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共犯》北里里

10、第10章 密码 XINWO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轩身上。

　　洛轩脸色煞白地对上邹墨的视线，隔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这家伙既然愿意作伪证说那晚两人一起在家，自然也能反过来，声称看见他出了门。
　　他实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因为交易未成，真的出手报复。

　　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送进警局，好不容易备下的护身符，不能被这家伙随便一句话废掉。
　　洛轩心念一定，便冲邹墨呵斥道：“信口开河。你别是想告诉肖警官，那天恰巧看到我出门？学校里谁都知道你我不和，别想趁机报复我。”
　　他转向肖瀚快速解释道，“肖警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这位邹老师，和我在工作上有竞争关系，我有权怀疑他伪造证词，故意陷害。”

　　肖瀚没接话。他的视线在邹墨和洛轩脸上来回移动，沉默地观察着。
　　一旁的蒋奕则侧着脑袋，像在等一个秘密被揭开。

　　“你误会了。”邹墨看着洛轩，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没看到你出门。我刚才说了，我晚上在家画画，听不到门外的动静。”
　　洛轩猜不出邹墨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冷哼一声：“那你质问我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邹墨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被警察盯上，只是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想着能否相互行个方便，毕竟这个雨季我俩运气都不太好。可你竟提前为自己造了不在场证明，”
　　他一改平日的云淡风轻，凝视着洛轩道，“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洛老师，很遗憾我现在帮不了你了。”

　　“帮我？”洛轩被这两个字激得急火攻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实意图……”
　　没等洛轩说完，肖瀚已经一把抓住邹墨的胳膊：“等等。你刚才说他提前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但又说没见他出门。难道说你已经破解了他的手法？”

　　一听这话，洛轩终于意识到刚才错过了什么信息，他惊愕地看向邹墨，脸上的血色跟着褪去。

　　邹墨低头扶了扶眼镜，再次望向肖瀚时，目光认真起来：“是的。这个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逻辑上存在一个可以人为制造的漏洞，破解它其实并不复杂。”
　　“快说。”肖瀚往前挪了半步。
　　“这栋楼的监控情况，你们清楚。”邹墨仍用着那不徐不疾的调子说着，“电梯有监控，但楼梯和消防通道没有。小区出口虽然正门有监控，但侧门、后门包括围墙缺口，都存在盲区。所以真正的不在场证明，其实只有外卖员的证词。”

　　“没错。”肖瀚毫不掩饰兴奋。
　　旁边的蒋奕却皱紧眉，仍在维护自己的调查结果：“可是，外卖员很确信当时有人在家。”

　　“不，那只是一种‘在家的感觉’。”邹墨朝他摇了摇头，“三个远程操作就能制造出来，楼下门禁、708的房门，以及一句提前录好的语音。对一个常年摆弄实验器材的物理老师来说，这些机械改造并不难。”

　　“机械改造？”肖瀚又惊又喜地盯着眼前这位专家，“你是说，洛老师做了某种装置来伪造不在场证明？”
　　洛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了起来，即便如此还是掩饰不住那手指的颤抖。

　　“原理上，是的。”邹墨颔首，见对方张了张嘴又抢先一步说，“肖警官接着要问的，是证据吧？”
　　肖瀚立刻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和你说话太舒服了”。

　　“直接的物证，那些装好又拆掉的小东西，现在怕是找不着了。但逻辑上的破绽还在。因为这些远程操作，全都需要一个触发的动作。”邹墨看着面前眉头越拧越紧的两人，冲他们一摆手，转而把话说得更直白，“其实原理比你们想的要简单，只要打个电话给那位外卖员，核实三件事便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那位外卖员到了楼下后，是不是先按了门禁通话铃但没人应，直到他拨打客户电话，门禁就‘恰好’开了？注意，这通电话不用接通。”

　　“稍等，我记一下。”蒋奕边说边掏出本子和笔。
　　“第二，”邹墨耐心地等他开始正常记录，才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上到七楼后，是不是朝708喊话却没人回应，直到他按了门铃，里面才把门打开，并告诉他把外卖放铁门内？”
　　蒋奕“嗯”了一声，又埋头疾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邹墨的目光扫过洛轩瞬间失血的脸，竖起第三根手指，“询问那个外卖员，他看到708的房门开了又关，但他是不是自始至终都没亲眼看见客户本人，而是只听到了声音？”
　　他放下手，面向肖瀚总结道，“三个问题的答案若都是‘是’，那这就不是一个‘在家’的证明，而是一个用简单技术造出来的远程响应机关。”

