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宫不接天命》远兮索

1、断命台 死人……死

　　大晦三千年，天枢城。

　　永夜将至未至的时分，断命台上的星辉冷得像是一层洗不掉的薄霜。

　　按十二星宫立下的规矩，凡是大晦众生，生老病死、登基落魄、何时遇良人、何时死荒野，皆由悬于九天之上的天命簿一笔勾定。

　　而这断命台，便是每逢旬日专门用来注销死者命籍、归序星尘的地方。

　　高台由整块冰冷的墨玉砌成，通体死寂。台侧悬着七百十二盏幽冥魂灯，每一盏熄灭，就意味着人间少了一个活人，多了一缕归于星序的尘埃。

　　执掌今日断命仪式的，是处女宫麾下的三位二级星官。他们身着规整得不折不扣的玄黑星袍，连领口的银丝暗纹都扣得一丝不苟。

　　“庚辰年，三月十七，下界青州人士，陆停舟。”

　　主审星官手握朱笔，声如冰铁，响彻整座广场：“三日前魂灯已熄，命籍注销，归于星序。今行断命之礼，散其余温，永不复回。”

　　言罢，主审星官抬手挥动朱笔，正欲在空中悬浮的黑玉法盘上落下一道“归序印”。

　　然而，就在那抹金色星辉即将触及法盘的时候，一阵急促、粘腻、带着湿泥与血腥气的脚步声，打破了断命台近乎窒息的死寂。

　　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利刃，狠狠割开了一沉不改的星光。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声。

　　“有人……有人闯断命阵？！”

　　“等等！那脚印是红色的……全是血！”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沿着墨玉长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身上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麻衣，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混着泥浆顺着发尖不断往下滴落。他没有穿鞋，光着的双脚早已被长阶上的硬石磨得血肉模糊，在冰冷的墨玉地上拖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张被鲜血彻底浸透、揉得皱巴巴的黄纸。

　　“陆……陆停舟？！”

　　人群中突然有人认出了那张脸，失声惊叫：“不可能！他是青州陆家的长子，三天前他的魂灯就当众熄了！陆家连招魂幡都挂出去了！”

　　“死人……死人回来了？！”

　　整座断命广场顿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按十二星宫执掌天命数千年的铁律，天命簿注销之人，灵魂归于星尘，肉身归于腐朽，绝不可能再以活人的姿态出现在世间。哪怕是邪修施展赶尸之术，出来的也只能是毫无生气的傀儡，绝不会像眼前的男人一样，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口中还在哈出白色的热气！

　　主审星官脸色骤变，拍案而起：“放肆！何方邪祟，敢冒充已死之人在断命台作乱！执事官何在？速速降服这具‘伪生者’！”

　　在！

　　数十名镇守断命台的星宫卫士轰然应声，手中长枪齐刷常拔出，凌厉的金色星辉结成一道沉重如山的镇煞阵，兜头朝那男人砸了下去！

　　“我不是伪生者！我没死！”

　　陆停舟猛地仰起头，一双眼珠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口。他面对铺天盖地的星宫威压，没有求饶，也没有逃跑，而是发出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们说我三天前就死了……说我的命籍注销了！那我这三天究竟是跟谁一起活着的？！”

　　“我妻子的体温是热的！我喝的茶是烫的！我昨天还亲手给隔壁的孩子削了一把木剑！”

　　他颤抖着高高举起手中那张被血浸透的黄纸，声音哑得像是沙石摩擦：

　　“你们高高在上，用一部破书管了我们几千年！凭什么你们画个勾，我就得算是个死人？！”

　　这番话如同雷霆般砸在断命台上，震得四周的看客面面相觑。

　　有人面走惊恐，连连后退；有人交头接耳，暗自心惊；更有几个胆大的市井散修趁乱在人群里推销起了符咒：

　　“哎哎！星宫御赐驱邪避凶符，十两银子一张！死人复生，天降异象，买一张保平安啊！”

　　……

　　在这一片喧嚣、混乱、惊恐与荒诞交织的角落里，却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高台侧面的石柱阴影下，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冰凉的朱漆栏杆上。

　　他穿了一件略显宽松的素白长袍，衣襟随性地敞着两折，露出一小截修长优美的颈项与锁骨。他的长相漂亮得近乎夺目，眉眼灵动，眼尾微微上挑着一股子说不清道道不明的邪气与散漫。

　　此时此刻，这位少年左手托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正捏着一颗五香瓜子，“咔嚓”一声咬开，熟练地吐出了瓜子壳。

　　“少爷，您看这热闹热闹不？”旁边一个卖驱邪符的散修凑过来，小声推销，“买张符吧？这死人归来，瞧着悬乎得很！”

　　容与掀了掀睫毛，那双乌黑透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台上的乱象，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符就算了。倒是你这瓜子炒得不错，八角放多了半分，不过挺香。”

　　散修一愣：“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吃瓜子？那可是死人复生啊！十二星宫要是怪罪下来，整座断命台的人都得跟着挨查！”

