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宫不接天命》远兮索

3、大人不讲理 谢大人好手

　　高台之上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悬浮在半空的天命簿虚影缓缓收敛了光芒，那四个冰冷刺骨的字迹如同印刻在虚空中一般，过了许久才渐渐隐没入黑玉书页的深处。

　　谢无妄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他的步履依然平稳得可怕，玄色冷金的长袍在冰凉的石阶上划过微不可察的弧度，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刚才封锁全场时还要沉重几分。

　　容与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顺手将剩下的半包糖糕塞回怀里，抬脚就准备往人群后方退去。

　　然而，他才刚迈出半步，两排身着黑铠的摩羯宫卫士便齐刷刷上前一步，重枪交错，在空中划出两道冰冷的星光，将所有退路封得死死的。

　　容与脚步一顿，有些困扰地按了按太阳穴，转过身来。

　　谢无妄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谢大人，”容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十分真切的无奈，“我们来理一理逻辑。第一，那个发疯的陆什么舟复生归来，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过是凑巧买包糖糕路过这里。第二，你们那天命簿上没记我的名字，那是你们天道后台文书工作失误，抄漏了人，属于工作疏漏，不能怪到我这个普通百姓头上。第三，我就看个热闹，凭什么要把我扣下来配合调查？”

　　少年说话时语调轻软，带了一点下界散修特有的漫不经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得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站在谢无妄身侧的几位星官听得嘴角发抽。天道后台？文书疏漏？大晦三千年来，敢把天命簿的漏洞说得跟街边茶馆记错账簿一样的，眼前这绝对是头一个。

　　谢无妄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早已恢复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色。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查出“查无此人”后的震惊，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与严谨。

　　“第一，”谢无妄开口，声线低沉冷冽，如同玉石相击，“陆停舟冲上断命台时，神志早已崩溃，唯独在飞过你身侧时遗落了血纸。星盘追溯气机，在你触碰血纸的瞬间产生了毫秒级的停摆。你并非单纯的旁观者，而是这段异常因果在断命台上唯一的接轨点。按照监察律，关键节点必须留查。”

　　容与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谢无妄的第二个理由已经接了上来。

　　“第二，天命簿掌管大晦三千生灵，以法则为基，绝无漏记之理。你的命籍为空，说明你的存在本身脱离了大晦当前的运转法则。凡律外者，逢天命异象，一律纳入特级观察，以防引发法则坍塌。”

　　“第三，”谢无妄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素衣少年，“断命台三里封锁禁令已下，上至星宫长官，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例例外。你既身处封锁范围内，便属于留查对象。无特殊针对，亦不可特殊豁免。”

　　三个理由，一条接着一条，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律法依据，又有现场事实，冷酷严谨得让人找不到哪怕一丁点可以钻空子的破绽。

　　容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凶神恶煞的邪修，见过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也见过胡搅蛮缠的无赖，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把死板规矩当成天地至理、说起话来一道一道让人无法反驳的硬石头。

　　这人根本不是在跟他讲道理，这人本身就是一套活生生的律法条文。

　　容与眨了眨眼睛，神色古怪地看着谢无妄：“谢大人平时跟人说话，也是这么一二三条列得清清楚楚吗？不累吗？”

　　谢无妄面无表情：“例行公事，无需多言。请配合随我回监察司。”

　　配合？

　　容与心里冷笑了一声。进摩羯宫的监察司？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怕是要被这块石头连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查个干净。他身上那点秘密要是真进了监察司的审讯阵法，这大晦世界怕是今天晚上就要炸开锅。

　　既然跟讲道理的人说不通，那就只能用不讲道理的办法了。

　　容与脸上的无奈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他非常配合地耸了耸肩，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行吧行吧，官大一级压死人，谢大人说得都对。不过我这人手脆，你们那铁枷锁能不能轻点套？”

　　见他态度突然软化，周围几个戒备森严的卫士稍稍松了一口气，拿在手中的冰冷枷锁顺势递了过来。

　　就是这一松懈的瞬间。

　　容与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微微一弹，一枚先前吃剩下的瓜子壳被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劲包裹着，无声无息地弹向了右侧地表的一处阵法枢纽。

　　那处枢纽正是刚才容与观察到的、断命台基础阵法与外围三重隔离阵交接的破绽所在。

　　瓜子壳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阵法节点上。

　　原本正在缓缓运转的隔离阵法被这股外力微一扰动，内部的星力流转瞬间脱轨。

　　刹那间，高台西南角突然爆开了一团刺目的白色阵雾，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能量波动，高台上原本维持秩序的数十名卫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法震荡冲得脚步一晃。

　　“阵法松动了！快退！”