　　肖瀚听着逐渐扬起了嘴角。
　　站在门口的洛轩看着他的表情，感觉手脚冰冷。他想反驳，可找不到任何逻辑漏洞。

　　这时蒋奕放下笔，挺直背脊大声说了句：“头儿，我这就去确认！”
　　肖瀚稍一点头，他便掏出手机，一边拨打电话一边朝铁门外走去。

　　肖瀚留在原地，满脸堆笑地与邹墨攀谈起来，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得知邹墨是计算机博士，因而对远程操控系统很是了解，更是毫不吝啬地表达赞美。
　　邹墨只谦逊地应着“想必技术科人员会比我更快发现问题”，眼底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没过多久，蒋奕快步回来，脸上的困惑已被办案人员特有的锐利取代。
　　“头儿，核实了。”他看着手中的笔记本说，“外卖员确认，他先按了楼下门禁通话没人应，然后拨打客户电话，刚响两声门就开了。上到七楼，他在708门外喊‘外卖’，见里面没动静他就按了门铃，大概两三秒里面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有个男人叫他把外卖放铁门里面，说完门就关了。他特意强调，当时门缝里有光影，还隐约传来游戏声，他以为是客户着急玩游戏说完话就跑了。”

　　“没想到做得还挺周全。”邹墨打了个岔，取下眼镜吹了一下上面的灰，“那应该是用灯光打在衣服上，为门缝里造出人影。”
　　“原来如此。”蒋奕朝邹墨认同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肖瀚，“最终，外卖员经过仔细回想，确认他那天并没有见到客户本人。”

　　“洛老师，”肖瀚深吸一口气，冲他露出个胜利的笑，“对邹老师远程操控的分析，还有外卖员这份最新证词，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邹墨的分析洛轩每个字都听懂了，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检查过每一个装置，检查过每一个步骤，却从没想过它们存在响应漏洞。那三样东西，全都是在别人先动了之后才动的。
　　机器不会先开口。

　　更没想到，从邹墨走出707室到拆掉他的护身符，只用了十几分钟。
　　洛轩咬住下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输了，他还有机会。

　　“肖警官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迎向肖瀚的目光，“邹老师说的，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他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我当时一定不在家。”
　　证明他能做到只是必要条件，证明他真的做了才是充分条件。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这句话他每年都要在黑板上写一遍。

　　这一记防守管用。肖瀚刚要开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嘴角撇了撇，没吱声。
　　邹墨却接上了话：“我说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造这个不在场证明，因为……我能证明，那天晚上你确实不在家。”

　　“你有证据？”肖瀚的激动溢于言表。
　　邹墨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后递给肖瀚：
　　“这是我一个学生拍到的。她那天晚上去学校后门给野猫搭雨棚，碰巧拍到了路过的洛老师。”

　　一听这话，洛轩感觉喉咙收紧，不用看他也知道是哪张照片。
　　问题是，邹墨什么时候拿到那张照片的？他明明已经稳住了夏颖才对啊。

　　下一秒答案自己就冒了出来。是今天中午邹墨躲在杂物室修猫屋的时候，偷听了他和夏颖的谈话！
　　他这才发现自己疏忽了。对于邹墨来说，一个平时与他势同水火的人，明明握着他毒猫的证据却主动提出为他洗脱嫌疑，这背后必然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邹墨嗅到了，然后顺着这条线，从那个对他深信不疑的女孩手里，轻松骗到了这张照片。

　　想通这一层，洛轩心里一片冰凉，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肖瀚一边把照片转到自己手机里，一边甚是满意地点头。
　　随后他将脸转向洛轩，遗憾地扯了一下唇角：“洛老师，看来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洛轩一言不发地站在708室的门口，脸色铁青。
　　他一时还不能接受，就因为邹墨的报复心理，竟让他之前所有的安排都功亏一篑。

　　“现在就和我们走。”
　　肖瀚的又一声催促，让洛轩回过神来，他低声说了句“稍等，我收拾一下”。
　　“一分钟。”

