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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星墟 谢大人,从 ...

  •   幽蓝色的光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跳动,那行字迹仿佛活物一般,散发着一种凌驾于现存十二星宫秩序之上的古老沧桑。

      第十三席。

      在大晦三千年的历史记载中,天地间永远只有十二星宫,按十二星轨执掌苍生万物的生老病死。这所谓的第十三席,在绝大多数星官眼里,不过是远古杂篇里毫无根据的虚无传说。

      然而此刻,这行字却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命籍库最深处、这个被私自设立的隐匿柜格里。

      谢无妄死死盯着那一行幽蓝色的字迹,银白色的瞳孔急剧收缩。

      作为摩羯宫的最高监察官,他掌握着大晦绝大多数禁忌档案的阅读权限。但在他的认知里,天命簿的底层架构只有十二个核心枢纽,根本不存在任何第十三位的预留空间。

      这道痕迹,不是普通的刻字,而是某种至高法则被强行剥离后残留下来的法则烙印。

      谢无妄缓缓转过头,那双如万年冰潭般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了身边的素衣少年身上。

      如果说先前在断命台上,容与只是一个凑巧撞入案件的“异常关联者”,那么此时此刻,随着无编号柜格的打开,以及“第十三席”这四个字的浮现,这个没有命籍、没有档案、能让星盘彻底停摆的少年,已经彻底成为了这场惊天悬案最核心的漩涡中心。

      “容与。”谢无妄声线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现在,你需要认认真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容与站在柜格前,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散漫与玩味的眼眸,此刻深沉得像是一汪泼不开的浓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抢白,也没有扯起嘴角露出招牌式的欠揍笑容。

      石室内阴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谢大人想问什么?”容与收回落在石壁上的目光,将双手随性地揣进袖口里,姿态依然显得有些松垮,但周身的气场却悄然变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谢无妄看着他,字字重如千钧,“你来自哪一宫?你的本籍在何处?你的父母是谁?”

      这是谢无妄第一次用这种不带任何官阶审讯腔调、纯粹以探寻事实真相的语气向容与发问。

      容与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微微低着头。

      上方稀薄的光线斜斜投射下来,在他的鼻翼与眼窝处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空气中的尘埃似乎都停止了漂浮。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谢大人信吗?”

      容与轻声开口,语调软软的,没有了平日里的锋芒与轻佻,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道的沙哑与平淡。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没有星宫,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容与抬起头,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眼神有些漂移,“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在坠星墟附近流浪。”

      坠星墟。

      听到这个名字,谢无妄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那是大晦三千世界边缘最荒凉、最危险的废墟。传闻在远古时代,那里曾是天道秩序尚未建立时的古战场,无数崩碎的星辰与被遗弃的规则碎片散落在那里,形成了一片连十二星宫的星光都无法照耀进去的绝对禁域。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容与嘴角微微勾了勾,似乎想笑一下,却最终没能笑出来,“那里常年下着灰色的雪,天空中飘着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有些东西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有些东西……又真实得令人害怕。”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且并不愉快的过往。

      他回忆起那些在坠星墟废墟里看到的扭曲影子,那些被天命系统彻底抛弃、在冰冷尘埃里哀嚎的破碎历史,以及那些早已在正统史书里被抹去名字的古老残骸。

      但他并没有将自己在坠星墟的全部遭遇告诉谢无妄。

      他没有提自己如何在那些狂暴的法则风暴中活下来,没有提自己为何能看懂那些古老的逆轨阵纹,更没有提自己体内核流与天命簿之间那抹隐晦而危险的共鸣。

      有些秘密,说出来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把周围所有人一起拖进无底的深渊。

      “在坠星墟待久了,人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容与从袖子里伸出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将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轻声说道:“这天地间挂满了璀璨的星辰,每一颗星辰下面都罩着一座城、一群人。可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光,好像总会绕开我。”

      少年仰起脸,迎着谢无妄的视线,眼尾微微挑起,带着一丝自嘲的孤寂:

      “谢大人,从小我就知道,这世上很多地方,都不太欢迎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任何怨天尤人,也没有丝毫乞求同情的成分,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但正因如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整个世界彻底排斥在外的深沉孤独,却在狭小的石室内无声地蔓延开来。

      谢无妄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见过无数在断命台前歇斯底里的哭喊,见过无数在监察司审讯室里疯狂的求生,却从未见过一个人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点散漫的语气,说出自己被整个天地遗弃的事实。

      在摩羯宫的时间法则里,每个人都是一条清晰的河流,有源头,有支流,最终汇入星海。

      唯独眼前的容与,像是一片飘浮在时间河流之外的孤叶。无处可去,无根可依。

      谢无妄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以他以往办案的习惯,面对嫌疑人这种含糊其辞、隐瞒关键细节的回答,他必定会用三千种方法层层盘问,直到将对方背后的所有秘密彻底榨干为止。

      但看着容与那双看似散漫、实则深处结满了冰霜的眼睛,谢无妄那严苛无比的律条口令,卡在喉咙里,竟破天荒地没能吐出来。

      他没有继续逼问坠星墟深处的细节。

      “回监察司。”谢无妄别过脸去,声音依然冷硬,却隐隐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去验十二宫底册。”

      一刻钟后,摩羯宫主殿的地下密室内。

      高耸的星轨阵盘散发着浩瀚的光芒,十二块代表着十二星宫至高权限的冷金令牌在半空中悬浮排开。

      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处女、天秤、天蝎、人马、摩羯、宝瓶、双鱼。

      这是十二星宫掌控大晦三千年来,最核心的身份核验阵法。凡生于大晦天地间的生灵,哪怕是一条狗、一棵树,其最初的灵气印记都会在降生的那一刻,被十二星宫中的某一宫自动捕获并登记入册。

      谢无妄站在阵盘前,单手结印,将一道从容与指尖抽离出来的微弱气机,打入了十二块冷金令牌之中。

      “联核十二宫底册,追溯气机本源。”谢无妄低沉下令。

      嗡的一声,十二块令牌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星轨符文在半空中如狂风暴雨般快速飞掠。

      容与靠在大殿侧面的雕花石柱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一颗野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似毫不在意,余光却始终落在那片狂乱的光芒上。

      一秒,两秒,三秒。

      半空中的光芒开始陆陆续续熄灭。

      白羊宫,无匹配。

      金牛宫,无匹配。

      双子宫,无匹配。

      ……

      直到最后一块代表双鱼宫的令牌光芒彻底暗淡下去,整座密室内重新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

      记录星官看着光洁如新的反馈阵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容与:“大人……十二星宫所有历史档案、边远底册、乃至已废弃的附属宗门名册,全部核对完毕。”

      “结果如何?”谢无妄问。

      “无一匹配。”记录星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战栗,“他……他不在任何一宫的记录里。大晦三千年的历史,十二星宫统治的所有疆域,没有任何关于他存在的痕迹。”

      谢无妄的眼神更深了。

      如果仅仅是十二宫没有记录,或许还能解释为他是来自极外荒芜之地的流浪者。但更让谢无妄感到心惊的,是刚才核验过程中天命簿的底层反应。

      “大人,还有一事极为诡异。”

      记录星官指着星盘最核心的一块黑玉印盘,结结巴巴地说道:“按照天规,凡是脱离十二星宫管控、游离于法则之外的野修或大妖,天命簿在核验时,都会将其自动归类为‘无命者’。系统会在后台为其生成一张空白命格牌,标注为‘未来不可测’。”

      “但是刚才……”记录星官咽了口唾沫,“天命簿在接触到他的气机时,并没有生成‘无命者’的标记,而是……直接拒绝生成任何判定。”

      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无命者,是系统承认了你的实体存在,只是因为你的变数太大,系统无法预测你未来的走向。你依然是这片天地间的一分子,是天命簿这本庞大账本里的一页空白页。

