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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取号 谢大人真是 ...

  •   冷髓石建造的大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那七张带有预埋死期印记的原始底册平铺在玄铁重案上,散发着陈年星尘特有的腐朽气味。穹顶上三千六百盏星轨明灯投下的冷白光芒,照在纸页上那些精确到分秒的时间戳上,显得尤为刺眼。

      谢无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滔天巨浪已被压回了极深的地方,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平抑。

      他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将七张底册重新收入玄铁重案下方的冷髓石盒中,随后站起身来。

      “仅凭底册留痕,尚无法推断这些被预埋死期的人,在肉身销毁后的灵魂归序流向。”谢无妄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波动,“我们需要去断命台下层的命籍库。”

      命籍库是大晦世界所有死者命籍木牌的归宿地,由处女宫与巨蟹宫共同派人巡查掌管。凡是在阳世死亡之人,其命籍牌皆会被送往该处进行最终的碎裂归序。

      容与靠在黑木长椅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种刨根问底的拉锯战毫无兴趣。

      “谢大人自己去便是。”容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散漫道,“我就是个无辜路过的欠债人,现在夜深了,我该找个客栈睡觉了。”

      谢无妄顺手从桌案上拿起了那张折叠整齐的赔偿清单,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第一,你尚未结清一千一百两白银的欠款。第二,作为天命簿异动时唯一的现场异常关联者,你的嫌疑并未解除。”谢无妄将清单收进袖中,语气不容置疑,“在查清命籍归序之前,你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

      容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按律办事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却又偏偏打不过这个随时能把时间流速放慢数十倍的怪物。

      “谢大人真是严谨。”容与拍拍衣角站起身来,歪着头笑道,“遛狗都不忘带着账本,生怕别人少给你磕个头。”

      谢无妄权当没听见这句尖酸的讽刺,转身迈开长腿,径直向监察司地下的通道走去。

      断命台下层命籍库,位于天枢城地表百丈之下。

      这里终年不见日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沉闷的潮湿石气与老旧木牌的气味。四壁皆是由黑沉沉的陨石砌成,其间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冰冷导轨,通往看不见的幽暗深处。

      顺着石阶走到底,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宽阔而死寂的地下大厅。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几张庞大的黑石案几,几位身着玄素官服的低阶星官端坐在后方,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朱红竹签与墨玉印章。石案前方,横着一道由禁制光束构成的隔离栅栏。

      按处女宫与巨蟹宫联合制定的《底册管理条例》,凡是入库查验或办理档案核销者,皆须先在前端石案取号,核验身份盖章后,方可按叫号顺序依次入内。

      谢无妄走到石案前,出示了摩羯宫监察官的冷金腰牌。

      负责取号登记的是一位面色干瘪的老星官。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块代表着天道最高监察权限的腰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死板地拉开抽屉,推过来一块冰凉的黑石号牌。

      “请大人取号。”老星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蹭砂纸,“按规矩,核验身份、盖章登记,叫到号了方可入库。”

      跟在后面的容与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他原本以为谢无妄这种位高权重的监察官来到这里,定是挥挥袖子便能长驱直入。没想到在这死板透顶的命籍库里,哪怕是至高星宫的长官,也得乖乖跟着这套繁琐的官僚流程走。

      谢无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但他并未动用特权强行闯关,而是伸手接过了那块黑石号牌,静静地退到了一侧的等候区。

      “谢大人可真守规矩。”容与靠在旁边的冰冷石柱上,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意,“我要是您,直接一掌把这破桌子给拍碎了。”

      谢无妄目不斜视:“规矩乃秩序之基。若执法人率先打破规矩,秩序便形同虚设。”

      两人正说话间,前方的登记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而僵硬的争执声。

      只见隔离栅栏后方,几个神色呆滞、周身散发着微弱星尘光芒的虚芒游魂,正在拥挤的队伍末尾来回晃荡。

      负责登记的星官拍着木案,扯着嗓子大喊:“吵什么吵!说你呢!对,就是你,青州王二!你三十年前就注销过一次命籍了,怎么今天待办名册里又蹦出你的名字了?既然重新掉进名册里,就得重新取号!去后面排队!”

      那个叫王二的游魂呆呆地张了张嘴,声音虚无缥缈:“官爷……我三十年前就死了啊,牌子都砸了……我怎么又得排队啊……”

      “我管你伺候过几年死期!”星官态度生硬,啪地一声将一枚朱印盖在竹签上,“只要星盘系统里重新出现了你的编号,你就得按现在的流程走!重新取号!前面的八千多个号还没核销完呢,你急什么急!”

      几个游魂被巡查卫士用木棍粗暴地赶到了队伍最后方,只能缩着脖子继续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等候。

      这一幕极其荒诞,周围不少等待办事的低阶吏员却早已习以为常。

      容与靠着石柱,看着那些生前死后都被这套冰冷系统折腾得麻木不仁的灵魂,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嘲弄。

      “啧,你们十二星宫这作派,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容与压低了声音,那张漂亮的脸上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意:“活人活着的时候,被你们用一部天命簿拴得死死的,连明天踩哪块石头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等咽了气落进这暗无天日的泥坑里,居然还得按你们发的小石牌重新排队挨折腾。”

      他转过头,挑眉看着谢无妄:“死人都能被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活人反而连半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谢大人,你们管这叫秩序?”

