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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天 “谢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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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陆停舟扣在容与手腕上的那只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眼中的精光瞬间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游丝般的生机,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冰冷的石床上。
那原本正在剧烈蒸发的身体,在容与灌入的古怪气机作用下,终于奇迹般地止住了溃散。但他周身的光华彻底熄灭,陷入了极深极沉的昏迷之中。
与此同时,容与收回手掌,右手指尖在虚空中微微一颤。
就在他与陆停舟断开接触的这一瞬间,断命台上方那座巨大的黑玉星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剧响。
三千六百颗星子在同一时刻彻底失去了光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住了转动的轴心,停摆在了虚空之中。
然而,这一次的停摆,并不仅仅局限在这座地下的断命台上。
远在数千里之外,高耸入云的摩羯宫主殿上方。
那座自十二星宫建立以来便悬挂在苍穹顶端、用以统筹三千世界因果时间连续性的巨型主星钟,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指针猛地滞涩了一下。
浩瀚沉重如古兽心跳般的滴答声,在整座天枢城上空生生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其短暂,寻常凡人甚至感觉不到时光的脱节,只觉得眼前的风似乎凝固了一下。
但在摩羯宫内,凡是修炼时间法则的星官与执事,皆在这一刻如遭重击,心口猛地一缩,体内运转的本命星符产生了剧烈的动荡。
隔离阵法旁,谢无妄身形剧烈一震。
他原本冰冷深邃的瞳孔,在这一刹那急剧收缩成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那张向来如刀削斧凿般冷峻、哪怕面对天命簿异动与上级禁令也未曾动过声色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清晰的惊动与失色。
谢无妄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在他的本命星符深处,一道沉寂了数百年的古老印记,正伴随着主星钟的那一瞬停摆,发出微弱而尖锐的共鸣。
主星钟停摆。
在大晦世界的法则里,这意味着整个三千世界的因果连续性受到了某种根本性的干预与阻断。那是法则架构本身产生了脱节,才会导致的至高异象。
谢无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主星钟在历史上非正常停摆的记录,只有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大晦三千年前,远古水瓶宫叛乱、天命簿建立的那个血腥之夜。
而第二次,是在数百年前,他谢无妄降生在摩羯宫禁地的那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那一天,主星钟同样莫名停摆了一瞬,天空中坠下了三千颗没有轨道的废星。摩羯宫高层封锁了所有的消息,抹去了所有的异象记载,只将他当作最完美的法则承载者培养长大。
谢无妄站立在幽暗的地下石室内,风吹动他玄色冷金的长袍,发出微弱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容与。
这个没有命籍、不在十二宫任何一宫记录里的少年,每一次触碰异变的源头,都能引发与自己当年降生时一模一样的天地异象。
这究竟是某种可怕的巧合,还是说,早在数百年前,他们二人的命运,就已经被卷入了同一个无法逃脱的巨大漩涡之中?
谢无妄将所有的震动与疑虑深深压入心底,脸上的惊动一闪而逝,没有让旁边的任何人看出端倪。
他没有将主星钟停摆的隐秘,更没有将自己降生时的异象,透露给容与半个字。
“大人!”
守在阵法外的记录星官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神色慌张无比:“断命台星盘又停了!而且……而且刚才从天枢城高层传来的讯号,主星钟似乎也产生了微弱的微刻偏转!上头刚才落下的那道此人不得入档的敕令还在密室悬着呢,咱们是不是该立刻把这容与押入重牢,再把陆停舟彻底封禁起来?”
