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宫不接天命》远兮索

7、真相 住手！

　　刺目的紫光将地下密室撕裂得一片惨白。

　　那七个由至高星辉凝结而成的文字悬浮在半空，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然而敕令降临后的异状并未就此止步。随后的半息之间，紫光中再次衍生出一道更为苛刻的二级命令：过往三时辰内，凡涉及容与之一切言语、气机、核验痕迹，尽数剥离封存，划归零号绝密，不得留存任何文字或星光副本。

　　谢无妄握着传讯玉简的手指微微发紧，冰冷的剑柄在他掌心挤压出沉重的质感。

　　作为摩羯宫奉行律法数百年的最高监察官，他听从指令的唯一前提，是指令本身符合法则的来源与程序。每一条来自上层的教谕，都必须附带清晰的星轨编码与复核印鉴。

　　可眼前的这道敕令，越过了摩羯宫正常的审查三审程序，以一种粗暴且霸道的方式，强行抹消他刚刚调查出来的铁证。

　　谢无妄并未像往常一样躬身领命。

　　他反手握紧玉简，指尖凝聚起一道凝练至极的時間法印，清冷的声音直逼半空中未曾散尽的紫光：“根据摩羯宫监察律第十七条，凡特级越权敕令，需附带三宫联席会之源头星徽。请出示敕令签署者之本痕。”

　　他在要求溯源。

　　这是谢无妄执掌监察司以来，第一次对来自于最高层级的命令提出了怀疑与质询。

　　站在一旁靠着石柱的容与，眼尾微微挑了一下。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乌黑眼眸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这块死板固执的石头，居然不是个只会盲从命令的傀儡。当这套他誓死守护的系统自身开始破坏规矩时，他竟真的敢亮出剑锋去叩问源头。

　　可惜，那道紫光并未给出任何回应。

　　就在谢无妄准备二次催动法则强行逆追来源的同一时刻，一道急促的红色符讯突然穿透密室重门，砸落在了桌案上方。

　　符讯炸裂开来，传出了阵前守卫惊慌失措的声音：“谢大人！断命台三重隔离阵内的陆停舟……出事了！”

　　谢无妄眼神骤变，再顾不上跟那道悬空的紫光僵持，挥袖收起法印，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冲密室之外而去。

　　容与将揣在袖子里的双手抽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当两人赶到北峰的隔离阵法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人胆寒。

　　庞大的冰蓝色光罩正剧烈运转，流光疯狂流转。可令守卫们感到恐惧的，并不是陆停舟产生了异变或试图破阵，而是他正在消失。

　　隔离阵中央的石床上，陆停舟蜷缩成一团。

　　谢无妄跨步上前，眼瞳急剧收缩。

　　陆停舟搭在石床边缘的手掌，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清晨的稀薄光线穿透了他的骨骼与血肉，在冰冷的石板上投不下半点阴影。他的身体不再像活人，也不像鬼魂，而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一幅画，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抹去色彩。

　　阵法内负责记录的星官脸色惨白，手捧竹简战战兢兢地高声询问：“陆停舟！你妻子的本家姓什么？青州陆氏祠堂位于何处？”

　　陆停舟的双眼大睁着，里面的瞳孔早已失去了聚焦，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绝望。

　　“妻子……我……我有妻子吗？”

　　他的声音虚无得像是一阵风，伴随着微弱的呼吸，嘴唇边缘甚至开始飘散出微小的白色星粉：“青州……青州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记忆正在被成片地剥离。

　　他不仅想不起那个让他执念深入骨髓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生前作为活人的一切痕迹，都在被无情地擦除。

　　“退后。”

　　谢无妄冷声喝退围观的卫士，指尖再次亮起时间定格的冰蓝星辉，准备强行将陆停舟所在的区域冻结在时间缝隙里。

　　“召集三宫最好的阵法大师与医官。”谢无妄沉声下令，“用归元凝魄阵定住他的气机，阻止其肉身与记忆继续崩解。”

　　“省省吧，没用的。”

　　容与站在他身后，双手揣在袖子里，语调凉透了：“他根本就不是伤势恶化，也不是魂魄耗尽。他是正在被这片天地强行抹杀。”

　　容与走到光罩边缘，看着那个几乎快要透明的人影，眼神冷得吓人：“就像刚才天命簿拒绝记录我一样。这套系统发现了陆停舟是一个不该出现的错别字，现在正拿着一块巨大的擦布，要把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全部擦掉。”

　　“既然是被法则抹杀，你的时间冻结和凝魄阵，最多只能帮他拖上一刻钟。”容与转头看向谢无妄，“一刻钟后，阵法定不住法则，他会连同记忆和灵魂，彻底蒸发得连渣都不剩。”

　　谢无妄神色肃杀：“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必须按标准程序稳定阵法。强行打断凝魄过程，只会加速他的溃散。”

　　“等你们召集齐大师，走完三宫的层层审批，他早就灰飞烟灭了！”

　　容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基本的护体法力都没撑开，抬脚便朝着那狂暴的三重隔离阵撞了过去。