      而容与的情况,是天命簿的底层法则在接触到他的瞬间,系统逻辑发生了断层。

      系统不是算不出他,而是系统从最根本的逻辑代码上,压根就不承认“容与”这个实体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就好比一间建造得严丝合缝的大屋子,里面住满了人,哪怕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屋子也能给他算作一个“客人口头名额”。

      可容与站在屋子里,摸得到桌椅,喝得到热茶,这间屋子的所有梁柱与砖石,却固执地认为这片空间里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拒绝生成判定……”

      谢无妄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密室中微弱的星光。

      没有命格,升级为了没有任何存在记录。

      结合刚才在命籍库无编号柜格里看到的“第十三席”四个字,一个冰冷而荒谬的猜想,在谢无妄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这个看似嬉皮笑脸、游手好闲的少年,难道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或者说,他是某种在三年前天命簿建立之初,就被强行抹杀、强行割裂出去的……规则残渣?

      三条线索在这一刻彻底绞紧。

      关于陆停舟复生的调查,已经从单纯的死者异变,彻底转向了容与这个人与整个大晦世界底层崩溃之间的终极联系。

      容与靠在石柱上,啃完了最后一口野果,随手将果核扔进了旁边用来装废弃符纸的铜缸里。他看着面色沉重的谢无妄,眼尾微微挑了挑,挂上了那一抹招牌式的散漫笑容。

      “谢大人,这下满意了吧?”

      容与拍了拍手上的果汁,懒洋洋地说道:“你们那本破书不仅不认识我,连给我发个‘无命者’的临时身份证都不愿意。我都说了我是个不存在的孤魂野鬼,你非不信,折腾了半夜,累不累啊?”

      谢无妄转过身,看着他,清冷的声线里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你不是孤魂野鬼。”

      “那我是什么?”容与笑问。

      “你是这片秩序里唯一的漏洞。”谢无妄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无妄不再犹豫。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摩羯宫常规监察官的处置权限。无论是死者归来、预埋死期,还是无编号柜格里的“第十三席”,以及眼前这个完全无法被天命系统定义的少年,都意味着十二星宫高层正笼罩在一场无法想象的巨大阴谋中。

      他必须将这次在命籍库与十二宫联核中发现的所有铁证,原原本本地整理成最高级别的“星髓密卷”,直接越过日常行政层级,封印上呈给摩羯宫的最高决策议会。

      谢无妄走到密室中央的玄铁案前,自袖中抽出了一枚通体呈深紫色的“传讯玉简”。

      那是代表着摩羯宫最高紧急状态的密奏法器,一旦激活,便能将消息瞬间穿透空间重屏,直接呈现在宫主与诸位长老的面前。

      谢无妄抬起右手,指尖凝结出一道凛冽的时间星辉,开始在玉简表面快速刻写关于容与的核验结果与“第十三席”的发现。

      密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星辉划过玉简时发出的微弱嗤嗤声。

      容与靠在石柱上,歪着头看着他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目光,却没有出声阻止。

      然而,就在谢无妄刚刚写下“容与,十二宫皆无记录,天命簿拒绝判定”这一行字的瞬间——

      嗡!

      谢无妄手中那枚原本极其稳定、等待发送的深紫色传讯玉简,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并不是谢无妄催动了法力,而是那枚玉简从内部被某种来自遥远高空的庞大力量强行激活了!

      极其刺目的深紫色光芒在密室内爆开,将整座密室照得忽明忽暗。

      谢无妄眼神一凝,指尖动作骤停。

      只见那枚玉简悬浮在半空中,表面上谢无妄刚刚刻写上去的文字,像是在瞬间遇到了滚烫的烈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融化、蒸发、抹除!

      随后,一道来自于摩羯宫最高禁忌深处、散发着绝对威严与冰冷压迫感的庞大气息,穿过虚空,轰然降临在密室内!

      玉简表面的紫光疯狂交织,最终在半空中凝结出了一道由至高星辉构成的冰冷敕令。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关于悬案的询问,更没有对“第十三席”的惊诧。

      来自于摩羯宫最高层级的命令,在半空中只凝结成了极其冰冷、极其死板的七个大字:

      “此人不得入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坠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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