周围数十名巡查卫士也紧握长枪,目光警惕而冰冷地锁定了站在石床边的容与。
容与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转过身来,看着谢无妄,眼尾带着一抹不咸不淡的嘲弄,似乎在等着看这位铁面无私的监察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谢无妄静静地立在原地。
漫天的冰蓝色阵法余光落在他冷峻的轮廓上,投下深沉的阴影。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刚才在命籍库里看到的预埋死期,闪过那一行幽蓝色的“第十三席,尚未归位”,以及陆停舟昏迷前那句充满恐惧的“是你们在很久以前把我带出来的”。
再联想到那道要求将容与彻底抹去记录、不得入档的诡异上级敕令。
如果现在把容与押送回摩羯宫大牢,按照正常的程序处置,这个少年大概率会在今晚之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线索都会被斩断,真相将永远埋没在冰冷的规矩之下。
谢无妄睁开双眼,银白色的瞳孔里重新凝聚起一片绝对的冷冽与果决。
“不必押入重牢。”
谢无妄开口,声线平稳冷硬,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记录星官一愣:“大人?这可不合规矩啊!上头明确说了……”
“上头的敕令,是不得入档。”谢无妄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并未指令立刻将人处决或禁锢。陆停舟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与当年天命簿建立时的底层机密直接相关,现已构成最高级别的因果安全威胁。”
谢无妄抬起右手,冷金色的法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凝练的符印,直接拍在了自己的监察官令羽上。
“本官以摩羯宫最高监察官之权限,特许容与以‘特约协查者’身份,随我共同调查此案。”
谢无妄看着震惊无比的记录星官,字字清晰落地:“即日起,容与的一切行动由本官亲自监管。在案件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对他动用强制法器。若有违者,按妨碍监察司办案论处。”
话音落下,整座地下石室一片死寂。
几位星官与卫士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向来把规矩和律条看得比命还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谢大人,居然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第一次当众打起了规矩的擦边球,甚至主动用自己的职权去对抗上级的隐晦指令!
“大人,这……这若是被决策议会知道了,您可是要承担极大约束责任的啊!”记录星官抹着额头的冷汗劝道。
“责任由我一人承担。”谢无妄冷冷留下一句话,不再理会众人,转头看向容与,“走吧。”
陆停舟被随后赶来的医官用最顶级的凝魂沉眠阵妥善安置在了北峰最深处的地下密室里。在他的生机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没人能再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话。
现在的调查焦点,已经从陆停舟个人的死而复生,彻底转向了他临昏迷前吐出的那个惊天线索——那个地方。
从北峰地底通往地面出口的幽长通道里,昏暗的星辉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回荡,显得尤为孤寂。
容与将双手揣在宽松的素白衣袖里,踩着脚下冰凉的青石板,步子迈得散漫而轻盈。
他斜眼看了一眼走在身侧、腰杆挺得像是一杆长枪般的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原理的玩味笑容。
“协查者?”
容与歪着头,声音轻软,带着一股子欠揍的调侃:“谢大人可真是好大的魄力。为了我这么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居然连你们摩羯宫顶台上司的命令都敢阴奉违违了。这要是传了出去,您这身金光闪闪的监察官官袍,怕是要保不住了吧?”
谢无妄目不斜视,步履平稳:“我并非为了你,我是为了真相。”
“得了吧,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容与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怎么,谢大人现在终于发现了?把我像关狗一样锁在牢里,其实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天地要塌,可不会管你们的手铐戴得牢不牢固。”
听着少年这夹枪带棒的挤兑,谢无妄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容与:“我不将你押入重牢,不代表我信任你。我只是需要你这双不受天命约束的眼睛,陪我去看看陆停舟口中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信任?”
