洛轩刚啜了一口咖啡，就听到肖瀚咄咄逼人的问题，不禁蹙起眉：“我说过了，就是……情人关系。”

　　肖瀚眯起眼睛，明显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拿起资料册，慢悠悠地翻阅起来：
　　“当我得知许教授有婚外情，而且对象是男性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但和你谈过之后，我又开始质疑这个推测。因为你在谈起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哪怕一点儿遗憾都没有。我认为即使演技再好，在谈到刚刚死去的恋人时，也该有点波动。”

　　肖瀚再次起身来到洛轩跟前，把资料册摊开在铁桌上，这一页贴着许峰和洛轩的偷拍照。
　　“你看这一张，”他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点了点，“许峰的手搭在你肩上，你的肩膀是向内收的，整个人偏向车门。”

　　洛轩的视线刚落上去，就迅速移开了。他实在不想看。
　　“这不是恋人的姿态，这是……”肖瀚倾身向洛轩凑了凑，声音也低了下去，“是被固定住的姿态。”
　　见洛轩依旧低着头不应声，肖瀚又翻了一页，递到他面前，“再看这张。许峰瞧着你，你却看着窗外。说明你的身体想往外走。”

　　洛轩想让肖瀚把照片拿远点，但他清楚目前的身份根本无法提出任何要求，只能尽可能当没看到。
　　然而纸杯边缘，却已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还有这张。”肖瀚的指尖停在一页的左上，“他搂着你的腰，你的手指扣着车门把手。洛老师，这不是害羞，是想逃。”
　　他合上资料册，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结合你谈及他时的情绪缺失，以及这些照片里的状态，我有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推测，你想听听吗？”

　　直到这会儿，洛轩才终于明白肖瀚想说的是什么，他惊愕地抬头，对上了肖瀚的目光。
　　他必须赶紧辩驳，阻止这人把那个答案说出口。然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拿不出来。

　　肖瀚目光深邃下来，一锤定音般地说：“你不喜欢他，甚至害怕他，你是被迫的。”

　　一瞬间，洛轩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不是。”他感觉这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许峰利用学校对作风问题的重视，甚至他的学术影响力，强迫和你保持这种关系。”肖瀚继续慢慢地说着，“或许，他手里还捏着什么，能要挟你不敢反抗的东西。”
　　“不是！”一听“要挟”两字，洛轩瞬间炸毛大声否认。

　　肖瀚抬手挠了挠耳朵，似乎在对他的聒噪表示不满：“也对，我暂时没证据。看来我得花点时间，去你们学校，还有许峰任教的大学，找同事和学生们好好聊一聊。看看有没有人……”

　　“我说了不是！”洛轩一下把杯子顿在铁桌上，声音也拔高了，“而且这件事和许峰的死没关系，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这个不放？你为什么不去查真正的凶手？”
　　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他低下头，狠狠地将其擦去。

　　肖瀚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的动作。
　　“工作，确实很难找啊。特别是体面，还带编制的工作。”他感慨般地说，“丢了一份再想找可就难了，尤其是，因为那种原因被开除的话……”
　　洛轩瞪了他一眼，咬牙扭过头去，盯住那灰蒙蒙一片的墙角。

　　“洛轩，”肖瀚好似体贴地停顿一下，“如果你现在说实话，告诉我们你和许峰到底怎么回事。我向你保证，只要不涉及案情核心，我们会尽力为你保密。”

　　听到肖瀚用悠然自得的语调说完这句话，洛轩控制不住地直冒冷汗。
　　该怎么办？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张便利贴已和其他随身物品一起被收进了外面的证物柜里，可上面写着的那句“信我一次”……

　　他无声地放下手，他现在连自己都不信了。

　　“是你现在交代，还是等我们查证时，拿着这个问题到处去问人……”肖瀚一边说，一边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你可以好好考虑。”

　　洛轩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两道目光，仍然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

　　终于，洛轩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以极轻的声音说：“别去。我交代。”最后两个音甚至有些抖。

　　闻言，肖瀚重新坐直，脸上的散漫收敛了几分。
　　蒋奕也停下了打字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洛轩。

　　洛轩的视线还是落在桌面，眼眶不知何时有些发红：“我第一次见许峰……是为了学校的科普讲座项目，去海城大学找他谈合作。他很客气很专业，而且居然一口答应了合作要求。不久他就来到我校做讲座，并点名要我接待，没想到讲座结束后……”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留下了我，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苏澈的人。”

　　“苏澈是谁？”肖瀚抢先一步询问。

　　“他……”洛轩突然在这里卡住了，眼神也似乎失去了焦点，“是我大学时的恋人，我们在一起三年多。毕业后他去法国留学。不到半年就和我分手，说有了新生活让我别再联系。”
　　“分手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继续。”

　　“许峰有次去法国做访问学者时，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了苏澈，两人短暂地在一起了。”洛轩的声音低了下去，“期间他拿了苏澈存在电脑里的照片，包括和我的，那不是普通的合影，是……私密照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许峰给我看了其中一张，然后他说……他对我很感兴趣。如果我不希望这些照片出现在学校领导桌上，或者教育系统的内部邮件群里……我最好，接受他的‘诚意’。”

　　肖瀚抱起双臂缓缓点头，语气冰冷地总结：“这恐怕不是‘诚意’，而是要挟吧。你们学校对作风抓得严，照片一旦流出去，就算不开除，你这辈子也别想晋升了。”
　　“随便你怎么定义。”洛轩的声音麻木。
　　“所以他用这个把柄，强迫你保持关系。”肖瀚加快了语速，“你重要的业绩，暑期研修项目的决定权也捏在他手里，他可以名正言顺频繁约见你，方便他得寸进尺，不断纠缠。”

　　“是的。行了，别再说了……”
　　“去酒店，来你家，在偏僻停车场的车里，让你穿他挑的那些衣服。他要求你做的，恐怕远不止这些吧？都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掌控欲……”
　　“我不明白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洛轩大声打断，“你为什么非要反复问这些？！”

　　“回答我的问题。”肖瀚声音陡然严厉，“是不是？”
　　“是！你都对！你满意了吗？”洛轩的声音不自觉地尖锐起来，“还需要我描述细节吗？说得多详细你才肯放过我？！”
　　肖瀚向前探了探身，目光更加专注：“事实上，他要求你做的那些事，光是想起来就让你恶心，是不是？”

　　“够了！”洛轩猛地一拳砸在铁桌上，双眼通红地瞪着肖瀚大喊，“你说得都对！都对行了吧！我恨他！我巴不得他立刻消失！你满意了吗？！你到底还想要知道什么啊？”
　　纸杯里的咖啡泼洒出大半，深褐色液体迅速漫开。洛轩垂着头粗重地喘息着，在现场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狼狈。

　　蒋奕站起来，绕过桌子把一叠纸巾放在铁桌上，又退了回去。
　　“所以……”肖瀚慢慢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凝视着洛轩，“你有动机，有准备，也有机会。许峰死在你最恨他的那个晚上，不是巧合。”

　　洛轩刚拿起纸巾想要擦拭桌面，闻言猛地抬起头。
　　“洛轩，”肖瀚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6月15号深夜，你杀了许峰。”

　　洛轩的呼吸在那一秒停止了。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有一个极轻的声音浮了上来，压过了一切……

　　别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