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1、第11章 防线 洛老师，你

　　走进审讯室，脚底传来一阵凉意。
　　明明不算暗的房间，却弥漫着阴冷的气息，甚至连房间的纵深都似乎比门外看起来浅了一截。

　　洛轩停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迈步走到房间深处，坐入审讯椅。

　　肖瀚和蒋奕也相继在对面的桌子后落座。
　　蒋奕打开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例行程序过后，肖瀚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打印资料上。
　　“洛轩，”他省去了称谓，“现在回答我，你和死者许峰是什么关系？”

　　来警局的路上，洛轩一直在思考如何应对这场审讯。
　　邹墨的那番分析已经把不在场证明彻底拆干净了，他现在不得不重新调整防线。
　　可每想到一处，便利贴上那几个数字就挤进来一次。
　　从公寓到公安局，他把它们赶出去过七回。

　　怎么能寄希望于那个人。他暗暗痛骂自己，要不是那家伙横插一杠，他根本不用落到这步。

　　事到如今，他必须得认下和许峰的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肖瀚手上那些照片不容他否认。
　　但关系得往“恋人”上定，而不是别的什么，这样他就没有杀人动机。再往下的事，绝不能让肖瀚碰到。
　　这个决定并不难做，难的是如何解释那个护身符。
　　肖瀚一定会问，如果他不是凶手，为何要准备不在场证明。

　　洛轩抬眼看了看肖瀚，又低头看向交握的双手，轻声回答：“情人……吧。”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用的不是路上想好的那个词。

　　肖瀚轻“嗯”了一声，翻到资料的某一页，指尖在某行字上点了点：
　　“事发当晚，许峰在去找你之前，先去环球购物中心取走了一对铂金对戒。那是给你的对吧？”

　　这对戒指那晚许峰在电话里说过，是一周年的礼物。
　　虽然没见过，他还是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许峰的手机里，还订了当晚12点半的夜场电影。第二天就是周一，你们每次见面都会玩到这么晚吗？”
　　“那天是我们交往一周年纪念。”

　　肖瀚颇为夸张地“哇哦”了一声，扬了扬右手介绍道：“那对戒指，裸戒报价两万三，还不算定制费。私家侦探的报告里还提了，他带你去的是高级餐厅，住的是五星酒店，送你的小礼物都不算便宜。”
　　他朝洛轩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这位许教授，待你是真不错。至少在物质上。”

　　洛轩没有接话。
　　或许他应该趁此机会强调一下两人关系很好，但他实在没这份心力。

　　肖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又问：“那么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最初问你时，要坚决否认和许峰的关系？”
　　“这个问题我之前回答过了。”洛轩不带感情地说，他知道警方可能会对同一个问题问上好几遍，回答时需要前后一致，“如果校领导知道老师和已婚教授是这种关系，会毫不犹豫地从重处理。师德、作风、杀人嫌疑，任何一条都够开除我了，我赌不起。”

　　肖瀚托着下巴缓缓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告诉我，6月15号晚上11点到12点，你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要听真话，全部的细节。”
　　“那天晚上……”洛轩移开视线，“大概10点半许峰打电话来，说已经安排好暑期研修的时间，让我按这个报给学校……”
　　“还不打算改口供？”肖瀚打断道，语气里带着警告。

　　洛轩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斜下方的灰色地砖上：“说完正事……他告诉我他已经从环球购物中心出发，正在来我公寓的路上。他说……想来过夜。”
　　这个回答终于让肖瀚满意了些，他抿嘴一笑：“所以许教授开车到你公寓附近，并不是偶然。”
　　“……嗯。”
　　“那他为什么不把车开进小区，而是停到两公里半外的那个废弃停车场？”肖瀚追问。

　　“因为我没同意他来。自从有同事搬到我家隔壁，我就尽量不让他过来。”
　　“哦？这么在意同事的看法？”
　　“不是。”邹墨的脸在洛轩眼前闪了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后声音又稳了下来，“只是怕传到学校领导的耳朵里，我不想冒这个险。”

　　肖瀚缓慢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琢磨对方语气中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既然你明确拒绝了，他为什么还要开车过来？打算接你去酒店？可如果是那样的话，把车停废弃停车场也太远了。”
　　洛轩垂下眼张了张嘴，随后发现自己还是没能说出声。
　　“什么？”肖瀚侧过脑袋，像是努力在听。
　　既然下定决心就得走到底。洛轩咬了咬下唇，稳住声音道：“他说……想在车里，让我去岩滩前面的那个废弃停车场找他。”

　　“咳咳！”审讯桌那边传来蒋奕的一声呛咳。他似乎正在喝水，闻言差点洒出来。
　　肖瀚顿了半秒，但很快恢复审视的表情：“那是个露天停车场。这种地方……你倒是不拒绝。”

　　“那个停车场废弃了，不会有人。”隔了几秒，洛轩轻声给了回答。
　　肖瀚冷冷一笑：“看来你对那儿很熟嘛。”
　　洛轩听出对方的讽刺，但没接话。
　　肖瀚也没再就这个问题深入，他敲了敲桌面回到正题：“然后呢？你去了？”