容与止住了脚步,站在石廊侧面的风口处,晨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
少年微仰着脸,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刺骨的清醒与戒备:“谢大人可千万别信任我。我这人散漫惯了,又没爹没娘没命籍,指不定什么时候看你们这高高在上的十二星宫不顺眼,就把你们这破台子给一把火烧了。咱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一张借条的关系,别谈什么信任,多俗气啊。”
容与依然不信任谢无妄。
在他眼里,谢无妄哪怕此刻展现出了难得的清明与担当,但归根结底,这个男人依然是十二星宫这套冰冷庞大的统治机器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旦机器的根本意志与他容与的存在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这把刀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劈向自己。
谢无妄看着眼前戒备森严的少年,没有去辩解,也没有去许下无意义的承诺。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脚步:“陆停舟说的‘那个地方’,绝非寻常的下界州府。大晦三千年来,所有被天命簿彻底抹去、被认定为不存在的历史与废墟,都会被归入极北的‘遗忘星渊’。”
“遗忘星渊?”容与挑了挑眉,跟上了他的脚步。
“那是比坠星墟还要古老的地方。”谢无妄低声道,“传闻在那里,埋葬着第一代星宫建立之前的原始规则。如果陆停舟真的是从那里被带出来的,那就说明,当年带他出来的人,手里的权限甚至高于如今的三宫联席会。”
当两人一前一后跨出断命台地下的重重禁制通道时,天枢城的光景正处于黎明前最沉暗的破晓时分。
冷冽的晨风呼啸吹过高耸的墨玉建筑,远方的云海间沉浮着万千星辰的余辉,冰冷而壮阔。
断命台四周的封锁禁令因为谢无妄的特许,已经稍微放开了一条缝隙。原本滞留在大门附近的散修与百姓们早已散去大半,整座广场显得空旷而寂寥。
容与站在白玉石阶上,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惬意地吸了一口清晨微湿的空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容与小声嘟囔着,“比你们那跟死人堆一样的地下库房强多了。”
谢无妄立在他身后三步远处,正在整理袖口上的银丝暗纹,准备召唤前往天枢城中枢的传送星轨。
然而,就在谢无妄指尖刚触碰到星轨令符的这一刹那,周遭的空间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隐蔽、极其诡异的褶皱。
没有宏大的光影,也没有剧烈的法力波动,一道由纯粹的暗紫色星墨凝结而成的薄薄纸条,凭空穿透了谢无妄周身防备森严的时间壁垒,毫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是一份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星宫印鉴的极密指令。
谢无妄眼神微凝,反手将那纸条捏在掌心,背过身去,以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角度,将一缕至纯的时间法力注入其中。
纸条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与解释,只有一行用漆黑如夜的特别墨水书写的冰冷小字:
“七日之内,将容与押解至摩羯宫核心审判庭。”
而在这一行字的末尾,附带着一行极其微小、极其古老,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杀伐之气的朱红小字:
“若无法控制,授权启动归零预审。”
归零预审。
看到这四个字,谢无妄的手指瞬间僵硬得如同冰块。
作为摩羯宫的最高监察官,他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归零预审”代表着怎样的恐怖含义。
那是大晦世界至高法则里最残酷、最彻底的毁灭程序。一旦启动归零预审,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审讯,系统将直接动用至高星轨的力量,将目标人物在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时间节点上的存在痕迹,进行彻头彻尾的物理归零与彻底抹杀。
连灵魂都不会留下半点星尘,甚至会顺着因果线,将所有与目标产生过记忆交集的人脑海中的记忆,一并强行擦除。
这根本就不是审判,这是一场高高在上的抹杀宣告。
谢无妄掌心微微用力,那道蕴含着绝对杀意的密令纸条在时间法力的碾压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缕微不可见的粉尘,随风散落在清晨的冷风中。
他缓缓转过身来。
前方,那个一身素白长袍的少年正背对着他,正微微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东方天空中那一缕穿透乌云、缓缓洒向人间的第一道朝阳。
晨光落在容与精致的侧脸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温润而明亮的光边。少年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散漫,仿佛与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美好毫无二致。
可谢无妄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
七天。
他只有七天的黄金时间,去揭开这隐藏在十二星宫最深处的滔天谎言,去查清那个所谓的“第十三席”,去保住眼前这个被整个天命系统视作异端与漏洞的少年。
“谢大人,发什么呆呢?”
容与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停顿,转过身来,斜靠着石阶旁的白玉雕花栏杆,眼尾勾着那一抹习惯性的玩味笑容,朝他摆了摆手:
“不是要去查案吗?再磨蹭,天可就要大亮了。”
谢无妄看着他,压下眼底所有的波澜与冷意,迈开长腿,迎着破晓的晨光走了过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