　　台下原本就被封锁搞得人心惶惶的数百名看客，见状以为是刚才复生死人的余威发作，登时吓得尖叫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外涌去。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不准乱！”主审星官大声疾呼，试图维持秩序。

　　而在那片弥漫开来的白色阵雾与喧闹的人潮中，原本站立在原地的素衣少年早已失去了踪影。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件轻飘飘挂在石柱上面的白袍外套，里面顶着半包刚买的糖糕，在风中微微摇晃。

　　“大人！人跑了！”副官脸色大变，急忙拔剑。

　　谢无妄站在漫天散开的白雾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看着那件挂在石柱上的白袍，冷冰冰地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这两个字显然不是在说容与，而是在说那几个被轻易调虎离山的卫士。

　　“他跑不掉。”

　　谢无妄身形未动，双眸之中骤然划过两道银白色的光环。在他的视野里，整座断命台的时间流转瞬间被拆解成了无数道交错的轨迹。

　　那条属于容与的轨迹，正以一种极其滑溜、诡异的路线，顺着人群涌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着东南方向的外围出口滑去。

　　断命台东南侧，是连接天枢城繁华市井的一条长廊。

　　容与此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内衬，身形轻盈得如同一只过街的野猫。他猫着腰，借着混乱人群的遮挡，几下闪烁便避开了三批巡逻卫士的视线，眼看着前方那座高耸的石拱门出口就在百步之外。

　　“跟石头讲道理，不如自己抬脚走。”

　　容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脚下步法陡然加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冲石拱门而去。

　　只要跨出这道门，混进天枢城那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在大海里把他这朵浪花捞出来。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踏出石拱门的那一发瞬间——

　　一阵清冷的松柏香气，毫无征兆地在门洞下的阴影里弥漫开来。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拱门正中央。玄袍冷金，长立如松，手按剑柄，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正是谢无妄。

　　容与急停降速，脚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险险在距离谢无妄鼻尖只有半尺的地方站住了脚。

　　风吹过拱门，扬起两人相近的衣角。

　　容与看着眼前这个跟鬼一样凭空出现的监察官，眼角抽搐了一下：“谢大人，您属猫的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的步法基于空间节点的预测，”谢无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冰冷感，“而在摩羯宫的时间法则面前，空间节点的变化有迹可循。你算准了阵法的缝隙，我只需要在缝隙的终点等你。”

　　容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诚恳地建议道：“谢大人，人活着太死板容易招人讨厌，你这样以后是娶不到媳妇的。”

　　谢无妄根本不理会这种无意义的废话，抬手便是一掌抓向容与的肩头。

　　这一掌看似平实，掌风所过之处，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坚硬的冰块，将容与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全数封死。

　　容与眼皮一跳，知道硬碰硬绝对吃亏。他身子极其古怪地往后一塌，骨头仿佛在瞬间软化了一般，硬生生从那股凝固的空间压迫中溜了出去。

　　“想抓我？再练几年吧！”

　　容与借着这一滑之力，整个人凌空一翻，落在了旁边一家挂满灯笼的商铺房檐上。他顺手扯下一长串红灯笼，劈头盖脸地朝谢无妄砸了过去。

　　谢无妄袖袍一挥，凌空袭来的灯笼瞬间在半空中化作粉碎的纸屑。

　　但他这一阻的工夫，容与已经像是一条游鱼般滑进了下方的市井街道中。

　　整座断命台外围瞬间乱了套。

　　容与一路狂奔，所过之处鸡飞狗跳。他一会儿掀翻路边的香炉引发大片迷雾，一会儿顺手将路边修葺建筑用的木架子撞倒，精准地阻挡后方追来的摩羯宫卫士。他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混乱源头，走到哪里，哪里的秩序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追在后面的卫士们咬牙切齿，却偏偏拿这个身法诡异的少年毫无办法。

　　就在容与穿过一条狭窄的古玩街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叫卖声。

　　“走一走看一看啦！上好的驱邪保命符！刚才断命台死人复生大家可都看见了！我这符乃是清微宫大师亲自开光，一张只要十两银子，保你百邪不侵！”

　　容与定睛一看，只见前方摆摊的，正是刚才在断命台上想卖给自己符咒的那个精明散修。那散修此时正拉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妇人，唾沫横飞地推销着手里一叠泛黄的纸符。

　　容与眼睛微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借你地方用用！”

　　容与风一样地从摊位前刮过，顺手在摊位底下的木箱上一踢。

　　那木箱受力飞起，砸在空地上嘭地一声炸裂开来。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开光符纸，而是整整几大桶用来染色染黄的姜黄水、几块劣质的朱砂，以及成堆未曾画上任何阵纹的空白黄纸。