　　拦截阵法可以阻挡大晦世界的一切灵力与邪气，却在接触到容与的瞬间失去了效用。因为在阵法的底册逻辑里，根本就不存在容与这个人，自然也就无法建立针对他的阻隔屏障。

　　容与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跨过了光罩。

　　“住手！”

　　谢无妄眼中寒芒大盛，身形瞬间撕裂空间，带起一道凝固的时间残影，反手一掌扣向容与的肩膀，试图将他强行脱离危险区域。

　　容与在半空中以一种反关节的古怪姿态身子一塌，险险避开那一掌。但谢无妄的反应快到了极致，指尖微弹，时间放慢的法则呼啸降临，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容与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穿透衣袖，两人在呼啸的阵法余光中轰然撞在一起。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冲突。

　　“容与！”谢无妄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如雷，“这是摩羯宫的隔离重地！你在拿一个濒死之人的性命冒险！阵法与流程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你贸然干扰，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容与被他死死扣着手腕，却没有任何退缩。

　　少年微微仰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散漫与戏谑的黑眸里，此刻竟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凛冽锋芒。

　　他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恪守铁律的监察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着冰雪的利刃：

　　“保住性命？谢大人，你睁大眼睛看看他！”

　　容与指着地上已经半透明的陆停舟，声音凉得像是一月天里的冰水：“你们的规矩把他关在这个笼子里，你们的程序要召集大师、要层层审批、要等上级的回复！可这片天地要抹杀他，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等你们的流程走完，盖好那些漂亮的朱印，他连在这个世界上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了！”

　　容与逼近了谢无妄，直视着对方深邃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反问：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会站在原地等待批准，只会抱着用冷冰冰的规矩去维持所谓的秩序……那么谢大人，你告诉我，他还能剩多少时间？你们的规矩到底是用来救人的，还是用来按时埋人的？！”

　　这番话字字见血，在死寂的隔离区内回响。

　　周围站着的几位星官与巡查卫士，全都吓得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屏住了。在十二星宫统治的大晦世界，从未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去质问一位最高监察官。

　　谢无妄僵立在原地，扣着容与手腕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在容与那张向来不正经的皮囊下，此刻暴露出来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这高高在上的冰冷秩序最深沉的愤怒。

　　容与不是为了破坏而破坏。他只是无法忍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繁文缛节与制度的推诿中，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最后的尊严。

　　而容与看着谢无妄，也从这位监察官那双冷如坚冰的眼睛里，看清了对方的执念。

　　谢无妄阻止他，不是为了官威，也不是为了卸责。谢无妄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只有严丝合缝的秩序与律法，才是保护世间万物免受混沌与坍塌破坏的唯一屏障。

　　一个固执地相信秩序能救人，一个透彻地看穿了秩序正在害人。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谁也没有退后半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地上躺着的陆停舟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剧烈喘息。他那双早已半透明的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嘴里吐出的气变成了稀薄的白色星粉。

　　容与眼神一变，手臂猛地一挣。

　　谢无妄看着陆停舟那即将彻底溃散的身影，按在容与手腕上的手指，终于极轻地松开了一条缝隙。

　　谢无妄没有再阻拦。他默默地退后半步，抬起双手，将自身庞大的时间星辉全力注入周围的阵法枢纽中，强行用自己的修行为陆停舟撑起了一片暂时放慢消亡的时间领域。

　　这是谢无妄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主动违背了标准的监察流程。

　　容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直接转身扑倒在陆停舟身旁。

　　容与一把抓住了陆停舟那双几乎无法触碰到的透明手掌，将自身体内核流中那股不受天命控制的奇特气机，疯狂地注入陆停舟体内。

　　那是属于坠星墟的荒芜力量。

　　在容与气机注入的瞬间，陆停舟原本正在快速蒸发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溃散的趋势。

　　“陆停舟！看着我！”

　　容与俯下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停舟涣散的瞳孔，声音带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冷冽力量：“你费尽心思从鬼门关爬出来，挨了三千道星枪，流光了血，难道就是为了躺在这里，像个笑话一样被人悄悄抹掉吗？！”

　　“沈微明是谁？！你三年前在青州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停舟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

　　在容与那股不受天命控制的气机刺激下，他那早已被系统擦除得一干二净的脑海深处，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砸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被强行封印、被篡改抹去的光影碎片，在这一瞬间疯狂地涌回了他的意识中。

　　陆停舟的眼睛里爆发出一阵近乎绝望的精光。

　　他看着眼前的容与，又看着站在容与身后、一身玄袍如雪的谢无妄。

　　陆停舟突然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量，那只半透明、甚至能看清里面星光流转的手腕，猛地反客为主，死死地扣住了容与的手腕。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

　　他张开嘴，鲜血混着星粉顺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流淌下来，声音沙哑、虚弱、轻得几乎要在空气中蒸发掉。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却像是一记记巨响，重重地砸在容与和谢无妄的心口：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陆停舟死死抓着容与，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声音带有一种穿透了无尽黑暗的恐惧与绝望：

　　“不是我……不是我死而复生回来找你们……”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整座十二星宫的惊天真相：

　　“是你们……在很久很久以前……亲手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