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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白命籍 要不,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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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风声骤紧。
那道直冲云霄的金光尚未散尽,漫天流转的星辉便在瞬间由柔和转为冰冷透骨的杀意。三位主审星官早已面如土色,手捧黑玉法盘的手臂不住战栗,显然方才天命簿的剧烈震荡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封台。”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如万钧重霜顿落于断命台各处。
压下整片混乱的,并不是镇煞阵的动静,而是观礼台最高处走下来的那个人。
谢无妄一身玄色冷金长袍,领口的银丝星轨在漫天散乱的余辉中泛着凛冽的光泽。他步履极平,每踩下一阶墨玉石阶,周遭狂暴的星力便被迫沉降三分。在他身后,数十位摩羯宫的巡查官如影随形,肃杀之气倾泻而出。
“大人!”主审星官如获救星,跌跌撞撞地迎上前去,躬身急道,“天命簿生异变,这死而复生的陆停舟……”
“他没死。”谢无妄停在台阶中央,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陆停舟,声线冷得像是一块未曾熔化的坚冰,“但他的时间因果已被污染。”
谢无妄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凌空画出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色符印。
“传我命令,封锁断命台四周三里,一只飞鸟也不准放出去。所有人停在原位,不得挪动半步。”谢无妄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将陆停舟押入三重隔离阵,隔绝其体内核流与天命簿的感应。在他醒来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
“遵命!”
摩羯宫的卫士领命而动,黑色的重铠碰撞出冰冷的金属声响,迅速将断命台围得水泄不通。台下原本吵嚷喧闹的散修与看客们登时吓得噤若寒蝉,连那个推销符咒的散修都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身子嵌进旁边的石缝里。
隔离阵的冰冷光罩迅速升起,将陷入昏迷的陆停舟重重笼罩。
然而,就在执事官清点现场遗留物、准备清场查验时,悬浮在断命台正中的巨大星盘,突然发出一声极为沉闷的异响。
那声音极轻,就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庞大齿轮,突然被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粒卡住了一瞬。
正在操纵星盘的记录星官脸色一变,急忙催动法力试图修正轨迹,可星盘上那代表着三千世界命数流转的三千六百颗星子,竟在同一时刻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生生停顿了半息。
“怎么回事?”主审星官心惊肉跳,“星盘为何停摆?”
记录星官额头渗出冷汗,十指如飞般在星盘虚影上拨弄,越查脸色越苍白:“回禀大人,星盘在追溯陆停舟昏迷前接触过的气机痕迹,但在反馈回来的关联者名册里,卡住了一个节点。”
“节点?”谢无妄转过身,黑眸沉沉。
记录星官抬手一点,星盘中迸发出一道微弱的光束,斜斜地穿过混乱的人群,最终精准地停在了高台边缘的石柱下。
光束的尽头,站着那个一身素白长袍的少年。
容与原本正打算趁着围观人群后退的空当悄悄往后溜,没想到这道光束跟长了眼睛似地直奔自己而来,登时脚步一顿。
在他的右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浅极淡的血痕,那是方才陆停舟疯了一般爬上高台时,怀中飘落的一角血纸无意间擦过了容与垂在身侧的袖角。
全场的目光刹那间汇聚到了容与身上。
“异常关联者?”谢无妄眼睫微垂,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将他的命籍调出来。”
记录星官连忙催动星盘,将那道光束延伸出的气机接入天命簿的副页档案。
片刻之后,记录星官看着星盘上浮现出的反馈界面,整个人如遭雷击,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不可能啊!”记录星官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大人,星盘调不出来!他的命籍栏是一片空白!”
主审星官皱眉:“什么叫空白?是大晦哪一州哪一府的人?可有仙门或世家底册?”
“没有,全都没有!”记录星官指着星盘,脸色惨白,“既没有所属星宫的印记,也没有出生年月、寿数几何,甚至连‘注销’或者‘未生’的状态都没有!这上面什么文字都没有,就是一张纯粹的空页!”
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十七八岁少年,在掌控众生万物的十二星宫天命系统里,竟然连一笔最基础的记录都不存在。
谢无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黑色玄袍在风中翻飞,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庞大威压如沉枷般笼罩了石柱周围。原本站在容与旁边的散修早已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唯独容与还好好地站着。
他甚至有些嫌弃地用左手指甲抠了抠右手袖角上的那点干涸血痕,见抠不掉,才无奈地抬起头,迎上了谢无妄那双如万年寒潭般的眼谋。
“这位大人,”容与眨了眨眼,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看热闹也犯法吗?”