　　得到肖瀚同意后，他转身进屋，很快披着外套背着挎包再次出现。
　　随着屋内最后一盏灯的关闭，他换上跑鞋，跟着两位刑警往电梯走去。
　　经过邹墨身前时，他避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邹墨突然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
　　“别慌，等我。”他在洛轩耳边轻声说。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让洛轩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口气擦过耳廓，是热的。
　　他猛地转头，震惊地望向邹墨。什么意思？
　　但邹墨已经直起身，恢复了平时那副淡然的表情。

　　走在前面的肖瀚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转回头：“邹老师，你这是……？”
　　“我在跟他说，”邹墨朝肖瀚笑了笑，随后将一张对折的便利贴塞进洛轩手里，“能否带上我的电话号码。万一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我。我相信他并没有杀人，只不过是自保的方式用错了而已。”

　　洛轩下意识想松开手，他没有接受邹墨帮助的理由。
　　但就在指尖松开的前一刻，这人刚才那句奇怪的话，连同昨晚关门时的那个更加奇怪的表情，忽然一起在脑中闪过。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张纸条，收进口袋。

　　邹墨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只是一闪而过。

　　“把电话号码提前写在便利贴上。”一直朝这边看着的肖瀚突然冒出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森冷，“邹老师的习惯，有点特别啊。”
　　走廊里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底下的意思。

　　几秒后，邹墨才打破沉默：“啊，你是说这个。”
　　他把手机背面翻过来，朝肖瀚指了指上头贴着的几张便利贴，“常有学生问我要联系方式，为了方便就提前写好。”

　　“把电话给学生们，那不是随时会被打扰？”
　　“这号码是另一台工作手机的，到了晚上8点我就会关机。”邹墨笑道，“像我们这样工作繁忙的人，大多有两台手机，一台工作一台生活。”

　　“两台手机，好办法。不过都现在这种场合了，你给洛老师的居然还是工作手机号码，真是公事公办啊。”肖瀚的神色恢复了随和，抬手一扬手机，“放心，如需要你协助时，我会联系你的生活手机。”
　　邹墨闻言，礼貌地点了点头。

　　电梯门滑开。肖瀚一手按住门框，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洛老师，请。”

　　洛轩迈步进去，背脊抵在冰凉的金属壁上。肖瀚和蒋奕跟着走进电梯。
　　“感谢配合。明天我可能会再去学校拜访。”肖瀚向邹墨点头致意。

　　“明天是考试后的休息日。”邹墨善意提醒，“绝大部分师生都不会到校。”
　　“原来如此，那我重新安排时间。”
　　蒋奕也鞠了一躬：“今天真是太感谢了。”
　　“哪里，配合警方工作是市民应尽的责任。”邹墨得体地回了一礼。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洛轩透过逐渐收窄的门缝，看着仍低头行礼的邹墨，不免觉得这家伙演得有些过了。
　　握着他毒猫视频的人已经被他送进了警局，再没人能约束他的行为。
　　明明目的已经达成，却还要装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就在门即将闭合的那一刹那，邹墨稍稍抬头看了一眼洛轩，两人的目光瞬间相交。
　　洛轩惊讶地发现，那目光里没有得意，那人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他看不懂这目光的意思，不过他这次没有移开视线，直到电梯门完全合拢。
　　不知为何，比起即将到来的审讯，邹墨刚才的怪异行为更让他在意。
　　所以，瞧准没人看他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低下头偷偷一瞥。

　　纸上是一排数字：311621302232161016

　　这不是电话号码，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邹墨的那个社交账号里的密码。

　　“怎么了？”肖瀚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揶揄，“现在就想打电话给邹老师求助了？”
　　洛轩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顺手将便利贴塞回口袋。

　　密码的解法他早已了然于心，一共九组，每组不超过33，数字映射字母表，偏差值7。
　　他在心中默念：“31是X，16是I，21是N……XINWOYICI。”

　　信我一次。

　　衣服口袋里，他捏着那张便利贴的指尖微微发麻。
　　这人前脚把他送进警局，后脚又塞给他这么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是要干什么？
　　理性告诉他应该恨邹墨，可他的手指就是松不开。

　　心跳得很快。
　　要进警局了，他想，换谁都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