　　“急什么。”容与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声线如山泉浸过碎玉，慵懒中带了点鼻音，“这世上哪有什么死人复生。人死了就是死了，骨头烂在泥里，神仙也抠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高台上那道被镇煞阵死死压制、却依然拼命挣扎的狼狈身影上，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深意：

　　“不过……那台上的阵法，可不是用来镇压尸体变异的。你看那阵纹倒转的三十二道星轨，分明是在‘挡’什么东西，不让它往天命簿里钻呢。”

　　散修听得一头雾水：“啊？少爷您说什么轨？”

　　容与却不再理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只是路过天枢城，听说断命台附近有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糖糕铺子，想买了带回坠星墟打发时间，谁知半路撞见这场闹剧。

　　“真麻烦。”少年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神却清亮得很，“十二星宫管得天管得地，连别人到底活没活着都要强行指定……这规矩写得可真够难看的。”

　　他讨厌规矩，尤其讨厌这种高高在上、替所有人下定论的规矩。

　　而此时的高台上，冲突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镇煞阵的金色光束如利剑般刺穿了陆停舟的肩胛，鲜血染红了墨玉台面。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竟凭着一股近乎绝望的蛮力，硬生生顶着阵法的轰鸣，向前狂奔了三步！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的天命！”

　　陆停舟双眼通红，指着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古光的黑玉天命簿巨幅虚影，歇斯底里地吼出了一个名字：

　　“——沈微明！”

　　“我是为了去找‘沈微明’才活下来的！你们的天命簿上，可有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出，整座断命台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沈微明？”

　　主审星官皱紧了眉头，翻动手中厚重的命籍副页：“青州沈氏？天枢城沉氏？无此记录……这根本就是个凭空捏造的名字！”

　　在场的数千名看客也是面面相觑，无一人听过这个名字。

　　可就在陆停舟喊出“沈微明”三个字后，原本沉静如岳、散发着浩瀚天道威压的天命簿虚影，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九天之上，冷冽的金色星辉毫无征兆地开始紊乱、坍塌，化作一道道紊乱的电光在黑玉书页间狂乱奔涌！

　　断命台四周的七百十二盏幽冥魂灯，同一时间火光剧晃，仿佛遭遇了狂风呼啸，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怎么回事？天命簿异动？！”

　　“快！护住星盘！”

　　三位主审星官脸色剧变，手忙脚乱地催动法力试图稳住法盘。

　　与此同时，极高极远处的天枢城中枢，摩羯宫主殿上方那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巨大主星钟，指针猛地逆时针跳动了一微刻，发出了一声沉闷如古兽低吼的“嗑嗒”声！

　　这一声异响极轻，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但坐在断命台上方最高观礼台上的那道身影，却在这一刻微微抬起了眼眸。

　　那是一个极冷、极肃穆的男人。

　　他身着一袭玄色冷金的长袍，领口与袖袖皆用冰冷的银丝压着代表摩羯宫的严苛星轨。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情断欲的严苛威压。

　　摩羯宫掌时者，天道监察官——谢无妄。

　　谢无妄垂下眼睫，那双如万年冰潭般深邃无波的瞳孔，越过翻滚的星辉与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定格在了断命台中央。

　　他的目光在面色狂乱的陆停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竟若有所感地微微偏转，落在了远处石柱阴影下、那个还在捏着瓜子的素衣少年身上。

　　谢无妄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在摩羯宫的时间法眼之下，整座断命台上的每个人都有着清晰的时间因果线——生于何时，死于何时，因何而起，因何而灭，皆是一目了然。

　　唯独那个吃瓜子的少年。

　　他的身上，没有过去的时间轨迹，也没有未来的因果延伸。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块凭空落入水潭的石头，甚至连水面上的涟漪都在本能地绕开他。

　　查无此人，因果断绝。

　　就在谢无妄准备起身下台的，空中的天命簿虚影陡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轰鸣，巨大的黑色书页在狂风中疯狂翻动，发出如万千冤魂低喃般的沙沙声。

　　书页最终定格在青州陆停舟的那一页上。

　　原本已经被朱笔划去、代表着“死亡注销”的墨迹旁边，突然凭空渗出了一道道如鲜血般触目惊心的朱红痕迹！

　　那笔画极为古怪，苍劲狂乱，带着一种不服天地、不受约束的霸道，在黑玉书页上缓缓勾勒出了一行从未在十二星宫历史上出现过的朱字：

　　【此人不应存在。】

　　“轰！”

　　字成一瞬，断命台上空雷霆大作，一道刺目的金光直冲云霄！

　　陆停舟指着那行字，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痛苦与嘲弄，随后身形一晃，推山倒柱般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之中。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而石柱下的容与，捏着最后一颗瓜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头，看着天命簿上那行猩红如血的朱字，又感受着上方高台上那道冰冷如雪、正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眼尾微微一挑，露出了一个既像头疼、又带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啧。”

　　少年拍掉了手上的瓜子碎屑，小声叹了一口长气：

　　“我就路过吃个瓜……这天道，怎么还乱给人扣帽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