　　“我到达岩滩停车场后，很快找到了他的车。”随着回忆的深入，洛轩肩膀绷紧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打开副驾驶的门，就看到他躺在驾驶座上……脖子上全是血，人已经没了。我吓坏了，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低头抹了一下鼻尖，好像这样就能去掉记忆里的那股血腥味，“恢复理智后，我用衣袖擦掉了副驾驶车门把手上的指纹，然后立刻离开，用最快速度回家。”

　　“为什么不报警？”肖瀚语气陡然严厉，“第一时间发现命案，正常人，尤其是认识死者的熟人，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报警吗？说，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报警？”洛轩猛地抬头瞪了肖瀚一眼，“然后呢？让警察第一时间知道，我这个死者的同性情人，在死亡时间出现在了他的车边？还摸过了车门？”
　　一口气说到这儿他才刹住，进门前反复叮嘱自己在审讯时要控制情绪，还是没能做到。
　　他叹了口气，去掉了情绪继续说道，“这只会让我陷入更大的麻烦。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立刻逃离那个现场。”

　　肖瀚抿着嘴挠了挠额角，大概他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行，关于那晚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细节吗？任何一点都行，比如有没有听到声音？看到人影？或者车内的异常？”
　　“没有了。我当时很慌，只想快点离开。”洛轩干脆地答道，又低下了头。
　　肖瀚盯着他看了几秒：“好。现场部分暂且信你。那么，既然你是临时赴约，又是惊慌离开，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一个这么精巧的不在场证明？”

　　终于到问最关键的地方了。
　　洛轩吸了口气，按着路上准备的说辞道：“我没有提前准备。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路上，正思考着如果警察找来该如何解释，外卖电话就来了。我那会儿才想起之前点了外卖，于是立刻想到可以用那些远程控制系统，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哦？”肖瀚显然并不认同这个说法，他放下资料，把双手按在桌面，“那你解释一下，这些系统为什么一早就布置好了？难道……就等这一天用？”
　　洛轩的视线仍旧停在自己的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那些装置是我家里平时用的便利设备。半年前，我实在受不了打游戏时频繁被外卖打断，就做了这套装置。”

　　肖瀚皱起眉：“便利设备？如果你说远程开启门禁我还理解，但那远程房门开关呢？”
　　他抬起右手冲洛轩扬了扬，“你不会想说，这是为了让外卖员直接把外卖送到你手上吧。”

　　“708的房门距离铁门有点远，”洛轩平静地解释，“而且木门隔音，如果不开门就播放屋里的语音，外面的人会听不清。”
　　听了这回答，肖瀚眉头拧得更紧了：“所以，你想让我相信，你完全是出于个人生活习惯，碰巧有能力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而这一切，都和你出现在案发现场毫无关系？”
　　洛轩看了肖瀚一眼，又移开视线：“你们可以查我的网购记录。那些零件和模块大多是半年前买的，我当初安装这套设备确实只是为了方便。”

　　肖瀚的脸颊抽了一下，他似乎被这套“游戏宅便利生活”的说辞弄得一时有些无语。
　　边上的蒋奕刚才一直在低头划手机，这时将手机推向肖瀚：“头儿，这台手机的记录显示，主要的配件确实是在今年一月份买的。”
　　肖瀚低头扫了一眼洛轩的手机，冷哼一声：“一月份买来，花两三个月研究透，六月份用上，倒也不冲突。”

　　洛轩闻言皱了皱眉。不过他也没期待对方会信他，他需要做的是用严谨的逻辑让这人无话可说。

　　“那游戏账号的游戏记录呢？”肖瀚又转向洛轩，继续问道，“你又是为何准备了案发当时的游戏记录？”
　　“这游戏挂机的收益很高，我每次出门都会用按键精灵挂机。”洛轩答。
　　“你理由倒挺多。”肖瀚笑着点了点头，突然伸手拍了一下桌子，“那你怎么解释，当晚你离开公寓时，特意走了没有监控的楼梯通道？这也是碰巧？还是你‘碰巧’知道那里是监控盲区？”

　　洛轩没被肖瀚的动作吓住，他轻声说：“不是避开监控，是不想被人撞见。”
　　“不想被人撞见？”肖瀚眉头又蹙了起来，“大半夜的，一个大男人出门，有什么见不得人？”

　　洛轩抿嘴沉默了几秒，放在铁桌上的手攥了起来。
　　“因为……”他别开视线，声音更轻了，“我特意在外套里面穿着他之前送的衣服。那种衣服套一件长风衣也遮不干净，我不想在楼道里撞见谁。”

　　键盘声猛地一抖，接着是一串重复的删除声。
　　“你的意思是……”肖瀚却丝毫没受到蒋奕的影响，他双手抱在胸前，“你因为不想让婚外同性关系曝光影响工作，所以在发现尸体后惊慌逃离现场。之后，为了掩盖自己曾出现在现场的事实，你利用手头已有的远程控制装置，结合外卖订单，伪造了自己在案发时间段始终在家的假象？”