      听着少年这毫不留情的质问,谢无妄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反驳。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黑石号牌,又看了看前方被死板规则折腾得麻木不堪的低阶星官与游魂,漆黑的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涟漪。

      这种将法则异化为繁文缛节、只顾流程却无视事实本质的僵化,早已渗入了十二星宫的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号牌亮起微光。

      谢无妄凭着通行印,带领容与穿过了重重禁制栅栏,走进了命籍库的核心存放区。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浩瀚如地下废墟般的庞大空间。

      四周的石壁高达数十丈,上面整齐划一地凿出了数万个密密麻麻的黑石柜格。每一个柜格正面都刻着复杂的星轨编号,里面存放着对应死者的命籍木牌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星尘残渣。

      这里的空气冷得刺骨,脚下的青石板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谢无妄凭着监察官的检索权限,很快带领容与来到了青州陆氏所在的存放区域:甲字柒佰贰拾号。

      这是一排靠近左侧石壁的黑色柜格。

      谢无妄走到对应的石格前,抬手按在锁扣上,冷金色的法力微一运转,喀嗒一声,石门缓缓滑开。

      然而,柜格内部的情形却让两人的目光同时一凝。

      里面是空的。

      既没有按规矩被打碎的命籍木牌碎片,也没有灵魂归序后留下的星尘,只有一片光洁干燥的石壁。

      三日前,陆停舟在青州的魂灯熄灭,按星宫的正常流程,他的命籍木牌应当在当天被押送到这里砸碎归序。可眼前的柜格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碎裂或归序的物理痕迹。

      这意味着,陆停舟的命籍木牌根本就没有走完这套看似繁琐严密的销毁流程。

      容与蹲下身子,伸出白皙的手指在柜格下方的石板缝隙里擦了一下,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里的导轨有新划开的粉尘。”

      容与指着地面上一道极浅的深色划痕,笑意不达眼底:“谢大人,看来你们这个库房不仅死人要排队,连死人的木牌子都会自己长脚到处乱跑。”

      谢无妄眼神沉了下来。

      他顺着地砖缝隙间那道微不可察的滑动痕迹,缓缓向前走去。

      两人沿着狭窄的柜格通道一路向内,逐渐偏离了常规的档案存放区,最终来到了命籍库最深处、最偏狭的一处冷石墙角。

      这里完全避开了上方的星轨明灯,光线阴暗得近乎失真。

      在石墙最下方的阴影里,赫然嵌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柜格。

      这个柜格的材质与周围的黑石完全不同,表面光滑如镜,严丝合缝,最诡异的是,它的正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代表星轨、世家或年份的编排序号。

      一个没有编号的柜格,静静地躺在这个规矩森严、连死人都要取号排队的命籍库最深处。

      “此柜格不在十二星宫的公共编制编制内。”

      谢无妄站直了身子,语气严肃至极:“使用的是私设的隐匿锁扣。有人越过了正常的三宫监管流程,将陆停舟尚未销毁的命籍私自转移到了这里。”

      能在这强防范的命籍库里私设暗柜,并越过所有星官的眼睛转移命籍,说明使用者掌握着不属于正常运转系统的至高权限。

      谢无妄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道代表摩羯宫的律法加固印记。

      “按监察律,发现违规设施应当立即加盖冷封印,呈报处女宫与巨蟹宫执事联席会同拆封。”谢无妄一本正经地开口,便准备将印记按向柜格。

      “等你呈报完联席会,黄花菜都凉透了。”

      容与翻了个白眼,压根不打算理会谢无妄那一套繁文缛节。

      在谢无妄手掌按下的前一刻,少年身形如鬼魅般微微一晃,修长的手指直接探向了柜格边缘的暗缝。

      只见容与指尖亮起一道极微弱的白色气劲,顺着缝隙巧妙地一撬,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那个严丝合缝的黑色柜格被他轻而易举地暴力弹开了。

      谢无妄眉头陡然紧缩,刚想开口斥责他肆意破坏现场规矩,但在看到柜格内部的情景时,声音戛然而止。

      柜格内部空荡荡的,并没有实体的命籍木牌。

      只有一缕极微弱、呈苍白色的星尘在狭小的石空间里缓缓盘旋打转,散发着冰冷而脆弱的光芒。

      那不是归序后的死尘,而是灵魂命籍被强行剥离、抽取后残留下来的法则余温。

      这证明了陆停舟的命籍并未被彻底销毁,而是被某种不可告人的力量私自提走、转移到了别处。

      谢无妄看着被容与一指撬开的柜格,掌心的封印缓缓散去。

      他虽然极度厌恶容与这种视规则如无物的散漫作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果断与敏锐,往往能瞬间撕开死板程序带来的拖沓,直击事实的最核心。

      这个叫容与的少年,绝不仅仅是个只会惹麻烦、游手好闲的无赖。

      而站在一旁的容与,看着谢无妄默默收回手掌、并未因为自己越权破坏规矩而大发雷霆,眼底也划过一丝隐晦的惊讶。

      这个死板得像块石头一样的监察官,虽然嘴上时刻挂着律法,却并不是个滥用职权、只知盲目护短的权官。他在面对真相与规矩的冲突时,有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与包容。

      空气中,那一缕苍白色的星尘因为柜格的开启,渐渐散失在冰冷的石室内。

      随着星尘余温的褪去,无编号柜格最内侧的黑色石壁上,突然发生了一丝异变。

      一点点幽蓝色的光痕如冰霜般在石壁上快速蔓延开来,笔致古朴苍凉,带着一种穿透了悠久岁月的沙哑感。

      在两人注视的焦点处,那层光痕缓缓凝聚成了一行极淡、却直击心灵的冰冷字迹:

      “第十三席,尚未归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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