谢无妄停在他面前三步远处,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斜阳的余晖,投下一片深重如墨的阴影。
“姓名,来历。”谢无妄开门见山,声音毫无起伏。
“容与。容貌的容,随意的与。”容与答得顺溜极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至于来历嘛,下界散修一个,无门无派,无父无母,靠天吃饭,随遇而安。”
“你的命籍为何是空白的?”谢无妄继续追问,双眸死死锁定着容与面部最微小的肌肉变化。
“这您可就难为我了。”容与摊了摊手,神色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我从小到大过得稀里糊涂,连自己具体是哪年哪月出生的都记不清。你们星宫那本大书里没写我,说不定是当年抄录的星官偷懒,把我给漏了呢?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偷懒漏抄?
听到这话,周围的几个星官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天命簿乃天道具象,由十二星宫至高法则运转,几千年来连一只蚂蚁的死期都不会记错,怎么可能偷懒漏抄一个大活人。
这少年简直是在公然戏弄天规。
谢无妄却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容与,目光冰冷得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陆停舟冲上断命台时,怀中飞出的血纸擦过了你的袖口。”谢无妄缓缓开口,“在他喊出‘沈微明’这个名字的前一刻,你动了手指。星盘停摆,也是因你而起。你管这叫看热闹?”
“大人明鉴,我真就是个路过的。”容与叹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油纸包,“我原本是听说城东的糖糕刚出炉,特意跑过来买的。走到半路看到这里人山人海,这才凑过来看了两眼。谁知道那位陆兄疯疯癫癫跑过来,血都溅到我新衣服上了,我还没找你们要赔偿呢。”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要不,大人尝尝?还热乎着呢。”
周围一片死寂。
连镇守两侧的摩羯宫卫士都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在大晦世界,敢这么跟天道监察官谢无妄讲话的人,上一个坟头草恐怕都已经有三丈高了。
谢无妄看都没看那包糖糕一眼。
“一个没有命籍的人,恰好在天命簿异动时出现在断命台,恰好接触了异变的源头,又恰好让星盘产生了停摆。”谢无妄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带刺,“世上没有这么多恰好。”
“那大人想怎样?”容与收回手,顺手拿出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语气含糊地问,“难不成要把我当成邪祟抓起来?”
“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谢无妄冷冷宣布。
“凭什么啊?”容与咽下糖糕,眉头微微蹙起,那张原本显得娇俏可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不耐烦,“热闹我也看了,糕我也吃了,现在天色不早,我赶着回去睡觉。你们星宫自己的破书出了毛病,抓不到元凶,就拿我这个无辜路人顶包,这就是摩羯宫的办案规矩?”
容与这番话,可以说是精准地在谢无妄的底线上踩踏。
他试图把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彻底简化成自己路过买糕的鸡毛蒜皮小事,仿佛只要他拍拍屁股走人,这天地间的异象就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而谢无妄的执念,恰恰在于将世间万物的每一个细节都剖析得明明白白,绝不容许任何一丝脱离掌控的模糊与例外。
一个拼命想把事情化小,一个偏要把细节查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一者如九霄寒冰,一者如深潭暗流,激起一片看不见的剑拔弩张。
容与表面上笑得散漫又欠揍,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微微勾了勾。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世界早已不是寻常人看到的模样。
高台之上,那些由冰冷墨玉铺就的地面下,隐隐透出一道道错综复杂的金色纹路。那是断命台的基础阵法,此刻正因为刚才天命簿的剧烈震荡而处于半显露状态。
三十二道星轨倒转,按理说应该形成一个向外扩张的封印圆环,用来镇压可能产生的怨气或尸变。可容与只看了一眼,便在内心冷笑了一声。
这根本就不是镇煞阵。
那些纹路在中心枢纽处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倒吸结构,阵法的真正效用,根本不是防止里面的死人跑出来,而是在化作一道高墙,死死抵挡着某种来自冥冥之中的力量,不让那股力量接触到天命簿。
十二星宫高高在上地宣称天命不可违,结果自家最重要的断命台上,却偷偷布下了防备天道的逆轨阵法。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容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嘴上却依然不咸不淡地嚷嚷着:“谢大人,您要是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查查那阵法。那阵纹都快烧焦了,再不修修,等会儿台子塌了,可别赖在我头上。”
谢无妄的眼神瞬间一凝。
几乎在容与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远处的记录星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大人!不好了!断命台地下的星轨出现大面积逆流,阵法崩溃的范围正在向青州方向扩散!”