　　洛轩轻吸了口气，肯定地“嗯”了一声，随后他抬头看向肖瀚：
　　“其实……许峰一直对我很好。物质上慷慨，感情上……也算有求必应。我根本没有理由杀他。”

　　“你不觉得，”肖瀚盯着洛轩的眼睛，语速明显变慢，“远程开门的外卖订单、游戏记录，以及刻意躲避了摄像头，这三个环节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恰好全部被触发，这种巧合的概率接近零吗？”
　　洛轩撇了撇唇角，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既然肖警官自己都说是接近零，也就是不能排除存在的可能性。”

　　肖瀚闻言愣了一秒，然后重重“呵”了一声，顺手就从兜里掏出烟。不过他很快又收了回去，扁着嘴再次抱起胳膊。
　　此时蒋奕又将洛轩的手机侧向他，肖瀚刚锁起眉头，就见蒋奕朝他眨眨眼，说了句“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肖瀚凑近看了看屏幕，很快嘴角弯了起来。

　　见肖瀚露出这表情，洛轩陷入了自我怀疑。他知道手机会被搜走，一早便将里面的聊天内容都检查过一遍，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你那个外卖，是几点下的单？”肖瀚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在洛轩脸上。
　　“10点半吧，具体……”几个字出口，洛轩的脸颊骤然僵住。他知道肖瀚要问什么了。

　　“10点35分接到死者电话。”肖瀚果然开始问了，“而你在10点39分外卖下单。那么，有个问题我倒要问问你。”
　　他的目光瞬时犀利，“你知道自己要出门，甚至不知道几时能回来，为什么还要点这个外卖？”

　　洛轩的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个外卖订单是他整套计划的一部分。
　　接到许峰电话后，就能知道见面时间，然后按照这个时间，找到能在该时段送达的外卖下单，最后出门。

　　那个订单他推演过无数遍，何时远程打开门禁开关，何时远程开启708的房门，何时播放那句话。
　　然而他从没想过，还有一个时间不是由他挑的——下单的那一刻。

　　知道要出门，为什么还要点这个外卖？
　　12点半的夜场，散场就是凌晨两点半。一份11点33分送到的宵夜，在铁门里放上三个多钟头，谁会这么点。
　　这个漏洞，他确实没有算到。

　　也就是说，即便当时邹墨那家伙没有出现，他最终还是会被警方锁定。
　　那么这一路上他恨了这么久的，到底是谁。

　　洛轩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摇了摇头再次集中思想，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承认。”几秒后，洛轩舔了舔唇开了口，“那个不在场证明，不是碰巧。”
　　肖瀚的眉毛挑了起来：“哦？”

　　洛轩下意识将拇指掐进掌心，这个解释光想着就让他感到恶心，但无论怎样，都比说出真相要好。
　　“你知道我是推理爱好者，6月15号那天是我们交往一周年的纪念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所以我穿了那套他喜欢的衣服去停车场见他，打算到了那里装不认识他，然后转身回家。等他冲到我家质问时，我就拿那些外卖和游戏记录给他看，以证明我一直在家。等他懵得以为自己见了鬼，再让他上楼，把礼物拿出来，祝他纪念日快乐。”

　　组合出这个故事的原件全是真的。日子、衣服、外卖、装置，一样都没编。
　　只有为什么是假的。

　　肖瀚听着脸就拉了下来：“订单显示，你连续十多天在晚上10点后从这家店下单。”
　　他眯起眼，“为了你们俩之间的情趣游戏，你特意测试了这么长时间，合理吗？”

　　“是真的。”洛轩抬起头，努力让眼神显得无辜，“许峰待我很好，他不会舍得让我出事，我也没有任何伤害他的理由。”
　　肖瀚眯起眼睛看着他，没说话，右手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起来。

　　洛轩知道，这是肖瀚思索时的习惯动作，看来胜负就在这一刻了。
　　一时间，整间审讯室里只剩下敲击声，以及空调单调的送风声。

　　突然，敲击声停了。
　　肖瀚缓缓站起身，绕过审讯桌，走到洛轩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顶灯的光线。
　　“你……”他抬起双手，撑在审讯椅的铁桌上，俯下身直直地看进洛轩的眼睛，“很喜欢这样吗？”

　　洛轩一脸惊愕地抬头：“……什么？”他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穿着那种衣服，”肖瀚继续慢悠悠地说着，“在深夜走两公里半的路，去一个荒郊野外的停车场，找一个在车里等你的男人……”
　　他又俯身向前凑了凑，“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一股怒火“轰”地冲上头顶，洛轩差点没忍住揍他。
　　“你们……”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把手从铁桌上收下去，放到膝盖上紧紧按住，“不必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凶手是在我之前到达停车场的人，去查那个人。”

　　“不。”肖瀚好像根本没听见，盯着洛轩继续说着，“你其实……根本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同意？是讨好型人格？不像啊。那或许……是不敢拒绝？”
　　说完他直起身子，却没有走回座位。
　　他就站在洛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足足十秒，然后才又缓缓开口，“洛老师，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洛轩闻言，下意识抬眼对上了肖瀚的目光。

　　“监控？那些机械装置？逻辑漏洞？不。”肖瀚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爱人刚死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