　　泼洒出来的姜黄水瞬间冲刷破了摊位上那些所谓“高人开光”的符咒，上面的朱砂印记遇水即化，露出了里面低劣的纸质。

　　周围原本准备掏钱的百姓顿时愣住了。

　　“这……这是假符？！”

　　“好你个黑心贼！拿姜黄水泡黄纸骗我们钱！”

　　“抓骗子啊！”

　　被揭穿的散修面如土色，连摊子都不要了，拔腿就想跑。但他瞬间就被愤怒的人群团团围住，噼里啪啦的推搡声与喝骂声瞬间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赶来的摩羯宫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群众愤怒彻底卡在了巷子口，进退不得。

　　屋顶上，容与半蹲在檐角上，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街道，拍了拍手，笑得眼尾弯弯：“这就叫善恶终有报，不用谢我了，伪劣产品人人有责。”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准备顺着屋檐跳向对面的高墙，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周遭的风声突然消失了。

　　不是风停了，而是周围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被一种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生生放慢了数十倍。

　　容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中飘落的一粒灰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微不可察地下坠。

　　随后，一只冰冷、修长、节骨分明的手，极其精准地穿过了重重放慢的空间，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后颈领口。

　　就像是捏住了一只试图翻墙逃跑的猫。

　　凝聚在周身的庞大流速差瞬间解除，重力恢复正常。

　　容与整个人被拎在半空中，悬在离地三丈的高处，两条腿晃荡了两下，连鞋底的泥都没机会踩到对面的墙砖上。

　　身后来人冰冷的呼吸甚至落在了他的后颈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玩够了吗？”谢无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刚才那场跨越半个街区的追逐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散步。

　　容与挂在半空中，非常识时务地举起了双手，叹气道：“谢大人好手段。不过能先把小民放下来吗？领子勒脖子，不太舒服。”

　　谢无妄提着他，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如飘叶般轻巧落地。

　　落地后，他顺势松开了手。

　　四周早已围上来的摩羯宫卫士立刻挺枪上前，重重冰冷的锁定阵法瞬间落在了容与身上。

　　容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过身来，原本以为谢无妄被自己这么折腾了一通，怎么也该面露怒容，或者大发雷霆地训斥他一顿。

　　然而，谢无妄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张冷峻如冰雕般的脸上，除了例行公事的严苛，找不到哪怕一丝被戏弄后的恼怒。这种态度反而让容与感到了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这家伙连生气都不会吗？

　　只见谢无妄从袖中抽出一方干洁的白帕，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刚才提过容与领口的手指，随后抬眼看向身旁一路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记录星官。

　　“列清单。”谢无妄淡淡道。

　　记录星官急忙掏出竹简与朱笔，抹了抹额头的大汗：“大人请讲。”

　　“第一项，”谢无妄指了指远处断命台东南角被砸碎的阵法节点，“逃跑途中损坏断命台三号基础星轨枢纽，折合精金修复费，四百两白银。”

　　容与瞪大了眼睛。

　　“第二项，”谢无妄继续道，声音毫无波动，“引动市井混乱，导致古玩街三面防煞透光镜破裂，折合千丝阁修复费，六百两白银。”

　　容与倒吸了一口凉气：“等等，那镜子是那个卖假符的自己撞碎的！”

　　谢无妄看都没看他一眼，口中吐出的字眼冷酷无情：“若无你踢飞木箱引发骚乱，镜子不会破。第三项，借用屋檐跳跃，损坏天枢城民居琉璃瓦三十六块，连带赔偿与人工费，一百两白银。”

　　“共计一千一百两白银。”谢无妄转过头，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直视着容与，“根据摩羯宫监察律，凡在受审期间破坏公物、引发混乱者，需全额照价赔偿。赔偿清算完毕前，个人财物归扣，不得离境。”

　　记录星官刷刷几笔写好了账单，非常熟练地递到了容与面前。

　　容与看着账面上那一串冰冷刺骨的数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言不发、却用最合规合法手段给他扣上一顶天价债务帽子的大晦监察官。

　　少年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笑嘻嘻的脸上，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讲道理讲不过他，打架打不过他，逃跑跑不过他，甚至连捣乱算账都算不过他。

　　这一刻，容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眼前这个叫谢无妄的石头人，比断命台上那座运转了三千年的破阵法，还要难缠一万倍。

　　“谢大人，”容与咬着牙，把那张账单捏得皱成了一团，语气里充满了悲愤，“你这人，是真的不讲道理啊。”

　　谢无妄收起白帕，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律法即是道理。”谢无妄的声音随风传来，“带回监察司。”