这便是此刻悄然推进的第一条线。陆停舟的复生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而是如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将调查的矛头直指整座断命台乃至十二星宫底层运转的阵法机密。
谢无妄眉头未动,但周身的气场显然更为冰冷。他没有回身去查看阵法,而是直接对身旁副官下令:“将他带回摩羯宫监察司,列为特级审查对象。”
“是!”
副官立刻带人上前,冰冷的枷锁泛着幽蓝的光芒,直冲容与而去。
而第二条线也在此时彻底拧紧。谢无妄已然将这个凭空出现的散漫少年定为了整个事件的核心突破口,而容与在心里更是把这个油盐不进、死板硬套的监察官骂了个透顶。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轴的人?多说一句废话都像是要他的命,查起案来却比黏在鞋底的牛皮糖还要难缠。
“等等!”第三条线的异状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记录星官捧着星盘追了下来,满额大汗地喊道:“大人!不行啊!枷锁套不上!星盘只要尝试锁定他的气机,运算机制就会彻底停摆!我们根本没办法用常规的阵法约束他!”
谢无妄眼神一沉,终于亲自抬起了手。
他修长如玉的掌心里,骤然凝聚出一团至纯至净的时间星辉。那是不属于凡间的力量,代表着摩羯宫至高无上的定格之权。
谢无妄一掌按向容与的肩头。
容与眼皮一跳,脚下步法微变,看似极其狼狈地向后摔了一跤,恰好避开了这一掌的锋芒,口中还夸张地叫道:“打人啦!星宫大人动手打无辜百姓啦!”
谢无妄这一掌落空,掌风击在侧面的墨玉石柱上,竟让那万年不朽的墨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风化,仿佛在瞬间走过了数百年的岁月。
好狠的手法。容与坐在地上,拍着胸口,眼里的冷意一闪而逝。
谢无妄收回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掌心,心中震动不已。刚才那一瞬间,对方看似慌乱的躲闪,实际上却精准地踩在了他时间法则运转的最弱节点上。
巧合?
这世上绝没有这样的巧合。
谢无妄不再废话,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悬浮在断命台上空的天命簿副页虚影。
既然星盘无法记录,降服阵法无法锁定,那他就亲自用监察官的权限,去天命簿的最深处查一查,这个叫容与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谢无妄指尖凝结出一滴猩红的本命精血,凌空点在了天命簿的金色封面上。
“以摩羯之名,通天达地,溯本还原。”
谢无妄低沉的吟唱声在空旷的台上回荡。
天命簿的虚影受到至高权限的召唤,开始爆发出炫目的光芒。巨大的黑玉书页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疯狂翻动,漫天的金色星子如暴风雨般乱舞。
每一页翻过,都代表着大晦三千年间无数苍生的起起落落。
谢无妄的双眸化作了纯粹的银白色,在浩瀚如海的信息流中,强行捕捉着容与的气息与面貌。
三秒。
五秒。
十秒。
翻动的书页突然极其生硬地停了下来。
那是位于天命簿最后方、最古老、也最荒凉的一个角落。
没有辉煌的星轨,没有密麻的因果线,甚至连一片象征命运的星尘都没有。
在谢无妄凝视的焦点处,黑玉书页上缓缓浮现出了一片绝对的虚无。随后,四道冰冷、死寂、没有任何温度的墨痕,在虚空中一点点凝结显现。
那不是天道降下的赐福,也不是注销后的遗墨。
那是整部天命系统在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定义、无法掌控的庞大异类时,给出的唯一反馈:
查无此人。
谢无妄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字,银白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了一道细线。
天空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断命台下,容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高台上那个背影僵硬的监察官,极其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都说了我是路过的。”
少年微微歪着头,眼尾勾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小声道:
“这下好了吧,非要查,查出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